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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坛之囚第14章
128 段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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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亦谨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杜宇郴的侧脸。近在咫尺的,枕在他手臂上的,睫毛在晨光里投出一小片弧形的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嘴唇微微张着一条细缝,像一只终于把警惕心放下了的动物。

他没有动。就这么看着,看了很久。久到晨光从灰白变成淡金,从窗沿爬到床沿,从杜宇郴的肩头爬上他的锁骨,把那片褪成淡黄色的淤青照得近乎透明。

任亦谨看着那道痕迹,昨晚被体温覆盖着的那些念头又浮了上来。他抬起空闲的那只手,指尖悬在淤青上方,没有落下。

他想做什么。他想把这道痕迹从杜宇郴身上彻底抹掉。他想起朴文硕的脸,想起那个在巷口抽烟的、穿着灰色大衣的背影。他的指尖微微绷紧了。

杜宇郴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他看见任亦谨的第一秒,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茫然,然后那层茫然被某种缓慢的、暖色的东西取代,像冰面下春天的第一道水流。

"几点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还早。你继续睡。"

杜宇郴没有继续睡。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任亦谨悬在半空的那只手上,把它按下来贴在自己锁骨上。"你在看这个?"

"嗯。"

"别看了。都快没了。"

"什么时候没的,什么时候不看了。"

杜宇郴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任亦谨的手从锁骨移到了自己侧脸,枕进他的掌心里。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他把脸贴在任亦谨的掌心,嘴唇在他掌根那一片皮肤上贴了一下。

"你今天要回公司?"

"下午去一趟。"

"上午呢?"

"上午没安排。"

杜宇郴没有回答。他闭着眼,用脸颊蹭了一下任亦谨的掌心,像一只在确认领地温度的猫。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那你上午在这里待着。我去做早餐。"

"你做早餐?"

"我会煮鸡蛋。"

"就煮鸡蛋?"

"还有粥。电饭煲那种。"

任亦谨笑了一下。他收回手,撑起上半身,看了一眼窗外。岭北的秋天在这个清晨显得格外安静,连风都停了,像是整个世界都在等什么。

他坐起来的时候杜宇郴也跟着坐了起来。被子滑下去的时候露出他肩背上几道浅色的旧痕,和脚踝上那道疤一样,已经淡了很多,但仔细看还是能分辨出来。任亦谨的目光追着那些痕迹走了两秒,然后移开了,没有问。

杜宇郴注意到了。他伸手把被子重新拉上来,"你看到了。"

"嗯。"

"你想问吗?"

"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杜宇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任亦谨读不太懂的东西。然后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粥里加糖吗?"

"加。"

"多少?"

"跟你一样。"

杜宇郴站在门口,背光,轮廓被晨光镀成一道浅金色的边。他没有说话,但嘴角那点弧度弯得很深,像是有人在他心里最软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

上午的时光比任亦谨预想中过得快。杜宇郴确实只煮了粥和鸡蛋,但摆盘用了三只不同颜色的碗碟,还在粥面上撒了薄薄一层干桂花。两个人坐在二楼画室的窗边吃早餐,阳光从南窗大片地照进来,把桌面上的碗筷照得发亮。

任亦谨一边喝粥一边看着杜宇郴。他握着勺子的方式还是和高中一样,手背微微朝上,小指自然翘起。喝粥的时候会先吹两下,嘴唇贴着碗沿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吸啜声。

杜宇郴把碗放下的时候抬眼看他:"你今天怎么一直在看我。"

"你好看。"

杜宇郴的筷子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像在处理一条需要消化一会儿的信息。过了几秒,他轻声说了一句:"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直接。"

"以前想说不敢说。"

"现在呢?"

"现在想说的话咽不下去了。"

杜宇郴没有接话。但他把碗里剩下那颗荷包蛋夹起来,放进了任亦谨的碗里。

任亦谨看着那颗蛋,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比想象中更完蛋——他连被人夹一颗荷包蛋都会觉得心脏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顶了一下。他低头把蛋吃了,什么也没说。

吃完早餐杜宇郴去画架前继续那幅大画的细部,任亦谨坐在茶台边整理手机里的信息。两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画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擦过画布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手机的轻响。

但安静里有一种很满的东西。不是空洞的、需要被填满的那种安静。是已经满了、不需要再找话说的那种安静。

这种状态持续到下午一点。任亦谨站起来说要去公司的时候,杜宇郴从画架前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下午回来吗?"

"我晚上过来。"

"几点的晚上?"

"七点以前。"

杜宇郴点了下头转回去继续画。任亦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你昨晚说今天带水果。别忘了。"

任亦谨站在楼梯口,背对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忘不了。"

他走出铁皮门的时候阳光正盛,秋天的午后天蓝得不像话。他在门口站了两秒,仰头看了看三楼那扇窗。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他知道杜宇郴正站在窗边,隔着窗帘看着他的方向。

他朝那个方向挥了一下手,然后转身走了。

到公司的时候李卫民正趴在工位上补觉,听见脚步声一抬头看见是他,整个人弹了起来:"你还知道回来?!"

"我回来交稿的。"

"交——你有稿子了??"

"初稿。还要改。"

李卫民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某种"这人不是人"的肃然起敬。他凑过来看任亦谨打开的电脑屏幕,上面的文档标题写着"杜宇郴事件深度调查:被签名的七年",开头几段已经写好了。

李卫民飞快地扫了开头,吹了一声口哨:"写得够狠。你是把他导师往死里按啊。"

任亦谨"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屏幕。但他打字的时候手停了一瞬。他写的时候确实想往死里按。但他在写到"朴文硕通过合同控制杜宇郴所有作品版权"这一条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是杜宇郴今早给他夹荷包蛋时那个低头抿嘴的表情。

他不能把那个表情写进稿子里。那是他一个人的。

但他可以把朴文硕按住杜宇郴脖子的那只手写进稿子里。而且他要写得够清晰、够准确、够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无法再把目光移开。

下午他改了三个小时的稿。中间杜宇郴发了一条消息:"水果买了吗?"

任亦谨回:"还没。开会。"

杜宇郴回:"开会重要还是水果重要?"

任亦谨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的弧度浮上来又被他自己摁下去。他放下手机继续改稿,但过了两分钟他又拿起来看了一眼那条消息,然后回了一个字:"你。"

对面没有再回。但他能想象杜宇郴看到那个字的时候,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又装作没事的样子把手机翻过去。

六点半他收电脑下班,路过水果店的时候买了三样——苹果、橙子、石榴。苹果是杜宇郴可能会喜欢吃的,橙子是他自己习惯买的,石榴——他只是看到那堆红艳艳的果子的时候忽然想,杜宇郴剥石榴的时候手指会被染成什么颜色。

他拎着袋子走到画室楼下的时候天还没黑透。铁皮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一楼画廊亮着暖灯。他上到二楼的时候杜宇郴正背对着楼梯口在收拾颜料管。

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买了什么?"

"苹果、橙子、石榴。"

杜宇郴转回身来。他手里拿着一支蓝色的颜料管,围裙上沾了几块干涸的颜色,头发比早上乱了一些。他看着任亦谨手里的水果袋,目光在那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上停了一下。

"石榴。"

"嗯。你现在吃吗?"

"现在。"

任亦谨把水果袋放在茶台上,拿出石榴在厨房水龙头下冲了冲,拿刀切开。红色的籽粒露出来的时候杜宇郴已经走过来靠在吧台边看着。任亦谨把石榴一瓣一瓣掰开放进碗里,红色的汁水沾在他指尖上。

杜宇郴伸手从碗里拿了一小撮放进嘴里嚼。两腮微微鼓动,嘴角边缘沾了一小粒红色。任亦谨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自己的计划可能真的彻底完蛋了。他原本是想站在杜宇郴对面的。现在他站在了他旁边,手里捧着一碗剥好的石榴,心里想的唯一一件事是怎么把杜宇郴嘴角那粒石榴籽擦掉。

他伸出手用拇指擦了一下杜宇郴的嘴角。杜宇郴被他这个动作弄得微微一愣,然后低下头继续吃石榴。他没有躲开,也没有说"别碰我"。他只是用沉默作为允许。

任亦谨的手收回来的时候指腹上沾了一点石榴汁和一点来自杜宇郴嘴角的温度。他看着那点颜色,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我今天改稿子的时候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本来想写一篇让他身败名裂的深度报道。"

杜宇郴嚼石榴的动作没有停。他看着任亦谨,等着他的后半句。

"但我改到最后发现,我写的所有内容都是他怎么控制你的。我写不出一句批判你的话。"

杜宇郴咽下嘴里的石榴。他低头看着碗里那些红色的籽粒,轻声问了一句:"那你怎么办?你本来不是来毁掉我的吗?"

任亦谨的手停在茶台边缘。他沉默了很久。

"对。我本来是的。"

他抬眼看向杜宇郴。"但我现在——"

他说不下去了。他不确定那句话说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会不会像揭下一块痂一样露出底下还没长好的肉。

杜宇郴替他说完了。

"你现在想占有我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在说一件和他自己有关的事。

任亦谨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他看着杜宇郴的脸,看见他垂下眼帘,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道细密的阴影。

"你怎么——"

"我看得出来。"杜宇郴端起碗,又捏了一小撮石榴放进嘴里,"你那篇稿子,标题还是'深度调查',内容全是'保护报告'。你把写他的每一句话都写得像是要把他推上审判席,但你留了一整段的空白给我。那段空白你写不进去,因为你写下去就会暴露你不想伤我。"

他抬起眼来看着任亦谨。"你不是来毁掉我的。你是来把我从他手里抢走的。你只是不承认而已。"

任亦谨站在吧台对面。他发现自己被拆穿了,彻底地、干净地、连一点遮羞布都不剩地拆穿了。他看着杜宇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我都知道"的、沉静的、接纳式的了然。

"那你会让我抢走吗?"任亦谨问。

杜宇郴把碗放下了。他绕过吧台走过来,走到任亦谨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昨晚近了一些,像是那层被划定的边界已经彻底消融了。他伸手捏住任亦谨的下巴,把他微微低垂的脸抬起来。

"你试试看。"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你试试看能不能把我抢走。"

任亦谨低头看着那只捏着他下巴的手。骨节分明,指腹上的颜料渍在灯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把杜宇郴的手从自己下巴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

"我试过了。"他说,"我已经在了。"

杜宇郴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来,用另一只手够到吧台上那碗石榴,拿了一粒,喂到任亦谨嘴边。

"张嘴。"

任亦谨张开嘴。石榴籽落进他舌尖上的时候酸甜的汁液炸开来。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看着杜宇郴。

"甜吗?"

"甜。"

"那你明天还来。"

"还来。"

"后天也来。"

"后天也来。"

杜宇郴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回画架前。他背对着任亦谨重新拿起画笔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声音从肩膀上方传过来,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那我等你抢完。"

任亦谨站在吧台边看着他的背影。那幅巨大的背影画还挂在墙上,和杜宇郴现在的背影叠在一起。两个背影——一个在画里,一个在眼前,都不再需要他隔着三排座位的距离去看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备忘录里那句没打完的话还在:

"1.恨他什么。2.喜欢他什么。3.如果是一样的东西——"

他划掉第三条,重新打:

"3.是一样东西。"

"我恨他不看我。我喜欢他终于看我了。"

"我恨他让我等了十年。我喜欢他让我等到了。"

"我恨他曾经属于别人。我喜欢——他正在变成我的。"

他锁了屏。把那碗石榴端起来,走到画架旁边,把碗放在杜宇郴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然后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杜宇郴画画的侧脸。看了很久。

这一次,他没有坐在他后面。

他站在他旁边。

已读完: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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