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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坛之囚第3章
175 段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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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职手续办得比任亦谨预想的快。他只用了三分钟,陈总就在那张离职单上签了字。

"想好了?"陈总把笔帽盖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透过镜片盯着他,"VP的提名我已经报上去了,下个月开会过。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走——"

"想好了。"

任亦谨站在办公桌对面,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上面"自愿离职"四个字被他的拇指按出了微微的凹陷。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薄西装外套,里面是件黑色圆领T恤,领口露出锁骨上方一截的皮肤。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嘴角有弧度,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他像一柄插在鞘里的刀。收着刃,但你只要看一眼就知道那东西出鞘的时候会划出什么口子。

陈总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在这行干了二十年,见过的人比任亦谨吃过的盐还多。此刻她从这个年轻人眼里看见了一种东西——不是冲动,不是迷茫,不是一时兴起。是那种"我早就决定了,今天只是来通知你一声"的笃定。

她点了下头。

"行。四年的工资补偿走财务流程,下个月到账。"

"不用了。"

"什么?"

"补偿不用了,"任亦谨把离职单折好,放进西装内袋,"帮我跟小周他们说一声,就不一一告别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总在后面说了一句:"任亦谨,你是我带过的最有天赋的年轻人。不管你去干什么——"

她顿了一下。

"别把自己折进去。"

任亦谨的脚步停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是偏了一下脸,露出半张侧脸的轮廓,嘴角那点弧度还挂着,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不会。折了也是我自愿的。"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没人。他走过自己坐了四年的工位,桌面已经空了,只有键盘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小周的字迹:"亦谨,保重。需要帮忙随时说。PS:你到底为啥走啊???"后头画了三个问号,一个比一个大。

任亦谨看着那张便签,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追债。"

然后把便签纸翻过去盖住,走了。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靠着轿厢壁,闭上眼。过去的四年像一组快放的胶片从眼前掠过——凌晨三点的会议室,改到第七版的并购方案,陈总拍他肩膀说"你是这块料",还有无数个他独自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视新闻看杜宇郴报道的夜晚。

那些夜晚他总是在加班,加完了也不走,在茶水间泡一杯速溶咖啡,听着财经频道的主播用平稳的音调念各种数字。偶尔新闻里会插播一条文化快讯,杜宇郴又办了什么展,杜宇郴的画又拍了什么价,杜宇郴在采访里说了什么云淡风轻的话。

他全都看了。全记得。

但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人提起过。

电梯到了一层,门开的时候他睁眼,把那些画面关进脑子里一个上锁的抽屉,然后走出去,融进岭北正午的人潮里。

星辰传媒的社会新闻部在岭北老城区一栋改造过的文创楼里。地段不算好,楼道里有种旧建筑特有的气味——木地板被踩了太多年之后泛出来的那种,混着墙皮脱落的粉尘味和打印机墨盒的化学气息。

任亦谨站在那扇磨砂玻璃门前,透过玻璃上的毛面纹路能看见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听见键盘声和电话铃声交织在一起的嗡嗡背景音。

他推门进去。

前台坐着个扎马尾的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愣:"您好——"

"约了陈主编面试。"

"哦哦,你是任先生?陈姐等你一会儿了,往里面走,最里头那间——"

任亦谨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走廊两边是格子间,每张桌上都摞着文件夹和咖啡杯,墙上贴满了剪报和便签,白板上写着密密麻麻的选题排期,红色蓝色的记号笔在"杜宇郴"三个字周围画了好几个圈。

他在那个名字前面停了一步。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记者正对着电话说:"……对,我们也在跟进,但警方那边嘴太严了——什么?你又蹲到啥了?说他昨天晚上——"

任亦谨没继续听。

他走到最里头那间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进。"

陈主编坐在一张堆满纸的办公桌后面,正在啃一个苹果。她的桌面跟外面一样乱,但任亦谨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和杜宇郴有关的剪报都被单独装在了一个透明文件夹里,放在最上面。

她看见他走进来的时候嚼苹果的动作停了一瞬。

"任亦谨?"

"是。"

"坐。"她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就直说了。你的简历很漂亮,金融圈干四年做到这个位置的人来我这儿应聘记者,我不信你是热爱新闻理想。"

她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然后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直直地钉过来。

"告诉我实话。你为什么来?"

任亦谨坐下去。沙发椅面比他预想的软,但他坐姿依旧端正,双腿分开与肩同宽,双手交叠搭在膝上。这个坐姿带着某种金融人训练出来的职业惯性——每一个角度都在传递"我可靠、我可控、你可以相信我"的信号。

但他接下来说的话,跟可靠没半点关系。

"因为杜宇郴。"

陈主编没眨眼。

"你要跟进杜宇郴那条线?"

"不是跟进,"任亦谨看着她,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要做独家。"

陈主编沉默了三秒。然后她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她看着任亦谨的目光从审视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成分——好奇里掺着一丝警惕:"你跟杜宇郴什么关系?"

"高中同学。"

"多久没联系了?"

"十年。"

"十年没联系,你为他辞职转行?"

"对。"

陈主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在衡量。任亦谨看得出来她在衡量——这个人的动机是纯业务上的还是私人情感上的,会不会给公司带来麻烦,值不值得冒这个险。

任亦谨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这里有一份资料。杜宇郴过去五年的公开报道、拍卖记录、画廊合作方信息、所有采访视频的文字转录,以及他的导师朴文硕名下关联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

陈主编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她伸手拿起那个U盘,在手里掂了掂:"这工作量不小。你做这个做了多久?"

"四年。"

任亦谨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我在金融公司上班的时候,每天加班到凌晨两点,回家以后整理这些。整理完了存进加密硬盘,第二天继续。"

"为什么?"

"因为他会出事。"

任亦谨看着陈主编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那不是预知未来的神秘主义,那是一个观察了同一个人十年之后得出的、基于海量数据和行为模式推演的结论。

"杜宇郴这些年看起来风光,但他的作品版权全部不在自己名下。他的画进了拍卖行,钱走的是朴文硕关联公司的账户。他接受的采访里但凡被问到创作自由相关的问题,反应全部超标——瞳孔放大、语速变快、下意识地后仰。他在害怕。"

"他害怕了四年。"

"一个人被压了四年,总有一个时间点会绷不住。那个点就是现在。"

陈主编盯着他。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只有空调出风口呜呜吹着凉风的声音,和门外走廊里隐约传来的电话声。

然后陈主编把那枚U盘插进了电脑。

她打开文件夹的时候,瞳孔明显缩了一下。里面按年份分好了子目录,每一年下面又分"画展""拍卖""采访""合作方""导师关联信息"五个子文件夹,每一个文件夹里都是整理得当的PDF和Excel文档。

她随便点开一个Excel,里面是杜宇郴这些年所有作品的拍卖时间、价格、买家信息、成交渠道。旁边一列标注着"疑似实际收款方",朴文硕的名字出现了十几次。

她关上文件,抬头看任亦谨。

"你跟踪了他四年。"

"不是跟踪。是关注。"

"有区别吗?"

"有。"任亦谨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那点弧度又浮上来了,"跟踪是不让对方知道。关注是对方知不知道无所谓,我该收的信息一样收。"

陈主编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但她做新闻做了十五年,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人手里的东西,值钱。

非常值钱。

"你要什么条件?"她问。

"试用期一个月。工资按最低档给我就行。"

"我要这个独家。从选题到采访到成稿,我一个人做,不跟别人合署。发稿的时候署我的名,但内容审核你过。"

"还有——"

他顿了顿。

"我要出入杜宇郴画室的权限。不管用什么方式拿到许可,这一个月里我要能随时进去。"

陈主编的手指停了。

"你——"

"我不碰他。我不犯法。我只是需要一个离他足够近的位置。"

他的声音平到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平到他嘴里说出"离他足够近"这五个字的时候,像在说"我需要一张靠窗的工位"。

陈主编看了他很久。久到桌上的座机响了又停,停了又响。最后她拔掉U盘,丢回给他。

"试用期一个月。做不出结果自己走人。"

"好。"

"工位在外面靠窗第三排,跟技术组挨着。设备自己领。下周一——"

"我明天就要开始。"

陈主编挑起一边眉毛,对上他眼睛的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不是在申请一个工作机会。

他是在申请一个许可。

一个可以合法地、光明正大地、站在杜宇郴面前的许可。

"行。"她说,"明天来上班。"

任亦谨站起来,朝她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主编在后面喊了一声:"喂。"

他停住。

"你跟他——你那时候是喜欢他吧?"

任亦谨的背影僵了一瞬。只有一瞬。短到陈主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然后他侧过头来,半张脸被走廊的光照亮,半张脸沉在办公室暗调的阴影里。他的嘴角还是弯着的,但那双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像刀锋在日光灯底下划过一道反光。

"喜欢?"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然后笑了一声,很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花了一整个青春期追在他后面,跑到了第二名,就再也上不去了。"

"后来我长大了。我去了别的城市,做了别的事。"

"但我每天晚上闭眼之前,最后一个画面永远是他的背影。"

"十年。"

"十年里我换了工作、换了身份、换了整个人生轨道,唯一没换的就是每天晚上闭眼之前想的那个人。"

他转回头,推开门,留下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话:

"陈主编,你觉得这是什么?"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光从磨砂玻璃透进来,把他走过的路照成一片模糊的白。他走到前台那姑娘面前,问了一句"技术组在哪领设备",声音平淡如常,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扎马尾的姑娘给他指了方向,他道了谢,走过去。路过那排贴着"杜宇郴"名字剪报的白板时,他脚步没停,但目光扫过去,像蝴蝶翅膀擦过水面。

他走到工位前坐下来。靠窗第三排,桌面是空的,电脑还没开机。他坐进那张转椅里,面朝窗外。

窗外是岭北老城区低矮的天际线,灰扑扑的楼房之间夹着几棵掉了叶子的行道树,远处有个烟囱在冒白烟。再远一点,艺术区那片厂房改建的建筑群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锈红色的反光。

他在那堆建筑里精准地找到了杜宇郴画室所在的那一栋。窗户朝南,三楼左数第三扇。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但他知道杜宇郴在里面。

他打开新电脑,登录了自己的云端硬盘。那个加密文件夹同步过来的时候进度条走了大概四十秒,然后"猎物"两个字出现在桌面上。

他没有点开。

他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第一行闪了两下,然后他敲了一行字:

"深度调查:杜宇郴损坏名画事件背后的真相。"

光标停在那行字后面,一闪一闪的。

任亦谨看着那一闪一闪的光标,指腹在键盘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这四年在金融公司写过的报告加起来几百万字,没有一篇的标题让他打下去的时候手不抖的。

这一篇,他的手稳得像石头。

但他心里那条蛇,正在慢慢地、慢慢地缠紧他的心脏。鳞片刮过血管壁的时候,那种细密的疼痛让他有一种诡异的满足感——他在疼,但终于不用藏了。

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去。远处艺术区的厂房在日光下安静地蛰伏着,像一头装睡的野兽。

任亦谨看着三楼左数第三扇窗。

窗帘纹丝不动。

但他想象杜宇郴站在窗帘后面的样子——可能赤着脚,可能穿着那件白衬衫,可能右手腕上那道勒痕还没消,可能在盯着窗外某个不知道的方向发呆。

他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谁在看我"吗。

任亦谨轻轻笑了一下。这个笑只有他自己看见,嘴角勾起来的弧度像是刀刃回鞘之前最后一道反光。

"我在看你。"

他对着那扇窗无声地说。

"你感觉到了吗。"

"我在你眼皮底下藏了十年。你从来没发现。"

"现在我要走到你面前去了。"

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屏幕上那个光标。第一段话他开始敲:

"杜宇郴被警方带走的那天晚上,岭北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但他在被推上警车的那个瞬间,抬头看了一眼天。"

"他没在看雨。"

"他在看三楼那扇没关的窗。"

"那扇窗后面站着一个人,从雨开始下就站在那里,一直没动。"

"那个人不是他的同伙,不是他的救兵。"

"那个人叫朴文硕。"

"他的导师。"

"而杜宇郴脸上那个被所有媒体解读为'从容'的表情,如果还有人记得十年前他在高中毕业典礼上笑过的样子——你就会发现。"

"一模一样。"

任亦谨的手指顿住了。

他盯着屏幕上的那几段话,脑子里那个被他关了十年的声音终于从某个角落钻了出来——很小,很涩,像是用指甲刮玻璃发出来的那种动静。

那声音说:"你在救他,还是把他往更深的坑里推?"

任亦谨把那个声音摁下去了。

他继续敲字。手指飞快的,像是要把这四年攒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在这一个下午倒出去。

"朴文硕和他的关联公司在这四年里从杜宇郴的作品中获取的收益,保守估计超过三千万。这些钱没有一分转入过杜宇郴的个人账户。那幅被损毁的《春祭》——"

他敲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他删了"那幅被损毁的《春祭》",改成:

"那幅被杜宇郴'损毁'的《春祭》——"

他把"损毁"两个字加了引号。

然后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备注。但那串数字他记得,十年前他就记得。那是杜宇郴高中时候用的手机号,他背过,后来以为作废了,但还是背下来了。

十年了。那串数字一直躺在他通讯录的某个角落,从来没拨出去过。

现在那个号码发来了一条短信。

只有一个字:

"谁。"

任亦谨看着这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然后他笑出声来。那个笑声很轻,办公室里没人听见。

他打字回复。

"明天下午三点,你画室楼下见。"

他等了三秒,对面没回。他又补了一句:

"你猜是谁。"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继续敲他的稿子。

手指稳得像没有心跳。

但他知道——明天下午三点。

神坛的门,他要亲手敲开。

已读完: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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