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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宇郴从C-17回来那天,比平时晚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任亦谨在画室里等了两个小时零七分钟。他看着窗外的光从下午的淡金变成暮色的橘红再变成深灰,三楼的脚步声始终没有响起来。他给他发了一条信息,没有回复。又发了一条,依然没有回响。他把手机关了又开了三次,最后一
次看到屏幕上仍然一片空白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向通往三楼的楼梯口。他在台阶上站了大概五秒钟,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然后整个人像一枝被拉满的弓一样弹射了上去。
三楼的走廊很暗。只有尽头一扇半掩的门里漏出一条暖黄色的光缝。任亦谨快步走过去,推开那扇门的动作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力度。门板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屋里坐在床边的那个人微微地颤了一下。
杜宇郴蜷坐在床边,脊背靠着床头,左脚的脚踝上有一道新的红痕,与旧疤交叠交错。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棉质长袖衫,袖子被捋到了肘部以上,露出一整截小臂。小臂内侧有一块巴掌大的地方泛着不正常的、发烫的红,像是被反复用力握住又松开过,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看见任亦谨推门进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把左手缩到身后,藏匿在那道无力的遮掩之后。
"别藏了。"
任亦谨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硬,像一根被从冻土里拔出来的钢筋,上面还带着溅起的残土。他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视线平视着杜宇郴躲闪的目光。他没有去碰杜宇郴的手臂,只是把声音放低了一些:"让我看看。"
杜宇郴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把左手慢慢拿出来,摊开在小腿上。小臂内侧那片红痕在暖光下颜色更清晰地显现,指甲掐过的印子在更细的皮肤纹理上显得格外分明,深深浅浅交叠,旧的和新的叠在一起,像一幅画上被人用刮刀反复刮过又重涂的底层颜料。
任亦谨看着那些痕迹。喉结上下动了一动,像是在咽一口不存在的水。他没有说话,只是转去浴室拿了一条热毛巾,拧干,蹲回他面前。他托起那只手臂的动作很轻,热毛巾覆上去的时候杜宇郴的指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但很快又松懈下来,像一只被摸了太久终于放弃挣扎的猫。
"他今天为什么加时间?"任亦谨问。
"情绪不好。"
"因为什么?"
"因为他发现你在查C-17。"
任亦谨的手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用毛巾沿着那片红痕的边缘轻轻按着,动作均匀到近乎机械。"他知道了?"
"知道有人在查产权登记,不知道是你。"杜宇郴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一些,像是被什么用力压过,又像是缺水太久,"我让他以为是我在问。我说我想买那间厂房当新画室。"
"他信了?"
"他信了。"杜宇郴偏过头看他,嘴角那道弧度带着一层自嘲的、倦怠的浅色,"他现在还信我。等我哪一天不信了,我争取提前告诉你。"
任亦谨停下手里的动作。他抬头看着杜宇郴,目光落在他下唇上一道很细的、还在微微渗血的口子。那道口子不大,但在浅色的唇上格外刺眼。任亦谨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伸手,拇指的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道破口的边缘,沾了一小粒暗红的血珠。
"疼吗?"
"不疼。"
"杜宇郴。"
"……有点疼。"
任亦谨的手没有收回来。他凑近了那一点点,看着杜宇郴的眼睛,低语:"他现在不在这。你不用装。你对我说实话。"
杜宇郴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有时候我想,如果你没有出现,我可能就一直那样了。也就习惯了。"
"你现在呢?"
"现在你觉得疼了。"
他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一截断骨。任亦谨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根骨头也断了一根。他站起来,站在杜宇郴面前,把那条热毛巾随手搭在床头柜上,垂下头看着他。杜宇郴仰着头回望他,暖光给他的睫毛镀上一层焦糖色的光。
"他今天碰你哪了?"任亦谨问。
"手臂。肩膀。脖子。"杜宇郴的声音平稳下来,像是在念一张无关紧要的清单,"没有新的伤。主要是旧的——攥着不放。还有——"他停了停,"他今天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如果找到了下一个靠山,记得挑个比你更糟糕的。你这样的人,也就配这种。"
任亦谨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泛起森森的白色。他看着杜宇郴平静的脸,那张脸上甚至看不出愤怒或委屈,只有一种被反复捶打太多次之后的麻木平静。但这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想把手边的一切都砸碎。
"你不是。"任亦谨说。
杜宇郴看着他。
"你不是他说的那种人。"任亦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把刀收在鞘里但还没完全合拢,"你不用再信他说的任何话。你以前信是因为你没得选。你现在有。"
杜宇郴坐在床边,仰头看着他。良久,他伸手轻轻攥住了任亦谨垂在身侧的手。掌心的温度很热,干爽的,带着一点轻微出汗之后才有的那种微湿。
"你说要给我一个能说不的人。"他的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件他还不确定是否属实的事,"你今天能在这儿吗?不说别的事。"
任亦谨低头看着他攥着自己的那只手。指骨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能。"
"那你坐下来。"
任亦谨在床沿坐了下来。床垫微微下陷,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被压缩了一小段距离。他能感觉到杜宇郴的体温隔着布料一点点传过来,带着沐浴露残留的气味和淡淡的松木颜料香。
"你要洗澡吗?"杜宇郴问。
"什么?"
"你今天在外面待了一天。身上有风尘味。"杜宇郴抬起头看他,嘴角那道弧度比刚才有了点温度,"浴室在走廊尽头。有干净的毛巾。换洗的衣服——你穿我的。"
任亦谨看着他的脸,那双带着疲倦和一点隐约笑意的眼睛。他站起来去浴室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杜宇郴一眼,他坐在床头暖光里披着一件薄外套,脚踝上的红痕在光线下泛着微光。
任亦谨洗了很久。热水冲过肩背的时候他闭着眼,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过着杜宇郴那句话:"你这样的人,也就配这种。"他攥紧了拳头抵在瓷砖上,指骨撞上冰冷的瓷面钝痛传来,反而让他清醒了一些。他关水擦干,穿上杜宇郴放在门口的那套衣服,干净的白T恤和深灰色休闲裤,布料带着薰衣草洗衣液的淡淡气味。
他回到卧室的时候杜宇郴还坐在床上,但换了一件宽松的浅色棉质长衫,头发半干不干地垂在额前,看样子是趁他洗澡的时候在另一间浴室处理过了。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从任亦谨的脚踝慢慢移到他的脸,最后在那个高度的交点上落定。
"合身吗?"
"有点大。"
"你比我高。但没我骨架宽。"
"你骨架宽吗?"
"画了太多年,肩膀有点撑开了。"
任亦谨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膝盖碰着膝盖的位置比刚才更近了,近到能看见杜宇郴锁骨上方那片淤青在暖光下的轮廓,边缘开始泛出淡淡的黄绿,中间深紫的一团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先动。
任亦谨先抬了手。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杜宇郴锁骨旁边那片淤青的边缘。没有用力,只是贴着那一小片皮肤的温度。
"这个是你昨天就有的?还是今天新的?"
"昨天。他今天没打这里。"
"他今天打哪了?"
杜宇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臂。然后他伸过手握住任亦谨搭在他锁骨旁边的那只手,把它牵下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掌心和掌心贴着,温热的皮肤接触像一节闭合的电路,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但没有人看见那个光。
"我能不能跟你说一件事。"杜宇郴垂着眼,"我从前天你亲我的那天晚上开始,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在想如果你真的把我从C-17拉出来了——我欠你什么。"
"你不欠我什么。"
"我欠你一个完整的。没被人碰过的——"他抬起眼来看任亦谨,"你不知道完整的我是什么样子。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
任亦谨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暖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像深水里透上来的光,不多,但足够看清方向。
"你不用给我完整的。"任亦谨说,"你把你现在有的给我就行。"
杜宇郴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他把两个人交叠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贴在了自己胸口的位置。任亦谨能感觉到隔着布料传来的心跳,比正常频率快一些。
"我现在有的——"杜宇郴说,"这块被人凿了很多洞了。你要吗?"
"要。"
任亦谨靠近他,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呼吸在两个人之间一小片狭窄的空间里交换、升温、再交换。他看见杜宇郴闭上了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排细密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一线,像在对什么无声地做出邀请。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快。他很慢地靠近,慢到杜宇郴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每一次起伏,然后他在杜宇郴下唇那道破口的旁边停住,轻轻碰了一下没有受伤的地方,像在确认这道口子不是他造成的。
"这个我明天再碰。"他说。
然后他微微偏过头,把唇落在了杜宇郴的嘴角。很轻的一个吻,带着刚刚洗完澡之后干净的、微凉的触感。杜宇郴的指尖攥住了他T恤的下摆,攥得用力,布料的纹路在指腹底下绷紧,像弦。
"任亦谨。"
"嗯。"
"你以前——"
"没有。"
杜宇郴睁开眼看他一瞬,又闭上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在暖光里像冬天的河面上终于裂开的一道纹。
"我也没有。"他的声音很轻,"如果做不好,你别笑话我。"
任亦谨把唇从他嘴角移开一点,两个人的呼吸在那一小片距离里缠绕成一股看不见的丝线。"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十年了。做得好不好我都不会走。"
然后他侧过头,把吻落回杜宇郴的嘴唇上。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彻底。嘴唇贴合的瞬间他尝到了杜宇郴唇上那道伤口渗出来的铁锈味,混着牙膏的薄荷清凉和某种属于杜宇郴本身的味道。他伸手扶住杜宇郴的后颈,指尖小心地避开那片淤青和旧痕,掌心贴着他颈侧温热的皮肤,拇指顺着下颌骨边缘缓缓往上滑。
杜宇郴被他吻得微微后仰,双手从攥着他的衣摆变成了贴着他的胸口。掌心下心跳的频率透过薄薄的白T恤传过来,和他自己的心跳逐渐趋向同一个节拍。
"你手在抖。"任亦谨的唇贴着他说。
"我知道。"杜宇郴的声音含混在两个人交叠的呼吸里,"你也是。"
任亦谨没有否认。他的右手从杜宇郴的后颈慢慢滑下来,顺着脊椎的弧度一节一节地往下,指腹隔着薄薄的棉质长衫布料感受着那些骨骼的轮廓。杜宇郴在他手底下微微弓了一下背,不是躲,是适应。
"你冷吗?"
"不冷。"
"那你抖什么?"
杜宇郴睁开眼看他。那双眼睛在很近的距离里大而清晰,瞳孔边缘有一圈深色的花纹,像墨滴进清水之后慢慢扩散的形态。他没有回答,只是把两只手从任亦谨胸口移到他的后背上,缓缓收紧,把自己整个人推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额头抵着任亦谨的肩窝,声音从那个位置传上来,闷闷的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我抖是因为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这是梦。怕我醒了发现自己还在C-17那间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变。"
任亦谨收紧了手臂。他抱着杜宇郴,把他整个人嵌进自己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松木洗发水的气味从发丝间透出来,混着他身上那种说不清的、像是旧颜料和阳光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你掐我一下。"任亦谨说,"看看疼不疼。"
杜宇郴没有掐。他只是把脸埋进任亦谨的肩窝更深了一点,嘴唇贴着他颈侧的皮肤轻声说了一句话。
"你在这里。就够了。"
然后他抬起头来。暖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被常年打磨出来的棱角照得柔和了一些。他伸手碰了一下任亦谨的眉骨,从他的眉梢慢慢划到颧骨,再到嘴角,像在用指尖记住一张他看了三年但第一次摸到的脸。
"你长变了一些。"他低声说,"比以前线条硬了。"
"你也变了。"
"哪里?"
"你眼角多了笑纹。"
"那是笑出来的。"
"你以前不笑。至少不真笑。"
杜宇郴的手指停在他的嘴角。他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对。以前笑的,都是他让我笑的。现在——"
他把手从任亦谨脸上收回来,落在两个人之间,贴在任亦谨胸口。
"现在这个笑,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任亦谨低下头,吻了他一下。吻在眉心,像在落款处盖一个印章。然后他往后稍微退了一点,让两个人都能在很近的距离里完整地看见对方的脸。
"你要关灯吗?"他问。
杜宇郴想了想。"开一盏小灯。行吗?"
"行。"
任亦谨伸手关掉了主灯,只留了床头一盏暗橘色的夜灯。光线被压缩成一小圈温暖的区域,把两个人的轮廓包裹其中。阴影拉长变柔和,身上那些平时被光照得太清楚的部分,在这个亮度里都成了可以被原谅的、甚至好看的形状。
杜宇郴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来的时候带水果了吗?"
任亦谨没忍住,笑了一声。"没有。半路取消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着你肯定没吃东西,但我又不想让你在厨房做东西的时候分心——"他停了停,"分心看我。"
杜宇郴也笑了。那个笑很轻很短,但在暗橘色的光里扩展开来,把他整个人都照亮了一些。他主动靠过来,把嘴唇贴上任亦谨的锁骨,像在探路,又像在标记。
"那你别让我分心。"他的声音贴着皮肤传来,带着微弱的振动,"你专心点。"
任亦谨把手掌贴回他的后颈,低头吻了他的发顶。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