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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发现来得毫无预兆。
周四下午,杜宇郴在画室里接到了朴文硕的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他正在调色,看到来电显示时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看了任亦谨一眼然后走到窗边接起来,声音平稳:"喂。"
朴文硕的声音隔着一整条电话线传过来,依然是那种温和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语调:"杜宇郴,周五下午你有空吗?来一趟画廊。我这边有一份解约书的草稿需要你过目。"
杜宇郴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表情没有变化:"周五下午?"
"对,下午两点。你最近状态怎么样?我听说你画室那边经常有人来往——"朴文硕的语气依然温和,但"听说"两个字被他轻轻加重了,"是你那个记者朋友吗?"
杜宇郴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感觉到任亦谨的目光从身后落过来,但他没有回头。"……是。他在做采访。"
"记者确实需要很多素材。但你也要注意分寸。毕竟你现在还挂着我的工作室的名义,如果被拍到什么不太合适的——"朴文硕笑了一声,"会影响你接下来的展览计划。我这边解约书都准备好了,不希望再出什么差错。"
"我明白了。"
"那就周五下午见。对了,你那个记者朋友如果愿意来,也可以一起来。"朴文硕的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邀请感,"上次在巷子里匆匆一面,也没来得及多聊。"
杜宇郴挂断电话之后站在窗边没有动。任亦谨从茶台边站起来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半臂的距离。
"他知道了。"杜宇郴的声音很轻。
"知道什么?"
"知道你在我这里。"
任亦谨沉默了几秒。"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准备好了解约书。"杜宇郴转回身看着他,手里还握着那支没放下的调色笔,"让我周五下午过去看。"
"他主动让了?"
"对。"杜宇郴的嘴角弯了一下,那道弧度里带着一点涩的意味,"他主动让出东西的时候,通常是因为他正在拿别的更大的东西。我不知道他这次要拿什么。"
任亦谨看着他的脸,伸手把他手里的调色笔取下来放在旁边的矮桌上。"周四和周五我都在你身边。他去画室,我们一起去。他约你去画廊,我们一起去。"
杜宇郴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轻轻说了一句:"你以前是坐在后面看我的。现在你站在我旁边。一步都不退。"
"不退。"
周五下午两点,他们一起到了画廊门口。秋天的阳光照在画廊那面深灰色外墙上,把门廊的阴影切出一道锐利的边界。任亦谨走在杜宇郴半步之后的位置,视线扫过周围每一个可能的方向。
推门进去的时候朴文硕已经在二楼了。他坐在那张长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姿态闲适得像在等待一场轻松的会面。看见两个人一起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任亦谨身上停了一秒,嘴角的笑意扩大了一些。
"杜宇郴,来了。还有任记者——"他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坐。"
任亦谨没有坐。他站在杜宇郴斜后方一步的位置,像一道不显眼但一直都在的影。
朴文硕把桌上的文件推过来。杜宇郴低头快速翻阅了几页,解约书的内容看起来确实是他要求的。但杜宇郴的目光在第三条的时候停了一下。第三条的措辞写着"双方确认此前一切教学关系均已履行完毕,无任何未结事宜"。
他抬起头。"这一条里的'未结事宜',不包括你手里那幅画。"
朴文硕靠在椅背上微笑着。"你指哪一幅?"
"我母亲的肖像。你五年前收走的那一幅。"
"那幅画啊。"朴文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依然从容,"那幅画不在我的库存清单上。我建议你回去再仔细找找——"他微微倾身向前,"也许在你自己的画室里。只是你忘了放在哪儿了。"
杜宇郴的手指在纸面上收紧了。任亦谨感觉到了他肩线的变化,但他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站在那个一步之遥的位置,让朴文硕的目光始终能感受到他的存在。朴文硕的目光越过杜宇郴的肩头落在他脸上,笑意不减。"任记者,上次打电话的时候我跟你说过,有些事情外人插手太深反而不好。杜宇郴现在需要的是一份干净的合约,然后重新开始。你帮他查了这么多——"他顿了顿,"想必也不希望他最后什么都拿不到吧。"
任亦谨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移开。"我当然希望他拿到他应得的。"
"那就好。"朴文硕把解约书又往前推了推,"这份草稿可以先拿回去,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我们可以再沟通。那幅画——"他微笑着看了一眼杜宇郴,"我会再帮你确认一下库存。也许是我记错了。"
回去的路上杜宇郴一直没说话。他走得很慢,解约书的纸袋被他攥在手里边角都皱了。走到画室楼下的时候任亦谨握了一下他的手腕。"你看到了,"任亦谨说,"他还在用那幅画吊着你。他说'不在库存清单上'——那幅画在不在他手上,他自己清楚。"
杜宇郴抬起头来看他。秋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他抬手拨了一下,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他最后那个笑——我没见过。我以前看到的是他满意的时候的笑、他生气前的笑、他准备动手前的笑。今天那个笑我以前没见过。"
"今天那个笑——"任亦谨接过他的话头,"是他在布局的笑。他在我们面前铺了一张看起来很平的地毯,但他知道地毯下面有什么。"
杜宇郴看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你怕吗?"
"怕。"
"那你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因为怕的时候,你旁边有人会好受一点。"任亦谨说,"这句话是你教我的。"
杜宇郴低下头看着他攥在手里的纸袋。过了好一会儿他侧过身推开了画室的铁皮门,然后转过头来看着任亦谨说:"那幅画不在他库存清单上。但可能在别的地方。我会想办法找。"
"我跟你一起找。"
杜宇郴站在门框里看着他,暖光从背后的室内透出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道柔和的轮廓。"你以前说你要帮他拿回那幅画。你现在还是这么想的?"
"我一直都这么想。"
杜宇郴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任亦谨拉进了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