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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坛之囚第1章
158 段

第1章

158 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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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亦谨是在第七遍核对完并购案的现金流模型之后,听见那则新闻的。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岭北金融中心四十七层,只剩下他这一盏工位灯还亮着。落地窗外是整座岭北市铺展到天际线的霓虹海,高架桥上稀疏的车流像动脉里最后的几滴血,缓慢地、迟滞地,流向这座不夜城的四面八方。

会议室的白板上还留着下午那场七个小时拉锯战的残骸——几个被圈了又划、划了又圈的数字,一列被不同颜色的笔反复批注的条款,以及角落处谁随手画的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

空气里混着冷掉的咖啡、打印纸的油墨,和整层楼中央空调吹出来的、带着金属气息的循环风。

任亦谨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黑色衬衫的袖口卷到了肘弯,小臂绷出一条利落的线条,指间夹着一支没水的签字笔。他的面前是四个打开的Excel窗口和两份PDF合同,他的大脑还在以每分钟三位数的速度处理那些数字之间的勾稽关系,直到茶水间那台永远开着新闻频道的电视机,忽然跳出了一张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看到的脸。

他手里的笔停了。

电视是那种老式壁挂屏,画面质量不算好,被会议室玻璃门隔了一层,声音更是被空调风声压得七零八落。但那张脸出现的时候,任亦谨的瞳孔还是缩了一下。

财经频道的晚间快讯。主播穿着藏蓝色西装,语速均匀地念着:

"——本台消息,知名青年画家杜宇郴今日下午因涉嫌故意损毁他人艺术作品,被岭北市公安局传唤调查。据悉,被损毁的作品为其导师、著名画家朴文硕教授历时两年完成的大型油画《春祭》,该作品此前估价逾千万元,原定于下月春季拍卖会作为压轴拍品亮相。警方尚未公布具体调查细节,画廊方面及当事人均未做出正式回应——"

画面切了。

不是新闻发布会。不是官方通告。是蹲守在画廊后门的记者用长焦镜头拍到的画面——颗粒感很重,夜间的补光让整个画面泛着一层冷白,像某种偷窥者视角的纪录片。

杜宇郴从一扇窄门里走出来。

黑色的长风衣,里面是烟灰色的高领薄衫,头发有些散,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了一点眉尾。旁边跟着两名警员,一左一右,其中一个伸手扶了一下他的手肘,像是怕他跑,又像是怕他摔倒。

杜宇郴没有看那个警员。

他微微抬着下巴,视线落在镜头正前方的某个虚点上,嘴角有一道非常浅的弧度。那个表情在任何一个观众看来都像是一种从容——被警察带走还能面无表情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这是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的人才有的姿态。

但任亦谨看到了别的东西。

他看到杜宇郴右手腕上那一圈红。

那个位置,那个形状,那不是手铐留下的。手铐留下的痕迹会在手腕内侧更靠下的地方。那一圈红偏上,偏细,边缘不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地、用力地勒过之后留下的。

画面只有三秒。三秒后切回了演播室,主播开始念下一条关于股市波动的新闻。

任亦谨盯着电视机看了很久。

屏幕上的K线图在跳动,红色的绿色的柱子交替闪烁,但他眼睛里还是刚才那三秒的画面。杜宇郴被风衣包裹的肩线,杜宇郴微微扬起的下颌,杜宇郴右手腕上那一道被他用袖口遮了一半、但没完全遮住的勒痕。

旁边工位的小周从洗手间回来,打了个哈欠,看见任亦谨还坐在那里,愣了一下:"亦谨,你还——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任亦谨没转头。

"没事。"

他把手里的签字笔丢进笔筒,咔哒一声。然后他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茶水间门口,抬手把那台电视机关了。

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倒映在黑色的玻璃面板上,像一片被强行吞噬的光海。

小周在身后犹犹豫豫地探了个脑袋:"你怎么了?那新闻……你认识那个画家?"

"高中同学。"

任亦谨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报一串身份证号码。

小周张了张嘴,显然没想到这个平时在办公室里雷厉风行、从来不多聊一句闲话的男人,会跟那种活在艺术版头条上的人扯上关系。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什么"高中同学"、"画家"、"被警察带走"这几个词排列组合了一下,最后只憋出一句:"卧槽,那你——"

"我明天递辞呈。"

小周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短促的、被噎住的"呃"。

任亦谨已经绕过他,走回了自己的工位。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把桌面上散落的文件理成一沓,把喝空了的咖啡杯丢进垃圾桶,把挂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拿起来搭在臂弯里。

动作精确。流畅。没有一点多余。

像一台被输入了关机指令的机器,按部就班地执行着每一个步骤。

小周追到电梯口的时候,任亦谨已经按了下行键。电梯门上的数字从"1"开始往上跳,小周站在他旁边,表情纠结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不是,亦谨,你认真的?你在这干了四年了,你下个月就要升VP了——"

"嗯。"

"那你还——"

"小周。"

任亦谨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静。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到小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可能是他认识任亦谨四年以来,第一次看见这个人眼睛里没有任何计算、没有目的、没有冷静的权衡。

那种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

小周看不见火苗,但他感觉到了温度。

电梯到了。门开的时候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任亦谨走进去,按了"1",然后抬头看着小周站在电梯门外那张不知所措的脸。

"帮我跟陈总说一声,"他的声音从正在合拢的电梯门缝里挤出来,"我明天早上来找他签离职单。"

门关上了。

小周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挠了挠后脑勺,嘟囔了一句:"他妈的中邪了。"

电梯里,任亦谨靠着金属壁面,闭了一下眼。

那个画面又浮上来了。杜宇郴的侧脸。杜宇郴右手腕上那道勒痕。杜宇郴嘴角那道漫不经心的弧度——任亦谨知道那个弧度是什么意思。

十年前他就知道。

那是杜宇郴在疼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表情。

不皱眉,不哭,不会让任何人看出来他在难受。他只是把嘴角往上弯一点点,然后用那双长睫半垂的眼睛看着你,好像在说"我没事啊,你看我不是在笑吗"。

任亦谨当时坐在他斜后方,看了一年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笑背后藏着什么。

电梯到达一层,他走出去。岭北的九月末已经有了深秋的凉意,风从旋转门的缝隙里灌进来,裹着街道上银杏叶腐烂的气味。他站在金融中心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解锁,点开搜索栏。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瞬,然后敲下三个字。

杜宇郴。

搜索结果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新闻、专访、画展预告、拍卖纪录、艺术论坛的讨论帖、社交平台上的粉丝超话,还有一个刚刚爬上热搜的词条:

#杜宇郴损坏名画#

后面跟着一个紫色的"爆"字。

任亦谨往下划。划过那些"天才陨落"的标题,划过那些"艺术圈丑闻"的评论,划过那些"早看他不行了"的阴阳怪气,最后停在一张图上。

就是新闻里那三秒的截图。不知道是谁从电视上翻拍的,画质更差,噪点多得像旧时代的雪花屏。但杜宇郴的脸还是清楚的,风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完整的眉骨和眼尾,路灯把半张脸照得冷白,另外半张脸沉在阴影里。

那道勒痕在截图里更明显了。

任亦谨把图片放大,两根手指在屏幕上撑开,直到画面里只剩下杜宇郴的右手腕。他盯着那道红看了很久,久到出租车司机在他面前按了两声喇叭。

"走不走啊?"

任亦谨抬了一下眼。

"走。"

他坐进后座,报了一个地址,然后重新低头看手机。他把那张图保存了下来,存进一个名为"猎物"的加密文件夹。文件夹里还有一百三十七张图片、四十二篇网页存档、十七个视频链接,时间跨度从十年前到今天。

他从来没打开过。

但他一直在收。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你是搞艺术的?看你一直看那些画啊什么的。"

"不是。"

"那你——"

"追债的。"

司机愣了愣,显然没理解这个回答是什么意思,嘿嘿笑了两声就闭嘴了。车子汇入岭北深夜的交通流,红绿灯的光从车窗上一次次掠过,把任亦谨的脸照成明暗交错的色块。

他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十年了。

岭北变了很多。高中那会儿学校门口那条梧桐道早就扩成了八车道,老校区也拆了,原址上立起了新的商业综合体。但他每次路过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还是能想起一些碎片——夏天的蝉鸣,教室里老式风扇转动的吱呀声,成绩单上永远排在第一行的那个名字,以及那个名字后面跟着的、用红笔写的分数。

他考过七次第二。

七次。

第一永远是一个人。杜宇郴。

杜宇郴拿第一名的时候从来不激动。他走上讲台领卷子的时候表情总是很淡,甚至会微微侧过头去看窗外,好像那第一名跟他没什么关系。老师夸他的时候他点头,同学祝贺他的时候他笑一下,然后回到座位上,翻开书,继续做自己的事。

任亦谨坐在他斜后方,看着他的背影。

他想过很多次,那个人到底是真的不在意,还是装的。

他至今没有答案。

但他记得有一次,高三最后一次模拟考。成绩出来的时候杜宇郴又是第一,任亦谨又是第二,只差一分。任亦谨盯着成绩单上那个"1"和"2"之间的空格,指甲掐进了掌心。

放学以后他走得很晚。教室里人都散光了,他一个人收拾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杜宇郴靠在走廊的墙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杜宇郴看着他。就一眼。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丢过来。

任亦谨接住了。是一颗柠檬味的硬糖,包装纸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攥在手心里很久。

杜宇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走廊尽头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碰到任亦谨的鞋尖。

任亦谨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路。回家以后他把糖纸拆开,糖没吃,装进了一个铁皮盒子,和成绩单、校徽、准考证放在一起。

那颗糖到现在还在。

已经过期了十年。

任亦谨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察觉。出租车拐上高架,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抬手把头发拨开,指尖碰到自己眉骨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停顿。

他想起刚才新闻里杜宇郴被带上警车时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他在十年前见过一次。高三毕业那天,全班在操场上拍集体照。所有人都笑得很开心,只有杜宇郴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看着镜头,嘴角弯着,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任亦谨站在第一排,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快门按下了。那张照片里任亦谨的脸是偏着的,目光越过前排所有人的头顶,落在最后一排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身上。

那张照片他也有。

收在同一个铁皮盒子里。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任亦谨付了钱下车。夜风凉得他缩了一下肩,他加快脚步走进单元楼,等电梯的时候他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热搜。

#杜宇郴损坏名画# 后面那个"爆"字还在。评论已经破万了。

有人骂他"德不配位",有人惋惜"天才陨落",有人阴谋论说这是艺术圈内斗,还有人放了一段旧视频——三年前杜宇郴在一次采访里被问到"最想画什么"的时候,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

"最想画一张真正属于我自己的画。"

弹幕里当时全是"好帅""好有深度""艺术家果然不一样",但现在被翻出来之后,评论区的风向变成了"这话什么意思""他以前的画都不算自己的""是不是有代笔"。

任亦谨看着那条视频,拇指停在播放键上方。

他没有点开。

他不需要看。他都知道。

他知道杜宇郴的画室里常年亮到凌晨的灯。他知道杜宇郴右手食指上常年洗不掉的颜料渍。他知道杜宇郴有段时间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但出现在镜头前的时候永远妆容精致、笑容得体。

他全都知道。

因为他看杜宇郴看了十年。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按下二十二楼。金属壁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眉骨很高,眼窝微陷,唇角抿成一条几乎没有弧度的线。这张脸放在人群里不算起眼,但耐看,经得起长时间的注视。

像他这个人。

不声不响的,但一旦决定了什么,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像当年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放下了。换城市,换专业,换了一条和艺术毫无关系的路。金融圈,年薪百万,即将升VP。多体面的人生。

没人知道他手机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存了杜宇郴十年的影像。没人知道他电脑搜索栏的历史记录里"杜宇郴"三个字出现了三千多次。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从来不谈恋爱、从来不喝醉、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失态。

他在等。

等一个破绽。

等那个被供奉在神坛上的人终于站不稳的那一天。

现在他等到了。

电梯门开。任亦谨走出去,掏钥匙开门。玄关的灯坏了三天他没修,黑暗里他准确地摸到了鞋柜、换鞋、挂外套,然后走进客厅。

他没开灯。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岭北的夜景,从裤袋里摸出手机,重新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

他点开了最新保存的那张图。杜宇郴右手腕上的勒痕。

他把屏幕凑近,暗光里他的表情被手机的白光映出一层冷色。他的瞳孔里有杜宇郴的影子,很小,很清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铁皮盒子里的柠檬糖。包装纸上有一行很小的字,他当年没注意看,后来发现的时候糖已经过期了。

那行字写着:"给你。"

只有两个字。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但那是杜宇郴的笔迹。任亦谨认得。他在成绩单上、作业本上、黑板报上看了三年。每一笔每一划都认得。

十年前的那颗糖,杜宇郴是特意准备的。装在口袋里,可能揣了一整天。

十年后的今天。

他回来了。

任亦谨把手机锁屏,客厅陷入彻底的黑暗。他站在窗前,看着岭北这座吞了无数人的梦又吐出来无数残渣的城市,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和杜宇郴在新闻里的一模一样。

漫不经心的。什么也不在乎的。但底下的什么东西在烧。

他掏出另一部手机,那是他的工作备用机。他打开备忘录,敲了一行字:

"星辰传媒。社会新闻部。记者。"

然后他顿了顿,又加了一行:

"选题:杜宇郴损坏名画事件深度调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备用机关了,丢在茶几上。

主卧的门没关。卧室里那个铁皮盒子放在书架最上层,落了一层薄灰。

但他今晚不打算打开。

明天。

他有一整天的时间去办离职,去投简历,去面试。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站到杜宇郴面前去。

以一个新的身份。

一个杜宇郴无法拒绝的身份。

一个——离他足够近、近到可以把那道勒痕的来龙去脉一根一根拆清楚的——身份。

他走进卧室,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任亦谨看见的是一双眼睛。长睫半垂的、嘴角微微弯着的、明明很疼却还要笑的眼睛。

他闭上眼。

那颗柠檬糖的味道在他舌尖上重新泛了上来,酸得人牙根发麻,酸得人眼眶发热。

但他没睁开眼。

他只是在黑暗里轻声说了一句: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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