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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深夜调查的后遗症在第三天开始显现。
任亦谨那天下午到画室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岭北入了深秋,降温降得猝不及防,他出门只穿了一件薄外套,在凌晨的风里来回跑了几趟之后喉咙就开始发紧。他进门的时候咳了两声,杜宇郴从画架后面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微微泛红的鼻尖和眼睑下方那片不太明显的青色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画笔走过来,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你发烧了。"
"没有。就有点凉。"
"你额头比我手掌烫。"
任亦谨被盯上的那天是周二。距周三那场约定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
那天下午他在星辰传媒办公室整理资料。他在电脑上打开一个最近刚整理好的文件夹,里面放着那条资金链路的完整证据链。他检查了每个文件名的格式和存放位置,确认所有内容都按时间线排好,然后复制了一份到加密硬盘。
做完这些他关掉电脑给杜宇郴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我过来。中午我们一起吃个饭,然后我陪你去。"
杜宇郴回了一张图片——一碗正在冒热气的汤,旁边放着一双筷子。配文是:"明天中午我做饭。你人到就行。"
任亦谨看着那张图片笑了一下,正要打字回他,手机忽然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他没有存过的号码,但手机屏幕上弹出来的归属地提示让他手指停住了——和朴文硕关联公司注册地是同一个城市。他握着手机停了两秒,然后接起来放在耳边。
"喂。"
"任记者。"电话那端传来一个温和的、并不陌生的中年男性声音。和之前在巷口听到的说话语调一模一样,即使隔着信号也能感受到那种隔着距离的微笑轮廓。声音平静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内容却让任亦谨的脊背瞬间绷直了。
"听说你最近在查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我这几天也查了一下你。我很好奇——你四年前在岭北金融中心做并购的时候,为什么忽然转行做记者了。然后我发现——你转行的时间点跟我某个学生出现在新闻上的时间点正好重合。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原来你等的就是那天。"
朴文硕的声音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缓慢,每一字都像在用力碾碎什么。"我本来以为你只是一个普通的、想挖点内幕新闻的记者,现在我明白了——你挖的根本不是新闻。你挖的是我。你挖了我四年。"
任亦谨握着手机没有接话。他的拇指在桌沿上按得太用力了,指腹已经压出一道浅白的凹痕。
"所以明天那件事,我建议你不要参与。那是杜宇郴自己的事,跟你没关系。"朴文硕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然后补了最后一句——语气依然温和,像一位关心后辈的长辈:"任记者,你希望你的家人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电话挂断了。
任亦谨坐在工位上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指节泛白,过了两三秒才慢慢松开。李卫民从格子间那边探出半个头:"咋了?脸色咋那么白?"
"没事。"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手背上的青筋慢慢平复。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杜宇郴发了一条消息:"我这边临时有点事,明天中午我可能会晚点到。"发送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别担心。没事。"
杜宇郴那边过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嗯。"
任亦谨看着那个"嗯"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他低头在桌面上找到一张空白的打印纸,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电话号码,然后划掉,又写了另外三个名字——他母亲的名字,还有他姐姐的名字和住址。他在第三个名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在这三个名字周围画了一个大的圆圈,圈外打了一个问号。
问号旁边他用很小的字写了一句:"他能查到这些。他能做到。"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把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垃圾桶里那团纸被其他废纸盖住了。他坐在工位上等着窗外天光暗下来,等到整层楼都空了才起身离开。他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杜宇郴发来一条新消息,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他站在无人的走廊里点开听,杜宇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管发生什么,明天我在画室等你。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我说过那扇门会开着的。"
任亦谨站在走廊尽头把那条语音反复听了两遍。玻璃窗上映出他自己站在空荡荡走廊里的轮廓——肩线依然挺直,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有什么在变得更重更暗也更加不肯后退了。
他打了一个字回复:"好。"
那晚他没有回自己公寓。他在办公室里开着灯坐了一整夜,把所有证据重新备份了三份,分别存在三个不同的地方。凌晨四点他在手机上给杜宇郴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明天我会准时到。那扇门不用开着等我——我可以自己开。"
天亮之前他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些疲倦,但那双眼睛里面很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你选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那就别回头。"
"那是你手凉。"
杜宇郴没接他的话,转身走进小厨房翻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碗刚冲好的红糖姜茶,冒着白烟,姜的辛辣气味飘过来。他把碗放在任亦谨面前的吧台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薄毯叠好放在椅子边上。
"喝了。然后坐着休息。今天别查资料了。"
"我稿子——"
"稿子放一天不会跑。"杜宇郴的语气很平,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你坐着。我去煮面。面里不放葱。"
任亦谨坐在吧台前捧着那碗姜茶,茶碗的温度透过瓷壁一点点渗进掌心的纹路里。他喝了一口,姜的辣味混着红糖的甜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杜宇郴在灶台前低头切菜的样子专注得不像临时起意。他切番茄的时候会先把番茄蒂去掉再切成薄片,每一片的厚度都差不多。他往锅里倒水的时候会先用手指试一下水温。
面端上来的时候碗里卧了一颗荷包蛋,蛋黄半凝固,边缘煎出了一圈焦黄色的脆边。杜宇郴把筷子放在碗沿上推到他面前:"先吃。不够还有。"
任亦谨低头吃了一口面。汤底清淡,番茄的酸味被微微的甜中和了,面条软硬刚好。他吃到第三口的时候才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了。独立生活了十年,生病了自己吃药、饿了叫外卖、冷了多加一件衣服,习惯了把所有需求都压缩到最低限度。而杜宇郴只是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他需要什么。不需要他说。
"你以前生病的时候——"杜宇郴坐在他对面,手里也端着一碗面但没有动筷,"谁照顾你?"
"我自己。"
"现在呢?"
"现在——"任亦谨看着碗里那颗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现在有人给我煮面了。"
杜宇郴低下头开始吃自己那碗面。任亦谨注意到他吃面的时候会先吹两口再夹起来送进嘴里,跟给他吹面的时候用的是同一个节奏。他喝了半碗面汤之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阴天,没有夕阳。但他面前的碗是热的,对面坐着的人也是热的。
任亦谨吃完面以后杜宇郴收拾了碗筷,然后把那件薄毯拿过来抖开。任亦谨接过毯子披在肩上,缩进沙发里继续改稿。杜宇郴回到画架前画画,两个人隔着一个吧台和几排画架的距离各做各的事,但那道距离里的温度比以前暖了很多。任亦谨偶尔抬头就能看见杜宇郴的侧脸——认真画画的、偶尔停下来看一眼调色盘再继续的、偶尔也抬头看他的,每次目光相触的时候两个人都不说话,杜宇郴的嘴角会微微弯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画画。
那天傍晚任亦谨的稿子没改完,但他靠在沙发上的时间越来越长。最后他歪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篇写了一半的段落在等他打完。
杜宇郴放下画笔走过来。他在沙发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任亦谨睡着的样子——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在做梦的时候还在想什么事。他蹲下来,小心地把他手里的手机抽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把滑下去的毯子重新拉上来盖到他肩膀的位置,又去厨房切了两片柠檬泡进热水里,放在任亦谨伸手就能够到的茶几上。
他回到画架前继续画画。画布上新起了一幅小稿——一个人歪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的侧影,身上盖着一条浅灰色的薄毯,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水。
任亦谨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茶几上那杯柠檬水,水温刚好不凉不烫,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偏过头看见杜宇郴还坐在画架前面,但手里的画笔已经停下来了,正在低头翻一本画册。窗外的暮色从深灰变成了暗蓝,画室里暖黄的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柔润清晰。
"你醒了?"杜宇郴没有抬头,"水在茶几上。面在锅里,想吃的时候热一下。"
任亦谨端着那杯柠檬水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了一句:"杜宇郴。"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会做这些事的?"
杜宇郴抬起头来看他。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说:"从你那天蹲在C-17巷子里被我发现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为什么宁愿淋雨也要站在那扇门外面。后来我想明白了。他站在外面是因为不想让我一个人在里面。所以我也想——如果你在外面的时候会冷,我想让你暖和一点。"
任亦谨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窗外的最后一缕暮光消逝了,但画室里的暖灯一直亮着。
"那天晚上你发烧了还在查资料。凌晨四点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给你发了一张速写——其实我画完那张速写之后又画了一张。那张画的是你睡着的样子。"
"那张能给我看吗?"
杜宇郴从画架旁边的矮桌上抽出一张速写纸递过来。任亦谨接过来看到歪在沙发上的自己盖着浅灰色薄毯,茶几上有半杯没喝完的柠檬水,沙发旁边坐着一个看画册的人——那个人没有在看画册,他在偏着头看睡着的人。整幅画的线条都很轻软,像是怕线条太重会把画里的人吵醒。
任亦谨把那张速写看完了之后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里。杜宇郴看见了,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有说话。那天晚上任亦谨走的时候杜宇郴送到了门口。他站在铁皮门的门框里看着任亦谨裹着那件薄外套走进夜色,忽然开口叫住了他:"任亦谨。"
任亦谨回头。
"明天来的时候多穿一件。后天要降温。"
"你查天气预报了?"
杜宇郴站在门框里暖黄灯光从身后透出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温暖的轮廓:"查了。后天最低气温四度。你那个外套不行。"
任亦谨站在路灯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那道笑很短,但带着某种比"被照顾"更深一层的东西——像是被人记住了。他所有的习惯、喜好、被他自己忽略的那些小细节,都被另一个人认真记了下来,用在一碗面、一杯水、一句"后天要降温"里。
"好。我多穿一件。"
"明天来的时候——"
"明天来的时候带你想吃的。"
杜宇郴停了一下:"你穿暖和就行。"
任亦谨站在路灯下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之后他偏过头往回看了一眼——杜宇郴还站在门框里,没有进去。他看见任亦谨回头就抬起手来挥了一下,任亦谨也抬手挥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分别转身回到各自的夜色里。
那天晚上任亦谨把杜宇郴画的那张速写从内袋里取出来看了两遍才放回铁皮盒子。盒子里那颗糖、那张糖纸、那行铅笔字、那张毕业照、那本牛皮笔记本、那页旧成绩单——现在又添了一张速写。他在盒盖合上之前摸了摸那张速写的边缘,轻声说了一句:"我是真的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