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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任亦谨回到公寓以后,没有开灯。
他把外套挂在玄关,在黑暗中摸到沙发坐下,然后就这么坐着坐了很长时间。窗外岭北的灯火透过没拉窗帘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脚边铺成一片不算亮也不算暗的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指腹上还残留着一点不一样的触感,说不清道不明的,像羽毛尖划过水面之后留下的那圈细纹。
他抬起手闻了一下。
有茶味。还有一点很淡很淡的、来自杜宇郴皮肤上的温度残留,其实什么也闻不到,但他觉得闻得到。
他想起今天晚上走之前杜宇郴站在窗边那只贴在玻璃上的手。隔着玻璃点了他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不确定该不该做,但最后还是做了。像一只躲在门后的猫终于伸出了爪子。
任亦谨把后脑勺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他原本是来毁掉杜宇郴的。
这个念头跟着他走了十年。他的计划清晰得像一整套经过反复推演的并购方案——接近目标,获取信任,收集证据,然后一击致命,把那个高高在上的第一名从神坛上彻底掀下来,让他也尝一尝"被落下"的滋味。
他做得很好。
他辞了职转了行,在雨里蹲了七天,拿到了杜宇郴的信任,甚至拿到了比信任更多的什么。进度比他预期中快太多了,快到他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成功感到快意,就被另一件事卡住了。
他今天吻了杜宇郴。
那个吻落在杜宇郴嘴唇上的时候,他脑子里最后一个"毁掉他"的念头像一根被抽掉了支撑的柱子一样塌了下来,碎得无声无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完全没预设过的东西——他想把杜宇郴从那扇深灰色的铁门后面拉出来,想把他脖子上那块淤青揉掉,想站在他面前替他挡住所有朝他伸过来的手。无论是朴文硕的,还是别的什么人的。甚至是——他自己的。
任亦谨在黑暗里攥紧了拳。
如果他想毁掉杜宇郴,那今晚就应该趁机在他最脆弱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他完全做得到,杜宇郴闭着眼等他的时候,那副模样像一只把肚皮翻过来的猫,毫无防备。如果他手边有一支录音笔或者一台相机,哪怕只是摁一下手机——那个画面一旦公开,杜宇郴就彻底完了。公众不会相信一个卷进丑闻的画家和一个刚认识几天的记者之间发生了什么。人们只会看到"杜宇郴用身体换取媒体报道权"之类的标题。
任亦谨有那个本能。他干金融那四年培养出来的职业素养让他对"抓住弱点"这件事无比擅长。他可以在三十秒内判断出一个人的软肋、欲望、底线,然后精准地利用它们达成目的。
但他在杜宇郴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脑子里什么交易方案都没有。
他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他亲下去,杜宇郴会不会躲。
杜宇郴没有躲。
任亦谨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捂着眼睛,指缝里漏进来窗外的光。
他想起了一件事。
高中毕业以后他换城市上大学的那一年,他曾经在一本旧书的扉页上写过一句话。那本书是他从家里带走的,封面上印着《百年孤独》,扉页空白处他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我要毁掉他。然后我才能忘记他。"
那本书后来被他塞进了书架最深处,和那些他再也没翻开过的教材放在一起。但他偶尔会在深夜想起来,自己曾经用这样一句话给那十年的执念下过定义。
毁掉他。然后忘记他。
这个逻辑在当时看起来天衣无缝。如果杜宇郴不再完美,不再遥不可及,不再被所有人仰望,那任亦谨也就不需要再追在他身后了。他可以转身走掉,做自己的事,过自己的生活,和一个普通人一样向前看。
但现在他站在杜宇郴面前了,杜宇郴不完美、不清白、也不遥不可及——他满身伤口、被人控制、连画一幅属于自己的画都做不到。任亦谨本该在这个时候转身走掉的。
他没有走。
他反而往前走了,走进对方的厨房、吧台、私人空间,走进那个杜宇郴闭着眼睛等他靠近的距离。
"我到底在想什么。"他在黑暗里问出这句话,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木头。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他伸手拿起来,是杜宇郴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
"到家了吗。"
任亦谨看着这条信息,看了十几秒。车窗外的灯火在屏幕玻璃上反射成一小片模糊的暖色。他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一行"到了",又删了。又打了一行"你还没睡",又删了。最后他回了一句:
"到了。你早点睡。"
发送出去以后他把手机放在胸口上,屏幕的光暗下去,客厅重新陷入暗色。但他能感觉到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杜宇郴又回了一条:
"嗯。明天见。"
任亦谨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胸口上。他看着天花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想不起自己上次"想毁掉"杜宇郴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是蹲守C-17之前?是看到杜宇郴被警方带走那则新闻的时候?是十年里任何一次对着那个加密文件夹点开又关上的深夜?
他试图找回那种感觉。那种"他是我的猎物,我要让他碎掉"的快意。他闭着眼回想杜宇郴被朴文硕按住脖子的画面,想从中提取出任何一丝"看吧你果然也有今天"的恶意。他什么都找不到。他看到杜宇郴被人按住脖子的时候只想到一件事——那只手如果换成他的,他不会按。
他会把手放在杜宇郴的后颈上,不重不轻地握着,像握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任亦谨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布料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闷在靠垫里面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棉絮捂得含混不清。
"完了。"
他是真的完了。他的计划出了严重的偏差。他想毁掉一个人,却在执行过程中把自己搭了进去。他从猎手变成了——他不确定是什么,但肯定不再是猎手。
他在靠垫里趴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把手机从胸口拿下来重新解锁。他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这四年攒下的所有资料——朴文硕的资产清单、杜宇郴的画作收益流向、C-17的产权登记、画廊暗室的建筑图纸。任何一条发出去都够让朴文硕喝一壶,也够让杜宇郴彻底曝光在舆论场里。
他的手指在"删除"键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他关掉了文件夹。
没有删。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删。但他知道自己今天不会动那些东西。明天也不会。后天——他站在窗边看了凌晨的城市很久,久到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出一线灰白。
"你要么现在就走。"他对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说,"趁你还能走。"
窗玻璃上的那个人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道灰白色的光一点点扩散开来,把岭北的天从深蓝染成靛青再染成浅灰。最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走不掉了。"
他蹲下来,从书架底层翻出那本《百年孤独》,翻到扉页。那行铅笔字还在,颜色淡了一些但依然清晰:"我要毁掉他。然后我才能忘记他。"
任亦谨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一支笔,在下面添了一行新的字:
"我现在不想毁掉他了。"
他顿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但我还是忘不掉。"
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哒响了一声,像是一台老旧的机器终于被重新启动了。
窗外天亮了。岭北的秋天裹着一层薄薄的晨雾。他洗漱换衣服出门,走到地铁站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杜宇郴发来一条新消息:
"今天上午C-17临时加一次。下午画室见。带水果。带你自己。"
任亦谨看着那个"带你自己",嘴角弯了一下。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地铁里走。走出几步他又停了下来,重新拿出手机,看着"第一名"那个备注名。
他想了想,在修改备注的界面里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他什么都没改,把手机重新收进口袋里。
他改不了。因为杜宇郴就是他的第一名。以前是。以后也是。只不过以前他想从杜宇郴手里抢走那个位置,现在他想让杜宇郴一直在那个位置上待着——待得舒服一点,别再被人从上面拽下去了。
至于那个"毁掉他"的计划——
任亦谨站在地铁车厢里,看着车门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那颗柠檬糖的酸味又在舌尖上泛起来了,十年不散的那种,但今天尝起来多了一层回甘。
他对着门玻璃上那个模糊的轮廓轻声说了一句:
"计划有变。现在目标改成——"
"把他从那个坑里捞出来。"
"捞出来以后藏起来。"
他停了停,补了三个字:
"藏我这儿。"
列车进了隧道,玻璃上的倒影暗了下去。任亦谨靠着车门站着,手里攥着手机,杜宇郴那条消息还停留在屏幕上。
"带你自己。"
好。他带过去了。而且这一次他带过去的不是猎人,是一个不知道怎么定义自己的、计划乱了套的、不知道自己是想毁掉一个人还是想把他抱紧的——任亦谨。
但他至少知道一件事了。
他想在杜宇郴面前。不想在他后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