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任亦谨被发现的第七天傍晚。
他在C-17厂房对面的废弃二楼蹲了四十分钟,膝盖抵着冰凉的水泥地面,相机架在墙垛的缺口处,镜头对准了那扇深灰色的铁门。秋天的天黑得早,六点多钟天已经暗了大半,路灯还没亮起来,整条巷子沉在一种暧昧的灰蓝里。
今天杜宇郴没来。
连续七天,第一次没来。
任亦谨蹲在黑暗里看着那扇空荡荡的铁门,心里有一根很细的线绷了一下。他不知道杜宇郴为什么今天不来——是因为伤加重了,还是那天朴文硕说了什么,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所有的可能性像一群飞蛾在他脑子里扑腾,他摁死了一个又冒出来一个。
他决定再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把铁门上的锈斑照得清晰了一些,门缝底下透出来的暗光今天没有出现。C-17整栋楼是黑的,像一个闭紧的眼。
任亦谨慢慢站起来。他的膝盖发出两声细微的咔哒响,腿有点麻,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血液流通,然后把相机收进帆布包,拉好拉链,转身准备从二楼平台上下去。
他转过身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平台入口处站着一个人。靠在通往天台的铁栏杆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双手插在口袋里,额发垂下来遮了一点眉尾。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那个人的轮廓镀成一条暖色的边。
杜宇郴。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表情很淡,淡到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偏着头看着任亦谨,像在看一个终于被他逮住了的、做错事的什么东西。
任亦谨的手指还搭在帆布包的拉链头上,没有动。他的大脑在那零点几秒里飞速运转——杜宇郴是怎么上来的,他走了哪条路,他什么时候发现他的,他在这里站了多久——但那些问题在杜宇郴开口的瞬间全部被压下去了。
"七天了。"杜宇郴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没什么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今天天气不错的事实,"你蹲了七天。"
任亦谨看着他,没有否认。
"你以为我不知道?"杜宇郴从栏杆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一个刚好可以看清任亦谨全部表情的距离。他比任亦谨矮半个头,但此刻站在二楼的平台上,路灯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阴影罩在任亦谨面前。
"第一天的时候我还没确定,"杜宇郴说,"第二天我就知道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任亦谨垂在身侧的手,然后又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换了一件灰色卫衣,但你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重两分,那个声音我认识。"
任亦谨的指骨收紧了一点。他确实有一只脚落地会稍微重一些,那是高中打篮球留下的旧伤,他自己平时都不太注意,但杜宇郴说出来的时候他才想起来,高中的时候杜宇郴坐他斜前方,每个课间都能听见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动的脚步声。那个频率、那个轻重,跟了任亦谨三年。
他没想过杜宇郴会记得。
"那你今天故意不来,"任亦谨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是为了把我引出来?"
"不是故意不来。"杜宇郴偏了一下头,目光移开了半寸,"今天有事。"
"什么事?"
杜宇郴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让他和任亦谨之间的距离缩到了半个臂展以内。任亦谨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松木混着颜料的味道,比以往更浓一些,可能是因为今天没有去C-17,他待在画室里画了一整天的画。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杜宇郴问他。
"不知道。"
"因为你拍了不该拍的东西。"
杜宇郴的声音依然很平,但任亦谨听出来了——那层平底下有一条很细的裂缝,像冰面下正在扩张的纹路。他抬起手,平摊在任亦谨面前,掌心向上。
"给我。"
"给什么?"
"你拍到的东西。画廊的照片。今天不在,明天还有别的。你拍了多少,都给我。"
任亦谨看着他摊开的那只手。掌心很薄,纹路清晰,中指和食指上有洗不掉的颜料渍,指节因为长期握笔微微变形。那只手在路灯下泛着冷白的光,像一件被人使用过度但依然好看的物件。
"不给。"任亦谨说。
杜宇郴的手指蜷了一下。
"为什么?"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低到那种平铺直叙的腔调有了裂痕,"你知道那些照片流出去会怎么样。"
"我不打算流出去。"
"那你拍来做什么?"
"因为我需要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在里面发生了什么。"
杜宇郴的手垂下去了。他偏过头看着平台外侧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出一层薄薄的轮廓。他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空气里只有远处城市交通的嗡鸣声和风吹过铁皮屋顶的呜咽。
然后他说话了。
"你知道我在里面发生了什么,然后呢?"
"然后——"任亦谨顿了一下,他其实没有想好"然后"是什么。他所有的计划里,走到杜宇郴面前、站到离他足够近的位置就是终点。他没想过终点之后还有什么。
"然后,你打算做什么?"杜宇郴转回头来看他。灯光落在他眼睛里,把瞳孔照成很浅的棕色,"写一篇报道。让所有人知道杜宇郴是个被导师控制的提线木偶。然后呢?你觉得这样能把我从里面拉出来?"
"我没——"
"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些记者在想什么,"杜宇郴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但还是压着的,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你们要的是故事。什么真相不真相,你们要的是读者愿意看的东西。'天才画家被变态导师操控十年'——这个标题够劲爆吧?你拍了我的照片,拍了他的照片,拍了我脖子上——"
他猛地停住了。像是说到了不该说的东西,嘴唇抿紧了。
任亦谨捕捉到了那个停顿。
"你脖子上什么?"他问。
杜宇郴没有回答。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动作幅度有些大,像是某种克制了太久之后终于绷不住了的松动。他往后退了半步,重新靠在栏杆上,侧着脸,不再看任亦谨。
"你别管了。"他说,"你回去吧。"
"杜宇郴。"
"回去吧。"这次他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到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你蹲了七天,我也忍了七天。再跟下去我会换地方。"
"换哪里?"
"你管不着。"
"杜宇郴。"
任亦谨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跨过了两个人之间最后那点距离,他站到了杜宇郴面前,近到几乎能感觉到杜宇郴呼吸的频率。他伸出手,动作不快,让杜宇郴有时间躲开。
杜宇郴没有躲。
任亦谨的指尖碰到了杜宇郴的衣领。黑色高领衫的领口边缘,他把它轻轻往下翻了一寸,露出下面一小截皮肤。
路灯照亮了那块皮肤。
一块淤青。颜色很深,偏紫,形状像一个手掌的拇指根部压上去留下的印记。位置在锁骨偏上的地方,靠近颈部动脉。
任亦谨的手指停在那里。冰凉的指尖贴着那小块淤青的边缘,他能感觉到杜宇郴的皮肤下面血管跳动的频率,比正常人快一些。
杜宇郴终于有了反应。他往旁边偏了一下头,把那个位置从任亦谨的指腹下面移开。动作很轻,带着某种疲惫的顺从,像是一只被摸痛了伤口但懒得跑的动物。
"……你看到了。"他轻声说。
"谁弄的。"
杜宇郴没有回答。
"朴文硕?"
还是沉默。
"杜宇郴。"
"是。"那个字从杜宇郴的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你非要问那就告诉你"的认命感,"是他。"
任亦谨的手缩回去了。他站在那儿,看着杜宇郴微微偏着头的侧脸,看着路灯下他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阴影,看着他衣领重新滑回去遮住了那块淤青。他看了很久,久到风把他自己的手指吹凉了,他都没觉得冷。
"他打你了。"任亦谨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平到不像疑问,更像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猜到了的答案。
"不算是打。"
"那算什么。"
"……是别的。"杜宇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任亦谨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你不该问这个。你问了也管不了。"
"你告诉我我为什么管不了。"
杜宇郴终于把脸转了回来。他直视着任亦谨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路灯下泛着一种很淡很淡的水光,但不是哭。他从来不哭。
"因为我自己愿意去的。"他说。
任亦谨的呼吸停了半秒。
"他手里有东西。"杜宇郴的声音越来越轻,"从我十七岁跟他开始学画到现在,我每一幅画的版权都在他名下。七年的作品。七年的命。我画了七年,没有一幅画上面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那些东西能拿回来。他答应过我,等我把欠他的还完就——"
"还什么?"任亦谨打断了他,"他让你还什么?"
杜宇郴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里捏着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的旧打火机。他的拇指在打火机的滚轮上蹭了一下又一下,蹭出了几粒细碎的火星却没有点燃。
"你走吧。"他最后说,"下次别跟了。"
"我不会走。"
"任亦谨。"
"你叫我名字也没用。"任亦谨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一面被冻了很久的湖水底下忽然有暗流涌了上来,"我不会走。你换地方我也能找到。你换号码我也能背下来。你以为你躲得了我?"
杜宇郴的拇指停下了。
他抬起眼看着任亦谨,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某种想要发作却又被死死压住的愤怒,混着比愤怒更深的东西。
"你到底想怎么样?"杜宇郴问他。声音里那层壳终于碎了,露出底下砂砾一样的、粗粝的疲倦,"你高中时候坐我后面,天天看我也就算了。毕业了十年,你搞你的金融,我画我的画,各走各的路。你现在出现在我门口,蹲我七天,拍我的照片,然后告诉我——'
"他忽然停了。像是那句话太长,长得他喘不过气来。
"然后你告诉我你喜欢我?"
任亦谨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喜欢我什么?"杜宇郴的声音有一点抖,但被压得很好,只有尾音上翘的那一点点暴露了他,"你喜欢我什么?喜欢我在他面前被人按住脖子也不会反抗的样子?喜欢我——"
"杜宇郴。"
任亦谨喊了他的名字。声音很低,低到像一颗石头落进深水,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我不知道我喜欢你什么。但我坐你后面三年,天天看你。毕业以后十年,我没忘记你。你跟我说那颗糖是你想给我一点什么——那我也想给你一点什么。"
"你给我什么?"杜宇郴问他。
任亦谨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跨过了最后的那条线,他站在杜宇郴面前,近到能感受到杜宇郴的呼吸温度。他抬起手,这一次动作不快,没有碰杜宇郴的衣领,只是把掌心贴在了杜宇郴的脸侧。
他的手很凉,凉到杜宇郴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给你一个能说'不'的人。"
他说。
"你不用在他面前说。你在我面前说。我对你做什么之前我都会问你一句——'
"你愿意吗。你不愿意我就停。"
"他在你面前从来不问这句话,对吧。"
杜宇郴的眼睛动了一下。那层薄薄的水光在路灯下闪了一闪,像冰面下冻了太久的水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他没有躲开任亦谨的掌心。
他只是在那个温度里站了很久。久到风停了又起了,路灯的光晃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然后他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你今天拍的那些照片——"
"我不会发。"
"你保证?"
"我保证。"
"那你拿什么——"
"我拿我蹲了七天来保证。"
杜宇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声很轻的笑,那个笑从鼻子里挤出来,短得像一声叹息。
"你以前不这样的。"
"你说过了。"
"以前你坐在我后面,我从来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现在你站在我面前,我还是不知道。"
任亦谨把掌心从他脸侧拿开了。他的手指从杜宇郴下颌骨的轮廓上滑过去,最后一个指节擦过杜宇郴的耳垂,像蜻蜓点过水面。
"你会知道的。"他说。
"明天你还来吗。"
"我下午去画室找你。"
"明天上午呢?"
"上午我有别的事。"
"什么事?"
任亦谨看了他一眼。然后他侧过身,看向巷子尽头那扇深灰色的铁门。
"我去查C-17的产权登记。"
杜宇郴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说过不管的——"
"我说的是不会发照片。我没说不管别的。"
杜宇郴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肩膀都松了下来。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执拗。"
任亦谨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但带着一点真切的温度,像冬天炉膛里刚添的一根柴。
"你第一天认识我吗。"
杜宇郴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了。火光跳了一瞬,照亮了他半张脸的轮廓。
他抽了一口烟,看向任亦谨。
"明天下午。"他说,"来画室。我给你看我这些年攒的东西。"
"什么东西?"
"能让你写那篇报道的东西。"
"你不是不让我写?"
杜宇郴吐出一口烟,烟雾在路灯下散成一片淡蓝色的薄雾。他的声音穿过那层雾传过来,带着烟味和某种决断之后的释然。
"我不让你写是因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你蹲我七天就为了跟我说'你可以说不'——"
他顿了顿,把烟从嘴边拿下来,看着任亦谨,目光里那层壳终于完全碎了,露出底下滚烫的、灼人的东西。
"那你让我试试。"
"试试说什么。"
"说'不'。"
任亦谨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路灯下杜宇郴被烟和疲倦打磨过的眉眼,看着他嘴角那道终于没有挂起来的弧度,看着他锁骨上方那块被高领遮住的淤青。
然后他点了头。
"好。"
他说。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