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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亦谨醒过来的时候,手机里有两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杜宇郴发来的:"醒来跟我说一声。"
第二条是一小时后发的:"你醒了吗?"
两条消息之间隔了四十分钟。任亦谨看着那两条消息的时间戳,喉咙里涌上一股很浅的、带着温热的酸涩。他打字回:"醒了。刚醒。"
发送出去的下一秒,对面就回了:"好。那你去买蛋糕吧。不急。"
消息回得这么快,中间没有空隙,像是有人把手机攥在手里等了一个多小时,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就按下了回复键。任亦谨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窗外是下午一点半的阳光,从他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墙面上切出一道斜斜的亮带。
他洗了脸换了衣服出门。路过那家糕点店的时候买了栗子蛋糕,还顺手多带了一盒红豆糯米糍。他到画室楼下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推门进去的时候杜宇郴正背对着楼梯口蹲在一排画架前面整理画框,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你来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脚步声我认得。"
任亦谨站在楼梯口,手里的蛋糕纸袋微微晃了一下。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杜宇郴身后站定,低头看着他蹲在地上整理画框的背影。杜宇郴穿着一件浅米色的薄毛衣,后颈露出来一小截,脊椎最上面那颗骨节微微凸起,四周的皮肤干净平滑。
"你买了什么?"
"栗子蛋糕。还有红豆糯米糍。"
杜宇郴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吧台前,自然地接过那个蛋糕袋拆开,用碟子装好放在茶台中央。"你吃饭了吗?"
"还没。"
"那我给你煮碗面。你先吃蛋糕垫一下。"
杜宇郴转身去厨房开火的动作流畅得不像刻意安排,但他背对着任亦谨的时候,任亦谨注意到他往锅里打鸡蛋的手势比以前松弛了一些。他打鸡蛋的时候甚至在蛋壳分开的瞬间停顿了一下,像在听——听任亦谨在背后做什么。
任亦谨坐在茶台前吃了一口栗子蛋糕。栗子泥细腻绵密,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样甜得刚刚好。他含着一口蛋糕,看着杜宇郴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你在看什么?"
"你。"
杜宇郴没有回头。但他拿筷子搅面的动作慢了半拍,然后继续搅,耳廓那层极淡的粉红色浮上来又被厨房的热气遮住了。
面端上来的时候杜宇郴没有坐回茶台对面。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任亦谨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他手肘支在吧台上偏着头看他吃面,看得很仔细,像在看一幅他刚画完但还没决定要不要落款的画。
"你吃面的时候不说话。"
"嗯。先吃完再说。"
"你吃面的时候会先把葱挑出来放在碗盖上面。"
任亦谨的筷子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盖边缘整整齐齐排着的那几片葱花,确实每一片都被他精准地挑了出来。"你怎么——"
"上次看你吃就发现了。"杜宇郴趴在吧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微微偏着头看他,"你不吃葱?"
"不太吃。"
"那你下次来的时候我煮面不放葱。"
任亦谨把面咽下去,偏过头来看他。这个角度看过去,杜宇郴趴在吧台上的姿势像一只把肚皮露出来的猫,整个人放松得不行,跟一个多星期前在雨夜门缝里露出来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
"你现在怎么——"任亦谨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之前不是会躲吗?"
杜宇郴的目光移开了一瞬,又移回来。"之前不习惯。现在——"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找一个准确的词,"现在我想靠近你。"
任亦谨感觉到自己握着筷子的手指僵了一瞬。
"我想看看你平时是什么样的。想吃面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吃蛋糕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想记住你挑葱花的动作。想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皱眉头。想知道你笑的时候眼睛先弯还是嘴角先翘——"他把脸往手臂里埋了一点,声音比刚才闷了一些,"我想了之后,就忍不住想靠近。"
任亦谨把碗放下。他看着杜宇郴露出半张侧脸的样子,一颗心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涨得发疼。他伸手覆上了杜宇郴趴在吧台上的那只手,温热的指腹贴着他的手指节,杜宇郴没有躲,反而把手指微微张开让任亦谨的手滑进来扣住。两只手在吧台上十指相扣的画面被窗口的光照亮,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那天下午的画室和往常不太一样。杜宇郴没有一直在画架前,而是隔一会儿就走过来在任亦谨旁边坐一下。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靠着他肩膀翻两页任亦谨带来的杂志。有时候直接伸手捏一块蛋糕塞进自己嘴里,然后说"这家的栗子泥比上次那家好"。
"你要不要来画?"杜宇郴站在画架前回头问他,"来画我。"
任亦谨坐在茶台前正在改稿子,闻言抬头看他:"我不会画。"
"我教你。"
杜宇郴把一支干净的画笔递过来,又搬了一把凳子放在画架旁边。任亦谨走过去坐下,握着那支笔的姿势明显不熟练,像拿筷子一样捏着。
杜宇郴笑了一声,然后从背后凑过来,手覆上他握笔的手。"这样握。手腕放松一点。笔杆靠在这里。"他的呼吸从侧面拂过来,带着淡淡的茶香和颜料的气味。任亦谨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隔着薄毛衣贴在自己后背上,能感觉到杜宇郴说话时喉结的轻微振动。
"你看着画布。看着我想画的部分——别看我。"
任亦谨偏过头看他。杜宇郴被他看得微微别开目光:"看我干嘛?"
"你说别看你。我偏看。"
杜宇郴的耳廓红了。但他没有退开,反而把环着任亦谨的那只手臂收紧了一点点。
那幅画最后只画了几笔。因为任亦谨握着画笔的手一直在走神,落在画布上的线条歪歪扭扭,不成形状。但杜宇郴没有松开他,他就着那个姿势站了很久,直到窗外天光微斜才慢慢退开。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坐在窗边沙发上看橙色的光从天际线那边漫过来,一点一点把地面染温。
"你以前想过我会这样吗?"杜宇郴忽然问。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没有答案。"就……像今天这样。靠着你。不想画画。什么都不想做。就想待着。"
任亦谨看着他侧脸的轮廓被夕照染成暖金色。"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我如果有一天能坐在你旁边。不是坐在你后面。"
杜宇郴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你现在坐我旁边了。"
"嗯。"
"你感觉怎么样?"
"感觉——"任亦谨认真地想了一下,"感觉像在补课。以前缺了十年的课,现在每天补一点。"
杜宇郴笑了一下。他的下巴轻轻搁在任亦谨肩窝里,闭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两排细密的扇影。"那你今天补了多少?"
"补了好几课。"任亦谨低下头,嘴唇擦过他的发顶,"知道你不吃辣。知道你午睡的时候会翻三次身。知道你在画架前站久了会不自觉地按右手肘。知道你说'想靠近'的时候,眼睛先往左下角躲一下才抬起来。"
杜宇郴靠在他肩窝里没有说话。但任亦谨感觉到他整个人又往自己怀里缩了一点,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一个刚好契合的轮廓里。
第二天他来的时候,杜宇郴正在画一幅新的小画。画布上是一个人的侧脸——轮廓清晰,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他画的是任亦谨。
"你什么时候画的?"
"你回去以后。"杜宇郴的笔没停,目光专注地看着画布,"我睡不着,就起来画了一幅。画完才睡的。"
"画我干嘛?"
"记住你的样子。"
他把笔放下来,转回头看着任亦谨。窗外的晨光落在他的眉梢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柔和明亮。"你以前坐在我后面三年。我看不见你的脸。我看了你的背影三年。现在我终于能看着你的脸了。"
"我想记住它。"
任亦谨站在画架前面看着那幅还没完成的画。画布上的自己侧对着光,轮廓被勾得干净利落,嘴角那一点点弧度刚刚好。他伸手指碰了一下画布上自己的鼻梁——颜料还没干透,指尖沾了一小粒灰蓝色。
"你把我画得比我本人好看。"
"没有。你本人就这样。"
杜宇郴看着他碰过画布的手指沾了颜料,顺手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递过来。任亦谨接过纸巾擦手的时候发现那张纸巾上被人用铅笔画了一朵小小的花,线条简单,像随手画的,但花瓣的形状是歪歪扭扭的心形。
他举着那张纸巾看了一会儿,杜宇郴在他身后假装专心调色。
"你画的?"
"……嗯。"
"什么时候画的?"
"你吃面的时候。"
任亦谨把那朵纸巾上的小花认真叠好放进了外套内袋。杜宇郴看见了但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调色,嘴角弯着。
那天的画室里,画架旁边多放了一把椅子,茶台上多放了一个杯子,玄关那双灰色拖鞋被摆到了更顺手的位置。
任亦谨坐在那把椅子上改稿子的时候,杜宇郴正在画一幅新画。画布上两个人在同一片光里坐着,一个在低头敲字,一个在仰头看着窗外的天空,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够一只手伸过去碰到另一只手的指尖。
他画的是这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