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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坛之囚第2章
149 段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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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北七中的档案室在三楼最西边,钥匙只有教导主任有一把,但任亦谨记得那个锁的型号。

老式弹子锁,锁芯松了三年没人换,用一张硬质塑料卡从门缝里一捅就能开。

他十五年前试过一次。那是高考前最后一天,所有人都忙着撕书撒纸,他在走廊尽头站了十分钟,等整层楼空掉,然后用饭卡把那扇门捅开了。

那时候他想看的是一张成绩单。

现在是十五年后的九月,他站在那里,用同样的手法,打开了同一扇门。咔哒一声轻响,门轴发出一声陈旧的呻吟。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任亦谨站在门口停了一秒。

档案室里没开灯,午后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把空气里浮动的尘粒照成一条一条的斜线。铁皮档案柜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一排都贴着褪色的标签。他沿着第三排走,走到中间位置,蹲下来,抽出标着"2006-2008"的纸箱。

箱口封了胶带。他摸出钥匙上的折叠刀,划开。

里面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就是他要找的。

深绿色的硬壳文件夹,封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高三(三)班成绩记录"。他翻开的时候纸页已经脆了,边角泛黄,指尖擦过去能感觉到轻微掉渣的触感。

他翻到那一页。

"高三上学期期中考试"。"第一名"那一栏写着"杜宇郴",总分687。"第二名"那一栏写着"任亦谨",总分686。

差一分。

他往下翻。一模,差三分。二模,差两分。三模,差一分。高考,差——他翻到最后一页,贴了那张被剪成窄条的最终成绩单,杜宇郴的名字在全省排名那一列写着一个个位数的数字,他的在十名开外。

任亦谨看着那几行字,表情没有变化。

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回箱子里。然后他从箱底摸出另一样东西——一本薄薄的硬皮笔记本,封面是普通的牛皮纸色,边角磨得发白。他翻开第一页,看见了十六年前的自己写的字。

"6月12日。"

"今天他又考了第一。老师在讲台上念作文,他在上面站着,我在下面坐着。他读完以后老师让大家鼓掌,我没鼓。但他从我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就一眼。"

"6月18日。"

"他今天没来上课。早上第三节课的时候班主任说他请假了。我在想他是不是生病了,又觉得这事跟我没关系。但下午第二节课他来了,领口有一颗扣子没扣。我发现他锁骨上有一颗痣。"

"6月25日。"

"我做了一个梦。我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他站在下面,我低头看他,他抬头看我。我说:'你终于不是第一了。'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然后我醒了,发现枕头湿了。"

"7月2日。"

"他今天跟我说话了。他说:'任亦谨,你的笔记能不能借我看一下?'我递给他,他翻了五分钟还给我,说谢谢。他把我的笔记本捏在手里的时候,我特别想把那只手抓住。"

"7月9日。"

"我是不是疯了。"

任亦谨把笔记本合上。

薄薄一本,写了大概三十几页,前三十页是高中时期的碎笔,最后几页是空白。他在最后那一页的右下角用铅笔写了几个字,笔迹比前面更重、更深,像是反复描过很多遍。

"杜宇郴。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收进了自己带来的文件袋里。

档案室的门在他身后重新锁上。他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岭北七中已经放暑假了,教学楼里只剩下偶尔的保洁阿姨拖地的声响。他走过高三(三)班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教室里的桌椅堆叠在一起,黑板上还有上学期末留下的值日表,粉笔槽里积了一层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就是他当年坐的地方,斜前方三排靠走廊的位置是杜宇郴的。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但他记得那个位置的一切。记得杜宇郴坐姿的习惯——喜欢微微侧着身子,左边的肩膀靠向窗户,右手握笔的时候小指会微微翘起来。记得杜宇郴有时候做题做到入神了会咬一下下唇,很小的动作,但他坐在后面看得一清二楚。记得杜宇郴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会先抬手拨一下额前的碎发,然后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地念出答案。

任亦谨那时候从来不听课。

他的眼睛永远落在杜宇郴的后背上,或者落在杜宇郴侧脸露出来的那一截下颚线,或者落在杜宇郴捏着笔的那几根手指上。

他记得那些东西比记得课本上的任何一个公式都清楚。

他走过教室的时候没有回头。他走到走廊尽头下了楼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他跟星辰传媒约的面试时间是三点,来得及。

他走出七中校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门口那棵老槐树。树还在,比他记忆里粗了一圈,树干上还留着当年学生们刻的字。他走近了,俯下身,在靠近根部的位置找到了那行已经被树皮半包裹住的刻字。

"D.Y.C"

杜宇郴的名字缩写。刻得歪歪扭扭的,笔划很浅,像是用钥匙尖划的。

任亦谨蹲下来,看了几秒钟。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串钥匙,找出最尖锐的那一把,在"D.Y.C"旁边,加刻了两个字母。

"R.Y.J。"

刻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树皮屑,把那串钥匙丢回口袋,转身走了。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后背上一片碎金。他的背影笔直,步伐不快不慢,像十五年前那个走在这条路上的少年,只是脊背比那时候更挺了,肩膀更宽了,眼神藏在低垂的眼帘后面,谁也看不透。

他想起来一个画面。

高三毕业前那个下午。全班都走了,他一个人留在教室里收拾东西。他把桌洞里所有的卷子课本都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来的时候,发现杜宇郴站在门口。

杜宇郴靠在门框上,穿着白衬衫,领口第二颗扣子没扣。他的书包斜挎在肩上,手里捏着一颗糖。

糖纸在窗外照进来的光里折射出一点透明的亮。

任亦谨看着他,他也在看着任亦谨。两个人之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中间是散落一地的草稿纸和被踩碎的粉笔头。

"你怎么还不走?"杜宇郴先开口。

"收拾东西。"

"你东西真多。"

"你东西少。"

杜宇郴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忽然抬起来,朝任亦谨的方向丢过来。抛物线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任亦谨伸手接住的时候指尖碰到糖纸那层薄薄的塑料膜,温度比室温高一点,像是被人握了很久。

杜宇郴说:"给你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想给就给了。"

任亦谨攥着那颗糖。糖纸的边缘硌着掌心的纹路,有点痒。"你——"他喉咙里那几个字滚了一圈又被吞回去了,"你以后想做什么?"

杜宇郴偏了偏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画画吧。"他说。

"那你呢?"

任亦谨沉默了一瞬。"不知道。"

杜宇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很短,嘴角弯起来又落下去,快得像错觉。然后他转过身,书包带子在肩头晃了一下:"那我先走了。"

"嗯。"

杜宇郴走出三步。五步。七步。

任亦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白衬衫被走廊尽头的光吞没,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拐过楼梯转角。

他攥着那颗糖,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

他想追上去。他想说——我知道你锁骨上有一颗痣。我知道你做不出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会先咬笔盖。我知道你每次上台领奖的时候其实在走神,你在看窗户外面那棵树,你在发呆。

我知道你所有事。你知道我吗?

他没追。

他就站在那里,攥着一颗糖,听着走廊里杜宇郴的脚步声一层一层下去,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那天晚上他把糖纸拆开了又包上,包上了又拆开。到最后他也没吃。他把那颗糖放进了铁皮盒子,和别的所有东西放在一起。

然后他换了城市。

换了专业。

换了整个人生。

但他没有换掉那个铁皮盒子。

星辰传媒的面试比想象中顺利。

主编姓陈,四十出头,戴一副窄框眼镜,看人的时候目光带着媒体人特有的锐度和审视。她把任亦谨的简历翻了三遍,又把他发过来的那篇试稿翻了两遍,最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你从金融转行做新闻,为什么?"

任亦谨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脊背挺直,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膝上。他的表情平静,语气平稳,每一个字都像量过尺寸一样精确:"因为有一件事我想查清楚。"

"什么事?"

"杜宇郴。"

陈主编的手指顿了一下。她重新戴上眼镜,看着任亦谨的眼神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评估,或者说,重新评估。

"你认识他?"

"高中同学。"

"你想帮他?还是想挖他?"

任亦谨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我想知道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主编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她敲了一下桌面:"行。试用期一个月,跟社会新闻部的老李跑线。但有件事我先说明白——杜宇郴这条线现在太烫了,上面压着好几个大媒在抢,你要是能拿到独家,我给你转正。拿不到——"

"拿得到。"

任亦谨的语气很平,平到不像承诺,更像陈述事实。平到陈主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行,够狂。明天来上班。"

任亦谨站起来跟她握了手。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九月的风灌进来,带着城市里汽车尾气和街边烤红薯混合的气味。

他站在窗前,掏出手机。热搜上#杜宇郴损坏名画#的词条还挂着,但位置往下掉了几位,被某明星离婚的消息顶下去了。

公众的注意力永远在转移。今天的天才陨落,明天的八卦绯闻,后天就是下一个什么爆炸性新闻。没有人会一直盯着一个画家的丑闻看,除了真正在意的人。

任亦谨把手机收起来,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下楼梯。

他每一步都踩得稳当。心里那条蛇正在缓慢地、一寸一寸地,从冬眠的状态里舒展开来。

蛇鳞刮过他的心脏,有点疼。

但他喜欢这种疼。

他想了十年了。

这十年里杜宇郴登了多少次杂志封面、拍了多少幅天价画作、被多少人称为"天才",他全都看见、全部收进那个加密文件夹。然后他等着。等着那个名字从神坛上被掀下来的那一刻。

现在终于到了。

但他发现自己想要的不是看杜宇郴摔碎在地上。

他想要的,是站到那个摔碎的人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说——

"你认出我了吗?"

"我是那个永远第二名的,任亦谨。"

"我来了。"

他走出星辰传媒的大楼,阳光迎面扑过来。他眯了一下眼,抬手遮住额头,手指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把视野割成几块明晃晃的碎片。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颗柠檬糖。十年前杜宇郴丢给他的那颗。

糖纸上有杜宇郴的笔迹。那行字他看了十年了:

"给你。"

就两个字。

他以前觉得那是施舍。是第一名对第二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的、随手一给的怜悯。

但后来他长大了一点。再后来他长大了很多。再再后来他一个人坐在金融中心四十七层的工位上,凌晨两点,周围黑得只剩下电脑屏幕的荧光,他忽然理解了另一种可能。

那两个字会不会是——

"给你。我只有这一颗。你别嫌少。"

他当时没有理解。他用了十年才走到那个可能的答案面前,而现在他要去确认了。

任亦谨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以后他对司机说:"去岭北艺术区,南门。"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那儿今天可热闹了,好多记者蹲着呢,你是——"

"我也是记者。"

"哦哦,那你是去采访那个画家吧?叫啥来着——"

"杜宇郴。"

任亦谨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很低,很稳,像把一个藏了十年的秘密终于从牙关里放了出来。

司机嘿嘿笑着说了句什么他没听见。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像倒计时。

岭北艺术区南门到了。

他付了钱下车,站在那条铺着深灰色砖石的路上。往前五十米就是杜宇郴的画室——那栋外墙爬满枯藤的老式厂房改的三层楼。

楼下停了两辆媒体车,三四个摄影记者蹲在门口抽烟闲聊,长枪短炮架了一排。

任亦谨看着那扇紧闭的铁皮门。

他知道杜宇郴在里面。

他不需要敲门。

他会等。

像当年坐在杜宇郴斜后方那样安静地、沉默地、一节课一节课地等着——直到杜宇郴回过头来看他。

他靠在对面那棵法国梧桐的树干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他没点,只是叼在嘴里,让烟草干燥的气味填满鼻腔。

他在等。

十分钟。二十分钟。四十分钟。

那扇门开了。

杜宇郴走出来的时候穿着那件新闻里的黑色长风衣,手里捏着一只白瓷茶杯。他站在门口,目光掠过那些蹲守的记者,掠过镜头,掠过架在铁三角上的收音麦。

然后他看见了任亦谨。

靠着梧桐树,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两只手插在裤袋里,嘴角微微弯着。

杜宇郴的表情停了一瞬。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镜头捕捉不到。但任亦谨看见了。

他看见杜宇郴瞳孔缩了一下。看见杜宇郴拿杯子的那只手,指尖用力了一点点。看见杜宇郴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口型是两个字——

"是你。"

任亦谨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间,朝他弯了弯嘴角。

那个笑很轻。

轻得像十年前那颗糖落在掌心里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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