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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在任亦谨掌心里放了大概三十秒。然后在某个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瞬间,指腹与指腹之间的摩挲变了味道——从安抚式的轻蹭变成了某种更慢的、带着体温的试探。
杜宇郴先松开了。
他松开得很自然,像是水到了该流走的地方就不再停留。但任亦谨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抽离的过程中,尾指从任亦谨的掌缘划过去,带出了一道很轻的痒。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向窗外,像在给两个人找一个自然的间隙。
"你吃晚饭了吗?"
"还没。"
"我煮面。你留下来吃。"
任亦谨点了点头。杜宇郴站起来往画室尽头的小厨房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一些,像是用走路来消化什么还没来得及消化的东西。他在厨房里打开冰箱,拿出几样食材,动作利落地开始烧水、切葱、打鸡蛋。
任亦谨没有在茶台前坐着。
他站了起来,走进厨房区域。小厨房是开放式和画室相连的,只隔了一截不高的吧台。他靠在吧台边缘,看着杜宇郴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煮面的背影。
那件深灰色T恤的下摆宽松地垂着,从后面看能看见肩胛骨在布料下面微微突起的轮廓。杜宇郴的手腕很细,握刀的时候腕骨突出的那一块被厨房顶灯照成冷白色。任亦谨看了一会儿,又想起了高中时候杜宇郴站在教室讲台前念作文的样子——也是这样的肩线,也是这样的手腕。
"你这么看着我没法专心做。"
杜宇郴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
"你以前又不知道我在看你。"
"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杜宇郴把切好的葱花撒进碗里,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知道了就——"
他话没说完。
因为任亦谨从吧台后面绕了过来,走进了厨房那一小片区域。两个人之间原本隔着一整张灶台的距离,现在任亦谨站在他旁边,近到手臂几乎碰到了他的手臂。
杜宇郴把火关小了一点。蒸汽从锅里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白色屏障。
"你站这么近,我只能煮糊。"
"那就煮糊。"
任亦谨没有退。他低头看着杜宇郴的手,看着他拿着筷子在锅里搅动面条的动作。手腕转了半圈,筷子夹起几根面条抖了抖,放下。所有动作流畅而自然,是被长期重复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你经常自己做饭?"
"不经常。大多数时候凑合。但你来了。"
"我来了你才做?"
杜宇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面条挑进碗里,浇上汤,撒上葱花,然后把其中一碗推到了任亦谨面前。"尝尝。咸淡不知道。"
任亦谨接过那碗面,低头喝了一口汤。味道出乎意料地好,鲜而不咸,面条软硬适中。他抬头看了杜宇郴一眼,杜宇郴正低头吃自己那碗,筷子夹起来的面条冒着热气,他吹了两下才送进嘴里,腮帮微微鼓起来。
"好吃。"任亦谨说。
杜宇郴嘴角动了动,没有抬头。
两个人隔着吧台面对面吃面。锅里剩下的热汤还在微沸,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窗外天已经暗了,画室里开了一盏暖调的落地灯,光晕笼罩着吧台这一片区域,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两道交叠的轮廓。
任亦谨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放下。他今晚喝了一点酒,不是杜宇郴准备的,是他自己带来的。一小瓶威士忌,放在吧台角落里,杜宇郴煮面的时候他自己倒了一杯,喝得慢,但三两口下去,酒意从胃里泛上来,把原本锐利的边缘磨钝了一些。
杜宇郴放下碗的时候,杯沿在他对面空了一格。他指了指任亦谨那个酒杯,嘴唇动了动:"你带酒来?"
"偶尔喝一点。"
"你以前不喝的。"
"高中确实不喝。后来工作了有时候需要。"任亦谨把酒杯推过来一点,"你要吗?"
杜宇郴看着他。目光从杯沿往上移,从任亦谨捏着杯子的手指移到他的手腕,再到他微微松开的领口,最后落在他的嘴唇上。
"好。"
任亦谨给他倒了一点。琥珀色的液体落进杯底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杜宇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像是不太习惯烈酒的口感,但咽下去了。
"辣。"
"那就慢慢喝。"
任亦谨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来。他坐在吧台前面,双手交叉搭在台面上,距离杜宇郴的手肘大概有一拳的距离。那个距离在酒精和暖光的共同作用下,变得模糊了。
杜宇郴忽然伸手,把他搭在台面上的那只手翻了过来,手心朝上。
任亦谨没有动。
杜宇郴的拇指沿着他掌心的纹路划过去,从生命线的起点到终点,像在读一行很小的字。
"你掌纹很深。"
"嗯。"
"你的生命线很长。"
"你还会看手相?"
"不会。"杜宇郴的拇指停在他的掌心里,没有收回去,"只是觉得你这只手握过很多文件,敲过很多键盘,现在它在我的手底下。"
任亦谨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暖光落在他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鼻梁从侧面看很挺,嘴唇微微抿着,像是专注在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上。那只拇指在他掌心里摩挲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是一种幻觉。
"你的手在抖。"任亦谨说。
杜宇郴的手确实在抖。很微细的幅度,如果他不是正在被触碰着,任亦谨不会注意到。
"我知道。"杜宇郴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被锅底残余汤水咕噜声盖去了大半,但任亦谨听见了。
"你不是有很多画吗?"任亦谨说,"画里都是你没做的事。你应该练习过很多次。"
杜宇郴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眼来看任亦谨,目光里有一层被暖光浸透的、半透明的亮度。
"练习了三年。画了三年的背影。但画和真的碰到——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杜宇郴没有回答。他的拇指从任亦谨的掌心移开,往上,慢慢沿着任亦谨的指缝滑进去,最终停在了他的指间。两只手十指相扣的姿势,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像一根绳子终于打了第一个结。
"你得告诉我,"杜宇郴的声音有些紧,"我下一步做什么。因为我没试过。"
任亦谨看着他扣在自己指缝里的手指。那些带着颜料渍的指节扣过来的时候,有微微的力度,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又像是第一触碰的人在确认对方还在。
"你下一步——"任亦谨说,"你抬头。"
杜宇郴抬头看他。
"你闭上眼睛。"
杜宇郴闭上眼睛。
任亦谨从高脚凳上下来。他走过去,走到了杜宇郴那一侧。吧台边的空间很窄,他侧身站在杜宇郴面前的时候膝盖碰到了杜宇郴的膝盖。杜宇郴还闭着眼,睫毛在暖光里微微颤动着,像一只刚停下来的蝴蝶翅膀还没有完全合拢。
任亦谨弯下腰。
他离杜宇郴的脸很近。近到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近到他呼出的气息拂过杜宇郴的鼻尖,带起一阵极其轻微的颤栗。
他停在那里。嘴唇和杜宇郴的嘴唇之间大概隔了一根手指的距离。
"你可以说'不'。"他轻声说。
杜宇郴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攥着任亦谨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手掌的温度比刚才高了。
"你——"杜宇郴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如果——"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任亦谨没有等他说完。任亦谨轻轻地、试探性地往前走了最后半寸,让嘴唇落下来,落在了杜宇郴的嘴唇上。
像一片羽毛落在一面还没冻结的湖水上。
极其轻。轻到只是触碰了一下皮肤表面的温度。然后他退开了,退开得和落下来时一样轻,一样小心。
杜宇郴睁开了眼。
他的眼眶有一点泛红,但没有哭。他只是看着任亦谨,看着这个人的脸在暖光里近得不成比例的轮廓,看着他眼底那种十年分量沉淀下来的暗色。
"你——"杜宇郴的声音哑了,他清了清喉咙,重新开口,"你还可以再试一次。"
任亦谨看着他。看了两秒。
"你确定?"
"确定。"
任亦谨第二次弯下腰。这一次他没有停在那半寸的试探上。他把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多了一点点重量,多了一点点温度,多了一点点——不允许撤回的决心。
杜宇郴的嘴唇比他的热。那点热度和嘴里残留的威士忌气息混在一起,在两个人交叠的呼吸间散开,像一团被点燃的、带着酒香的细雾。杜宇郴没有动,也没有躲,他只是把手从任亦谨的指间抽出来,然后抬起来,贴上任亦谨的侧脸。
他的掌心很热。贴上任亦谨微凉的颧骨的时候,任亦谨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任亦谨加深了这个吻。很慢的,一步一步地探索和触碰,像在走一条他等了十年才走到入口的路。
他尝到了杜宇郴嘴唇上残余的茶味,还有一点点盐的咸,可能是面汤的热气蒸腾留下的。那个味道让他想起那颗柠檬糖——酸涩的糖衣化开之后,留下的是同样的、让人想再尝一次的余味。
这个吻持续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任亦谨退开了。他站直身体,低头看着还坐在高脚凳上的杜宇郴。杜宇郴的嘴唇比刚才红了一些,他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像在确认那里确实被触碰过。
"你——"
"嗯。"
杜宇郴没有说完那个句子的后半部分。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还悬在半空的手,然后把它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被深灰色的T恤布料勉强遮住了。
"你明天还来吗?"他又问了一次这个问题,和上次一样。
"来。"
"后天呢?"
"也来。"
"你打算一直——"
"一直来。"
杜宇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松。他低下头,手指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任亦谨。
"那你明天来的时候带点水果。冰箱空了。"
任亦谨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他走向楼梯口。走到一半的时候杜宇郴在后面叫了他一声:"任亦谨。"
他停住,回头。
杜宇郴还坐在那个高脚凳上,暖光把他整个人罩着,手里端着那杯只剩下一小口的威士忌。
"你刚才说可以说不。但我没说不。"
"嗯。"
"我以后也不会说的。"
任亦谨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他忽然想,自己手机里那个备注名可能真的该改了。但改成什么好呢。他还没想好。他只知道从今天起,"第一名"这三个字在他心里有了完全不同的重量。
"晚安。"任亦谨说。
"晚安。"
他走下楼梯。每一步都比来时轻一些。铁皮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杜宇郴站在窗边,手里还拿着那只酒杯,另一只手贴在窗玻璃上,隔着玻璃,用指尖点了一下他的方向。
任亦谨站在路灯下,看着那只按在玻璃上的手。他把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朝着同一个方向挥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进秋天的夜色里。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