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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坛之囚第8章
139 段

第8章

139 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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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任亦谨站在杜宇郴画室楼下。

他没带相机。没带录音笔。没带帆布包。只带了手机和一张名片——那张被杜宇郴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塞回去的名片,边角有了些褶皱,是他从杜宇郴的桌面捡起来的。

雨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空气里有一股湿土和枯叶混合的气味。他站在那扇铁皮门前,抬手正要敲,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杜宇郴站在门后。

他换了一件浅米色的粗线毛衣,领口宽松,露出完整的脖颈线条。那块淤青还在,比昨晚看着淡了一些,边缘泛出黄绿色的过渡色。他赤着脚,头发半干不干,像是刚洗过澡,身上那种松木混着颜料的气味比平时更浓郁。

"我以为你不会准时。"杜宇郴说。

"我向来准时。"

"进来吧。"

任亦谨跨过门槛。一楼画廊今天没有开灯,自然光从侧面的高窗斜斜地打进来,在地面上切出几道明暗交界的光条。墙上的画还在,但有几幅换了位置,新挂了一幅他没见过的。

那是一幅很小的油画,大概只有三十公分宽,画面上是一个人的背影。模糊的,逆光的,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桌面上摊着一本笔记本。颜料用得薄,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底布的纹理,像是在极短的时间里快速完成的。

任亦谨看着那幅画停了一秒。

"你画过——"

"去年画的。"杜宇郴已经走上了楼梯,声音从上方传下来,带着楼梯井特有的回响,"上来吧。二楼有茶。"

任亦谨把目光从那幅背影画上移开,跟上楼梯。木质的台阶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墙面上挂着几幅未装裱的半成品,有些画了一半就被搁置了,颜色在画布上凝固成一个未完成的瞬间。

二楼的空间比一楼大得多。整层打通了做成画室,南面的墙几乎全是窗户,此刻窗帘半拉着,光线被滤成柔和的白。画架散落各处,颜料管横七竖八地堆在矮桌上,地面上有几个颜料干涸后留下的色块,擦不掉,就成了地板的一部分。

杜宇郴站在茶台后面烧水,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用这件事给自己找一个说话前的缓冲。水烧开的时候他拎起壶,冲了两杯绿茶,把其中一杯推到任亦谨面前。

"坐。"

任亦谨在茶台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茶杯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杜宇郴的脸一瞬。他端着茶杯暖手,隔着那层薄薄的白雾看着杜宇郴。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几秒。

杜宇郴先开了口。

"你坐我后面坐了三年。"他看着自己杯子里的茶,没有抬头,"我一开始没注意你。那会儿我什么都顾不上。"

"后来呢?"

"后来有几次考试,我看到你成绩排名在我下面。"杜宇郴端起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我那时候就在想,这个人应该挺烦我的。一直考第二,换我我也烦。"

"我没烦你。"任亦谨说。

"那你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从杜宇郴嘴里问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生涩。像是练习过很多次但一直没找到合适时机问出口的问题,终于在今夜被推了出来。

任亦谨放下茶杯。杯底在木面上磕出轻细的一声。

"你那个位置靠窗。每天下午三点的光会从你左肩上方照进来,把你的影子投在你面前的桌面上。你写字的时候肩膀会微微往左边歪,低头的时候后颈会露出一小截。你的笔是深蓝色的,握笔的时候小指会翘起来。你喝水之前会先看一眼杯子里有没有东西,然后才送到嘴边。"

他停了一下。

"你生气的时候不会发火,但会把笔放下,看窗外,看很久。"

"你开心的时候也不会笑,但画线条的时候会比平时快,笔尖在纸上刮出沙沙沙的声响,和平时不一样。"

"你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到教室,偶尔迟到一次是因为前一天在画室待太晚。你中午会趴在桌上睡一刻钟,起来的时候左脸会压出一道红印,你每次都会用左手背去蹭一下,像猫洗脸。"

"你三年里换过四件白衬衫。第二件袖口内侧有一小块洗不掉的蓝色颜料,你每次穿那件都会把袖口卷起来露出来那一块,像是一种习惯,又像是你并不介意别人看到。"

任亦谨说完这些之后,画室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茶水的热气还在袅袅地升着,窗帘被风轻轻吹动了一角,露出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杜宇郴手里那只茶杯被他握得太紧了,指节泛白,杯沿抵着他的下唇,但他一直没有喝。

"你——"他的声音出来的时候有一点哑,他清了清喉咙,又重新开口,"你这些全都记得?"

"全都记得。"

"十年了。"

"十年了。"

杜宇郴把茶杯放下来。他低着头看着杯面,茶水已经不太冒热气了,倒映着他自己的眉眼,被水面微微扭曲。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什么?"

"说——"杜宇郴终于抬起头看他。他的目光里没有了昨晚那层防备和抗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拆穿之后不知道该放哪里的、裸露的部分,"说你在看我。"

"我怕你吓到。"任亦谨说,"你不是那种——能被人一直盯着看还若无其事的人。"

杜宇郴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轻轻地、很短地笑了一声。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是。"

他站起来,走到角落里那张堆满杂物的长桌边,从抽屉里翻出一样东西。任亦谨看见他拿出来的是一本牛皮纸封面的硬皮笔记本,和他自己的那本很像,只是薄一些、旧一些。

杜宇郴把笔记本递给他。

"你看看。"

任亦谨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的日期是七年前。他看第一行字的时候手指顿住了。

"今天有人问我想不想谈恋爱。"

"我说不想。没告诉别人是因为我觉得没必要。"

"但其实我第一反应是——我想起高中时候我后面坐的那个人了。那个永远第二名的。他从没跟我说过话,但每次我转头的时候,余光里他的脸总是朝着我这边。"

"这应该不算喜欢吧。只是有人看久了,总会在意。"

任亦谨翻到下一页。

"今天路过那家旧书店,看到一本讲金融的书。突然想起来他大学念的是经管。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再下一页。

"我做梦了。梦到高三那个下午,我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那颗糖我当时攒了三天,想给他。但还是没多说什么。"

"我到现在还在想,我是不是应该多说一句。"

任亦谨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只有一行字,墨水颜色和其他页不一样,像是最近才写上去的:

"昨天有人给我发消息。那个号码我不认识。但他说'明天下午三点,你画室楼下见'。"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是他。"

任亦谨合上笔记本。指腹贴着牛皮纸封面上被磨得光滑的边角,他的拇指来回摩挲了几次,然后他把笔记本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回杜宇郴面前。

"你什么时候知道是我的?"

"你发那两条信息来的时候。"杜宇郴坐回到茶台对面,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别人不会叫我'第一名'。只有你。"

"你知道是我,还让我蹲了七天。"

"我想确认。"杜宇郴看着他,"我想确认你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现在确认了吗?"

杜宇郴沉默了几秒。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笔记本上,他的指尖在封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的真实触感。

"确认了。"他说,"你回来不是为了看我摔碎。"

"那是为了什么?"

"你是来接住我的。"

任亦谨的手指蜷了一下。他看着杜宇郴,看着那本被推回去的笔记本,忽然觉得茶的热气有点熏眼睛。他把那点涩意压下去了,用最平常的语气说了一句:

"那你接不接受。"

杜宇郴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画架前面,从旁边的颜料堆里挑了一支,旋开盖子,在调色盘上挤出一小段深蓝色的颜料。然后他拿起一支细笔,蘸了一点,在画架上一幅没完成的画上落了一笔。

那幅画是任亦谨刚才看到的背影图。他在那个逆光的背影旁边,添了一笔小小的、模糊的轮廓,像是另一个人正走向那个人。

"你看到C-17里面的事了。"杜宇郴背对着他说,声音平稳,但和刚才不一样了,像是在酝酿什么比较重的东西,"你看到我在他面前是什么样子。"

"看到了。"

"你不觉得——"杜宇郴的笔尖停在画布上方没有落下去,"你不觉得我很——"

他找不到那个词。

任亦谨替他补上了。

"不觉得你软弱。"

杜宇郴的肩膀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一只鸟在笼子里翻了个身。

"你不懂。他手里不只有版权。还有我画的第一幅画,那是我母亲去世那年画的。他把那个扣下来,说要等我'表现好'才还给我。还有很多别的。"

"所以你是自愿去的。"

"是。为了拿回那些东西。"

"他让你做什么?"

杜宇郴把笔放下了。他转过身来,靠在画架边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像是给自己建了一道薄薄的防线。

"他让我每周去三次。每次待四十分钟到两个小时不等。有时候只是站着让他画速写,有时候——"

他停了。嘴角绷了一下,然后重新松开。

"有时候他会打我。不重,不会留很明显的印子,但刚好够疼。他说这样能'维持专注'。他说画家需要感受疼痛才能画出有生命力的东西。他还说——"

"他说你是在替我承受这个。因为我不够好,所以他需要'管教'。"

任亦谨的手指攥成了拳。拳面压在膝盖上,指节泛白。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但声音还是压着的:"你信他?"

杜宇郴没有回答这个。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赤着的脚面,脚踝上那道旧疤在日光里泛着淡白色的光。

"我十七岁跟他学画。那会儿我什么都没有。他给了我画室、颜料、机会、方向。"

"我把命都给他了。"

任亦谨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突然,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尖锐的一声。杜宇郴抬头看他,目光里有警惕也有别的什么。但任亦谨没有走向他。他只是走到窗前,背对着杜宇郴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你说他把命拿走了,"任亦谨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不高不低,"那你现在还剩多少?"

"剩下的那部分——"

"能拿回来吗?"

杜宇郴看着他逆光的背影。那个背影和十年前坐在教室后排的轮廓重叠在一起,肩线利落,脊背挺直,像一根压不弯的竹子。

"能拿回来吗?"杜宇郴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声音轻得像在问自己。

"能。"这一次,他的声音多了一点点力,像是一棵树在最深的冬天里有一根枝桠动了动,以为是风,其实是要发芽了。

"你帮我。"

任亦谨转回身。他的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穿过整个画室,落在杜宇郴的耳朵里,像一只终于落地了的、被攥太久的石头。

"我帮你。"

他说。

"你欠谁的都行。但你欠我的那十年,你得还。"

杜宇郴看着他。看着他在灰白光线里的轮廓,看着他垂在身侧那只微微攥紧的拳头。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任亦谨说"你得还"的时候,不是在讨债。

他是在说"你得活着,活到能还我的那天"。

杜宇郴的嘴角弯了一下。真正的弯,带着这些年很少见的、有点涩又有点暖的温度。

"好。我努力。"

任亦谨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收回了目光。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名片,重新放在茶台上,压住了笔记本的一角。

"稿子我会写。但在发之前,每一条信息我都会跟你确认。"

"好。"

"你跟他约的时间,去之前告诉我。"

"好。"

"他再打你的时候——"

杜宇郴看着他,等着。

任亦谨沉默了一瞬。

"你试着跟我说'不',哪怕在心里说。"

杜宇郴慢慢点了下头。那个动作很轻,但任亦谨看见了——看见他点头的时候,肩线往下松了一些,像有人帮他把压了七年的沙袋卸下来了一角。

窗外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阳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落在画室的地板上,把那些干涸的颜料色块照亮成一片斑驳的、暖调的光。

杜宇郴站在那片光的边缘,看着任亦谨。

"明天下午三点,我还来画室。"

"然后呢?"

"然后你在这儿等我。不管我从C-17回来是什么样子,我回来的时候你在这里就行了。"

任亦谨点了一下头。然后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完。

"明天下午三点。"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杜宇郴一眼。

"你想跟我说'不'的那个瞬间,记得我在这里等你。"

杜宇郴站在光里,看着他走下楼梯。

脚步声一级一级地远了。那幅画上的背影旁边,新添的那一笔轮廓还在等更多的颜色。

杜宇郴拿起笔,蘸了那截深蓝,在画布上又落了一笔。

这一次,他画的是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那半步,迟早会走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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