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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青河最近总是在做很多梦。
每次早上醒来以后,都像熬了一整夜那么累。
快清明了,他想回家一趟。周镇岳很快答应,说道:“好,我陪你一块儿回去。”
家里到处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林青河大概擦了擦,然后从柜子里翻出来一沓金箔纸,开始坐在桌前叠元宝。
他很喜欢叠这些,每次这样专注地叠元宝都能让他变得很平静,他可以没有什么顾虑地完全放空自己。
外面下着小雨,他们打着伞,走到了林青河母亲的墓前。周镇岳锄着坟边的杂草,林青河烧着纸,火光炽热地燃烧,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有种想要伸手碰碰那火光的冲动。
周镇岳就在他身边陪着他,于是这个想法从他脑子里一闪而过。
烧完纸,他们提着篮子回到家,林青河突然说:“今晚我想睡这里。”
周镇岳又重复了一遍,问他:“睡这里吗?”
他说:“嗯,就是突然想在这儿睡一晚。”
周镇岳很少拒绝他,只说:“好,那就睡这儿。”
他们两个人就挤在他以前一直睡着的那张小床上,合盖一个被子。
晚上还是有些冷的,不过还好周镇岳就躺在他身边,只要靠近对方,他的身体也立马暖和了起来。
他又做梦了,梦到那个打雷闪电,下着暴雨的夜晚。
他妈妈对他说:“去大姨家待一晚吧。”
她只这么跟他说,没说为什么。
林青河听话地去了,白天走的时候天气还很好,晚上睡觉时,他突然觉得有些心慌,但当时已经很晚了,外面电闪雷鸣,他回不了家。
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习惯了忍受痛苦。
习惯了对压迫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习惯了每天都使用暴力发泄情绪,直到有一天拿起一把铁叉,把一个女人的身体捅穿。
等到第二天发现没人做饭又要开始动手,才发现那个无声无息的女人已经在茅厕旁躺了一夜。
干草一样的发丝挡在脸上,瘦弱的身体蜷缩着,好像秋天的枯叶,抓到手里一捏就碎成了千千万万片。
林青河第二天回到家时,家里已经挂上了白。
那个男人不见了,说是被警察带走了。
巨大的恐慌与无助淹没了十三岁的他,他唯一的亲人,一夜之间变成了躺在炕上无声无息一动不动的死人。
她的手被摆成了一个交叠着的姿势,看起来很僵硬,像一个假人的手。
但她的脸色还是像往常一样,林青河总觉着她只是在睡觉,然后站在她身边轻轻喊了几声“妈”。
没有回应。
最后和她待着的那几天,她一直躺在炕上,闭着眼睛,脸庞看起来很恬淡。
棺材马上要被埋到地下了,林青河还是无法接受,明明前几天他们还在聊天,一起吃饭,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死了呢?
还差几铲土,墓口就要被完全封掉了。
他想不通的,愤恨的,此刻全都变得无力,他的眼前只剩下一个活生生的事实:他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林青河都不敢一个人睡觉,他不想体会每天醒来后都要回忆一遍母亲离世这件事。
啊,是想很多遍。
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呢?他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以前他也做很多梦,但最想梦到的人一直没出现过,不过今天终于梦到了。
他梦到那个好久没听到的,熟悉的声音对他说:“好孩子,好好的。”
他就只记得这一句了。
梦?
林青河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后慢慢睁开了眼,他坐起来看着熟悉的周围,呆呆地反应着,他在他和周镇岳的家里。
“这么早就醒了?”
外面天刚亮,初阳和鸟叫让他的意识慢慢清醒了过来。
周镇岳见他不说话,坐到他身前看到他疲惫的脸,问道:“崽,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林青河反应了一瞬,问:“昨天,咱们什么时候回的家?”
周镇岳说:“上完坟就回来了,也就一两点,怎么了?”
“哦,没事儿。”林青河笑得很不好意思,“我饿醒了。”
周镇岳抓了抓他的头发,笑着说:“还以为你怎么了呢,走,给你做顿丰盛的早餐吃,还能让我崽饿着吗?”
“好!”
再过几天就是端午,周镇岳要去看看齐老师父,以往都是直接去齐老师父家里,这次只能去医院了。
林青河问:“很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人老了,总会有些基础病,隔三差五就得去医院检查。”
“那就好。”
到病房以后,齐师父的女儿正在床前照顾他吃饭,周镇岳放下东西说道:“齐阿姨,我来吧,您歇会儿。”
“诶,你们过来啦。”
齐阿姨又跟他们聊起最近的传言:“你们听说没有?老李家儿子说是被关起来了。”
周镇岳看向她,问:“啊?没听说他犯事儿啊。”
“不是犯事儿,是被关到精神病院了!”齐阿姨描述得像在现场亲眼看到了似的,“本来说就是精神出了点问题,结果我听说他那病厉害,都拿着刀乱砍人了!人家报了警,警察给他带到医院做鉴定,做完直接就被关到精神病院去了。”
周镇岳拿纸给齐师父擦了擦嘴,说:“都持刀伤人了啊,那病情的确很严重。”
他们又在一起唠了会儿家常,林青河起身去卫生间,回来的路上碰到一个阿姨大包小包背着不少东西,看起来拿得很费力。
“阿姨,你去哪个病房?我帮你拿。”
“谢谢你啊小伙子,就在前面不远了。”
林青河帮她搬到了病床前,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女人指了指,苦笑着说:“脑梗。”
“是这两天才……”
“是啊,当爹的躺医院,当儿的躺精神病院,看我这日子过的。”
林青河又问:“您儿子也在精神病院?”
女人叹了口气:“唉,好端端的,不知道怎么就变成精神病了,也不知道谁给他染上的。”
她用手使劲搓了把脸,颓唐地坐在病床边,自言自语道:“要死死不了,要活没活法。”
初夏炎热的天,楼道里却很阴凉,林青河靠在墙上,想着什么。
没几分钟周镇岳就出来找他了,看他一个人一动不动站在那儿,问道:“怎么了?”
林青河摇摇头,说:“就是,觉得很无奈。”
“为什么会有未竟地,为什么精神病越来越多,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活得那么辛苦。”
“这事儿上面一直在查,只是一直没个定论。”周镇岳轻轻抓了抓他后脑的头发,说:“再等等吧,总归会有结果。”
林青河回了学校就钻到图书馆,理解不了现实生活的时候,书总会给他答案。
周末回家的时候周镇岳和他说,他父母的忌日要到了,他得回去一趟。
林青河突然从心底升起一种强烈的不安,他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儿了。
“我也要去。”
周镇岳放下手头的工作,说:“嗯?”
“我不放心你。”
周镇岳笑出声来,说:“担心我啊?”
林青河还是坚定地点头:“嗯。”
周镇岳把他抱在怀里,轻吻他的头顶,说:“去上个坟而已,别担心。”
他们好像都变得有些四面楚歌了,小镇的人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