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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坛之囚第17章
46 段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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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杜宇郴画室出来那天晚上,任亦谨没有回自己公寓。他直接打车去了星辰传媒的办公室,刷卡进门,开了全公司最亮的那盏灯。

他坐在工位上,在电脑前坐了整整一夜。

朴文硕。

这个名字在过去几个月里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文档里、笔记本上、加密文件夹的标题栏中。但以前他调查朴文硕是为了写报道——查他的资产、查他的画廊、查他控制杜宇郴作品版权的合同漏洞。那些都是"商业层面"的。他用金融人的思维拆解这些东西,像拆一台精密仪器的螺丝,一颗一颗拧下来,分门别类放好。

但现在他的视角变了。

他坐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朴文硕的照片——那张在各种艺术杂志封面上温文尔雅的脸。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前忽略了一件事。他以前只把朴文硕当成一个"控制者"来研究,查他的资产、查他的公司结构。他从没认真想过,这个人在"控制者"这个身份背后,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重新打开了朴文硕的个人资料页面。

朴文硕,五十二岁,岭北艺术学院客座教授,国家级美术家协会理事,个人作品累计拍卖成交额超过两亿。在公开报道里,他是"中国当代写实主义代表人物"、"德艺双馨的艺术家前辈"、"培养了多名优秀青年画家的良师益友"。

任亦谨把那些赞美词复制粘贴到一个新文档里,在每个词后面打了个问号。然后他开始一条一条地拆。

首先是时间线。朴文硕正式收杜宇郴为徒是在十三年前,杜宇郴十五岁,刚在省级青少年画展上拿了奖。那之后杜宇郴就搬进了朴文硕的画室,"系统学习"了六年。任亦谨翻了朴文硕之前的履历——在收杜宇郴之前,他还有过三个学生。他把那三个学生的名字一个一个敲进搜索栏。

第一个,叫陈蔚然。十年前从美术学院毕业后去了国外,社交媒体账号停更于五年前。任亦谨翻到她的旧博客,最后一篇发布于五年前的四月,内容是:"有些事情过去了就不要再提。有些人你不愿再想起,但他的影子已经刻进骨头里。我花了十年去忘记自己曾经是某人的'作品',现在我要重新开始了。"配图是一张背影照,肩胛骨的位置有一道模糊的痕迹。

任亦谨盯着那张背影照,后背一阵凉意窜上脊椎。

第二个,叫宋礼。现在在一家小画廊做策展人,很少接受采访。任亦谨花了两小时找到一篇三年前的访谈,其中有一段话被埋在关于艺术市场的讨论里:"我以前的老师教给我最重要的东西就是——创作是痛的。你要用身体去记住那些线条的走向。如果你怕疼,你画不出真正的作品。"采访者追问:"这是哪位老师的观点?"宋礼回答:"不提名字了。但在那个圈子里,这种教法不太上台面。"

第三条,任亦谨没有找到公开资料。但他通过学校的校友系统查到了一个名字——赵苓,女,十五年前曾跟随朴文硕学习三年后退学,之后没有任何公开活动记录。他把这三个名字连在一起,看着屏幕上的三份资料,忽然觉得窗口外的夜色比以前更深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视野之外更暗的地方。

他不是第一个。杜宇郴不是第一个。在杜宇郴之前已经有人被刻过、被画过、被"用身体记住线条"过。那些人都离开了那个名字,但那些痕迹留下来了,有些留在了背上,有些留在了博客的字里行间。

任亦谨站起来走到茶水间给自己倒了一杯黑咖啡。灌下去半杯之后他回到座位上,打开了一个新的搜索窗口,输入了另一组关键词:"朴文硕早年海外教学 奖助金"。

他找了一小时,翻到了一条旧新闻。二十年前朴文硕曾在欧洲某艺术学院做驻留艺术家,期间指导过一批国际交换生。那批交换生中有一个法国学生后来在某私人社交账号上发过一段文字,翻译过来大意是:"我永远记得那个东方老师的手。他在你背后用画刀划过皮肤边缘的时候说,'你要记住这个感觉,这就是线条的力度'。我觉得那是错误的、疯狂的,但我那时候太小了,不敢说话。"

任亦谨保存了那条推文的截图。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的画面是杜宇郴后背上的那些痕迹——已经淡了的旧疤和还没完全褪去的伤叠加在一起,纵横交错,像一张被反复涂改了太多次的画布。

他睁开眼,重新看向屏幕。朴文硕的照片还在页面上,笑着,温雅的,目光平视镜头。

任亦谨看着那双眼睛,想起了杜宇郴说过的话:"他在我背上试力。说那样画出来的东西才会有真实的痛感。"

他又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咖啡,把胃里那阵翻涌压下去,然后继续敲键盘。他把找到的所有资料整理进了加密文件夹的新子目录里。他从陈蔚然的博客里摘出了关键段落,把宋礼的访谈录音转成了文字,给赵苓的名字建了一个单独的待查文件夹。他还在海外那条旧新闻下面加了一条注释:"建议联系当年同批学生进行交叉采访。"

敲完这些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泛青了。他靠在椅背上捏了捏鼻梁,视线落在屏幕最上方的那张照片上——朴文硕站在一间铺满白色画布的画室里,手持调色盘,姿态从容得像是整个房间都在他掌心里。

任亦谨看着那张照片,忽然理解了杜宇郴为什么用了七年才走到"最后一次"的距离。杜宇郴不是不想走——是他一直在等。等一件可以真正带走的东西。等一个可以让他把过去连根拔起的证据。那幅他母亲的画不仅仅是画,那是杜宇郴和过去之间最后一根系着的绳。他要把那根绳拿回来,然后彻底剪断。

天快亮的时候任亦谨给李卫民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三个人。陈蔚然、宋礼、赵苓。都跟朴文硕有过师生关系。不用惊动,只需找到联系方式就行。"

三分钟后李卫民的回复弹出来,一行字后面跟着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兄弟你这可是在挖坟。挖到了告诉我一声,我请你吃一年早饭。"

任亦谨没有回复表情。他重新打开文档,在标题栏输入了一行字:"朴文硕——艺术圈控制链的深层结构。前期受害者至少三人(已确认),时间跨度十五年(待更新),作案手法:以身体疼痛训练为名实施虐待,以作品版权扣押为工具实施控制。控制链完整度约百分之八十。"

敲完最后一个字,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杜宇郴发来的:"你今天早上没来。没事吧?"

任亦谨看着那条消息,手机上他备注名那一栏还是"第一名",但他现在已经对这个备注名有了不同的理解。他回了一句:"在公司熬夜查资料。下午过来,想吃什么?"

杜宇郴秒回:"上次那个栗子蛋糕。"

"好。"

"你熬夜了?"

"嗯。查了点东西。"

"查什么?"

任亦谨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重新打:"查一个你很快就不用再看见的人。"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杜宇郴回了一句:"你查到什么了?"

"等你过来的时候跟你说。"

"好。那你现在回家睡一会儿。下午两点再过来。"

"两点?"任亦谨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四十分。

"对。你睡够了再来。栗子蛋糕不赶时间。"

任亦谨看着那句话,眼睛有点发酸。他关了电脑把桌面收拾好,走之前又看了一眼屏幕上朴文硕的照片,然后用鼠标关掉了那个窗口。

走出星辰传媒的时候清晨的空气冷冽得刺鼻。他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口,然后给杜宇郴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我回去睡了。下午两点到,带栗子蛋糕。"

杜宇郴回的是一张图片。任亦谨点开看,是一幅手绘的小速写——沙发上一团蜷缩的人形毛毯,旁边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写着"等你"字样的栗子。笔画潦草但圆润,画完了用手机拍下来的。

任亦谨看着那张图笑了,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进清早的街光里。

他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如果把杜宇郴后背上的那些痕迹一幅一幅地画下来,每一道旁边都标注上日期、工具、力度,那可能会是这世上最沉默也是最沉重的证词。但现在不需要了。他不需要用那些来证明什么。他只需要下周三,在那扇门外面等着,等到杜宇郴走出来,然后把他带回家。

到家的时候他倒头睡了三个小时,梦里面全是深灰色的铁门和暖光下摊开的画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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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 神坛之囚 | TIBI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