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将尽的时候,山里的夜开始凉了。
闫蚀寒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两座山之间,像一颗被谁遗落的珠子。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不知名的鸟叫。他在这个地方待了快两个月,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夜晚——没有路灯,没有车声,只有黑暗和寂静。但他没有习惯的是,每次他站在窗前,都会想,山的那一边是什么。是沪城,是他们来时的路,是他们要回去的地方。
谢艾仑从身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睡不着?”
“嗯。”
“想什么?”
“想回去。”
谢艾仑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那轮月亮,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快了。”他说。
闫蚀寒转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月光里很安静,不像是在说安慰的话,他只是在说一个事实。闫蚀寒笑了。
“您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这是真的。”
闫蚀寒没有追问。他已经学会了等。谢艾仑说快了,那就是快了。他不问具体是哪一天,不问怎么回去,不问回去之后会怎样。他只需要等。等谢艾仑说走,他就走。等谢艾仑说跑,他就跑。等谢艾仑说安全了,他就会知道,他们是真的安全了。
谢艾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扣,不松不紧。闫蚀寒低头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月光把它们照得很白,像两截被水洗过的玉。他把谢艾仑的手握紧了一点。
“谢艾仑。”
“嗯。”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挡在我前面。”
谢艾仑看着他。
“我是说真的。”闫蚀寒说,“你受伤了,我受不了。”
谢艾仑没有说“不会受伤”,也没有说“别瞎想”。他看着闫蚀寒,月光在他的眼睛里碎成一片一片。
“我尽量。”他说。
闫蚀寒笑了。他把头靠在谢艾仑肩上,闭上眼睛。月亮还在窗外,很高,很亮。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想,秋天要来了。
第二天,林成召集所有人开会。
坤哥站在林成旁边,脸色不太好。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指节捏得发白。闫蚀寒注意到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别的。他说不上来。他看了谢艾仑一眼,谢艾仑也注意到了。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最近有内鬼。”林成开口,声音很低,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面具后面的眼睛扫过所有人,冰冷,不带任何感情。“有人在往外递消息。”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没有人眨眼。闫蚀寒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拳头敲他的胸口。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查出来,我不会让他死得痛快。”林成站起来,“散会。”
人群散去。闫蚀寒走到谢艾仑旁边,压低声音。
“他说的内鬼,是谁?”
谢艾仑没有回答。他看着坤哥的背影。坤哥走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谢艾仑收回目光。
“不知道。但快了。”
闫蚀寒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收网的时刻,快到了。
晚上,谢艾仑在枕头底下铺开那个小本子。他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塞回去。闫蚀寒坐在床边,看着他的动作。
“我们什么时候走?”
“等通知。”
“局里的通知?”
“嗯。”
闫蚀寒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没有昨晚圆了,缺了一小块,像是被谁咬了一口。
“谢艾仑。”
“嗯。”
“你说,林成知道是我们吗?”
“不知道。但如果他知道了——”谢艾仑看着他,“你先走,我断后。”
“我不走。”
“听话。”
“我不走。”闫蚀寒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上一次你说的时候我就说过了。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谢艾仑看着他,很久。然后他弯下腰,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睡觉。”
“好。”
闫蚀寒躺下来,闭上眼睛。他听着谢艾仑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虫鸣。他觉得自己像一艘船,锚已经下了,但海浪还在推。他知道锚不会断,但他不知道海浪会多大。
三天后,一切爆发了。
那天下午,林成忽然把所有人叫到仓库门口。他站在台阶上,面具在夕阳里泛着红光,像被血染过。他手里拿着一沓纸,纸页在他指尖翻动。
“内鬼,找到了。”
闫蚀寒感觉自己的血液一瞬间冻住了。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看了一眼谢艾仑,谢艾仑没有看他。谢艾仑看着林成,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林成把那些纸扔在地上。纸页散开,落了一地,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闫蚀寒看不清楚写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些纸上的内容,足以让这里每一个人都举起枪。
“坤哥。”林成叫了一声。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坤哥站在林成旁边,脸色白得像纸。他看着地上那些纸,又看着林成,嘴唇在抖。
“成哥——”
“你跟了我八年。”林成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八年,我自认没有亏待你。”
“成哥,我不是——”
“你在局里的档案,我看到了。”林成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举起来。照片上是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瘦瘦的,笑容很开。闫蚀寒认出来了,那是坤哥。年轻时的坤哥。坤哥看着那张照片,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的腿开始发软,整个人晃了一下,但他咬着牙没有倒。
“你还有什么话说?”林成问。
坤哥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苦,像是压抑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苦涩。
“没有。”他说,“我没什么好说的。你动手吧。”
林成看着他,几秒钟。然后他抬起手,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枪。
“等等。”谢艾仑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闫蚀寒看着他。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这一刻停止跳动了。他看着谢艾仑从人群里走出去,走向林成。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闫蚀寒的心跳上。
“你是谁?”林成看着谢艾仑,手里的枪没有放下。
“我是来带你走的人。”谢艾仑说。
林成看着他,面具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警察?”
“嗯。”
人群里响起了骚动。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挤,有人把手伸进衣服里,摸向腰间。谢艾仑没有看那些人,他看着林成。
“你跑不掉了。外面已经被包围了。”
林成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笑了。那是闫蚀寒第一次听见林成的笑声,很低,很沉,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你也是卧底?”林成问。
谢艾仑没有回答。他回头,看着闫蚀寒的方向,只看了短短一瞬,但他的眼神已经说出了一切。对不起,他没能带他安全离开。闫蚀寒看着那个眼神,笑了。他不怪他,从来没有怪过。
枪响了。不是林成开的。是坤哥。
谁也没有想到。坤哥从林成身后冲出来,从他腰间拔出那把枪,对人群连开数枪。不是朝着林成,也不是朝着谢艾仑,而是朝着另一边——朝着仓库门口,朝着他以为会接应他出去的方向。他不知道,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设下的幻梦。他的枪法极快,极准,三枪撂倒了三个试图冲向他的人。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理智了,只有一种被困在绝境中的疯狂。
“都别动!”坤哥嘶吼着,枪口在人群里扫来扫去。他的另一只手里多了一个遥控器,拇指悬在按钮上方。“仓库里有炸药!谁再动一下,大家一起死!”
仓库里瞬间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停了。所有人看着坤哥手里的遥控器,那个小小的黑色方块,此刻比任何枪口都要致命。坤哥的眼睛红了,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兽。他瞪着谢艾仑,又瞪着林成,声音发抖。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谢艾仑没有动。他的眼睛在坤哥的手上、在遥控器上、在周围人的位置上一一扫过。他在计算,用最快的方式,用最短的时间。闫蚀寒知道他在计算,因为他也在做同样的事情。坤哥的位置太远了,中间隔着七八个人,冲过去来不及。遥控器的按钮太敏感了,任何突然的动作都可能让它按下去。仓库的位置,他们早就查过,确实存放了大量易燃易爆物品,坤哥没说谎。
“坤哥。”谢艾仑开口,声音很轻,很稳。“你放下遥控器,我保证你的安全。”
“你保证?你拿什么保证!”坤哥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一个卧底,你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你拿什么保证我的安全!”
坤哥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他举着遥控器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他的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那一刻,闫蚀寒看见的不是一个穷凶极恶的罪犯,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已经完全迷失了方向的人。他曾经是警察,和闫蚀寒一样穿着警服,对着国旗宣誓。但他的路,在某个岔口拐错了方向。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远到再也不可能回头。
没有人知道坤哥是在哪个时刻选择倒向林成的。也许是第一次见到那些钱的时候,也许是第一次被人用枪指着脑袋的时候,也许是在某个深夜醒来发现身边没有一个人的时候。他的双面卧底身份可能已经维持了很久,久到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警察还是罪犯。但今天,当林成把那些纸扔在地上的那一刻,他所有的选择都走到了尽头。他不再是谁的人,他只想活下去。
坤哥的枪口猛地转向闫蚀寒。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他。
“你,过来。”
闫蚀寒没有动。他看着坤哥的枪口,黑黢黢的,像一个小小的、通向虚无的洞口。他没有动,不是因为他不想动,是因为他在等。等一个机会。等坤哥的手再抖一下,等遥控器从那只汗湿的手里滑脱一点点,等谢艾仑的声音再靠近他一点点。
“过来!”坤哥吼道。
闫蚀寒迈出了一步。
就在这一刻,子弹来了。不是坤哥开的枪,是从门外射进来的。是警方的人。两声枪响几乎叠在一起,震耳欲聋。坤哥的手猛地一颤,遥控器从他指间脱落。而几乎在同一瞬间,坤哥扣动了扳机——他的枪口指着闫蚀寒,那颗子弹直奔闫蚀寒而来。
“闫蚀寒!”
谢艾仑扑过来。扑得那样快,快得闫蚀寒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动作。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把自己推向一边,同时听见了一声很闷很闷的响——不是枪声,是子弹打进身体里的声音。他跌倒在地,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钝痛从骨头里渗出来,但他没有感觉到。他看见谢艾仑倒在他面前,右肩的衬衫上迅速洇开一朵深色的花,那朵花越开越大,越开越快,吞噬着白色的布料,吞噬着闫蚀寒所有的意识。
“谢艾仑!”闫蚀寒扑过去,接住了他。他接住他的时候,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重一沉。谢艾仑倒在他怀里,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嘴角有一丝血。右肩的伤口在往外涌血,温热的血从闫蚀寒的指缝间淌下去,滴在地上。他的腹部也有血,第二颗子弹,是从另一个方向射来的,不知是谁的枪走了火。两处伤口,都在往外涌血。
“谢艾仑,谢艾仑你看着我!”闫蚀寒的声音在抖,抖得不像自己的。他的手按在谢艾仑的伤口上,想把那些血堵回去,但血太多了,太热了,他的手指插在血里,什么也抓不住。
谢艾仑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身上中了两枪的人。他看着闫蚀寒,嘴唇动了一下。
“没事。”
“你闭嘴!”闫蚀寒吼了一声。他从来没对谢艾仑吼过,这是他第一次。他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谢艾仑的脸上,和那些血混在一起。“你别说话,别动,救护车马上来了,你听见没有,谢艾仑!”
谢艾仑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他的温柔。然后他的手抬起来,很慢很慢地抬起来,碰了碰闫蚀寒的脸。那只手上全是血,把闫蚀寒的脸也染红了,像是被他从里到外地标记了一遍。
“别哭。”谢艾仑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我没事。”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闫蚀寒抱着他,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在一点一点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他低头,把脸贴在谢艾仑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外面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喊声、脚步声,有人在喊“警察”,有人在喊“不许动”,有人在喊“救护车”。他知道收网行动已经开始,林成跑不掉了,坤哥也跑不掉了,这个盘踞多年的毒窝,今晚要被连根拔起。但他不在乎这些。他不在乎这个案子破了没有,不在乎林成被抓了没有,不在乎外面那些人。他只在乎怀里这个人。这个刚刚为他挡了一枪的人。这个说“没事”的人。这个从来不笑、但每一次他的温柔都重得像铁一样砸在他心上的人。
救护车来了。闫蚀寒被人从谢艾仑身边拉开的时候,他的手上、衣服上、脸上全是血。他站在一旁,看着医生把谢艾仑抬上担架,看着担架被推上救护车,看着车门关上,看着警灯一闪一闪地远去。
“闫蚀寒!”车慕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她穿着一件防弹背心,手里拿着一把枪,脸上有汗,也有尘土。“你受伤了?”她看见他胳膊上的血,脸色一变。,“不是我的。”闫蚀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那里有一道擦伤,很长,但不深。可能是跌倒的时候蹭的,他完全没有感觉到。“谢艾仑——他中枪了——两枪——”
“我知道,他已经送去医院了。”车慕雨按住他的肩膀,“你也得去处理伤口。”
“我没事。”闫蚀寒推开她的手,朝门口走去。他的腿有点软,但他在走。他要去医院,他要看着谢艾仑醒过来,他要亲口对他说“你以后不许再挡在我前面”。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没有擦,让它们流着,因为没有人会看见了。谢艾仑不在,没有人会看见他哭。
医院的手术室门口,灯亮着。
闫蚀寒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嵌在指甲缝里,掌纹里。他怎么也洗不掉,他盯着那些干涸的血迹,盯着那些沟壑纵横的掌纹,想着谢艾仑的手。谢艾仑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握住他的时候总是很紧。他的手上也有薄茧,在虎口和食指侧面,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他忽然想起那天早上,谢艾仑在厨房做纸杯蛋糕,奶油挤得歪歪扭扭,他小心翼翼地裱花,眉头皱着,很认真。他想,谢艾仑做蛋糕的时候,手也是那么好看。
手术室的灯灭了。门开了,医生走出来。闫蚀寒站起来,腿有点软,他扶住墙。
“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医生说,“两颗子弹都取出来了,没有伤到要害。他身体素质很好,恢复期不会太长。”
闫蚀寒靠着墙,慢慢滑下去。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但他没有发出声音,因为走廊里还有别人,他不习惯在别人面前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走进病房。谢艾仑躺在病床上,脸还是白的,嘴唇没有血色。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稳,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头顶的药瓶。药液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很慢,像是在数着什么。闫蚀寒在床边坐下,看着他的脸。他伸手,碰了碰谢艾仑的手。那只手很凉,比平时还要凉。
“谢艾仑。”他叫他。没有回答。
“谢艾仑。”他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谢艾仑的手背上。手背上还有碘伏的味道,苦苦的,涩涩的。
“我等你醒来。”他说,“你不醒来,我就不走。”
窗外的天快亮了。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天空是很深很深的蓝色,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旧布。有一颗星星还挂在天边,很亮,很孤独。闫蚀寒看着那颗星星,想着谢艾仑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句都很短,但每一句都很重。他把那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像数羊一样,数到天亮了。
谢艾仑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是闫蚀寒的脸。
他趴在床边,睡着了。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干涸的血迹,眼角还有泪痕。他的手握着谢艾仑的手,握得很紧。
谢艾仑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用那只没有扎针的手,碰了碰闫蚀寒的头发。
闫蚀寒醒了。他抬起头,看见谢艾仑的眼睛睁着。
“你醒了。”他的声音哑了。
“嗯。”
“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
闫蚀寒看着他。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骗人。”他说,“你中了两枪,你还说还好。”
谢艾仑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真的还好。”
闫蚀寒低下头,把脸埋进谢艾仑的掌心里。谢艾仑感觉到了掌心湿了,热的,一滴一滴的。
“别哭了。”他说。
“我没哭。”
谢艾仑看着他的发旋,没有戳穿他。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那束光很淡,但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