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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任亦谨回到画室之后没有立刻上楼。
他坐在一楼画廊的矮凳上，背靠着墙，面前的木地板上摊着那本深蓝色活页夹。他把里面的每一页资料重新翻了一遍，从朴文硕的股权结构到那些境外公司的资金流向，从杜宇郴回忆的那些合同细节到陈蔚然、宋礼和赵苓三个名字。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合上活页夹，站起来走向楼梯口。
二楼画室的灯还亮着。杜宇郴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看那份解约书草稿，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目光来回地扫过同一行字。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脸上的疲倦比他预想的明显了一些。
"你还没睡？"
"睡不着。"任亦谨走过去在沙发旁边蹲下来，视线和杜宇郴平齐。"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母亲那幅画，你最后一次见到它是什么时候？当时画框是什么样子的？你记得上面有没有什么标志，比如画框背面有没有什么刻字或标签？"
杜宇郴偏头想了一会儿。"最后一次见到是五年前。他把它拿走那天装在深棕色木框里，背面左上角贴着一张小标签，上面写着'杜母肖像，2008'。当时我还问过他会不会把标签撕掉，他说不撕，因为那是你的名字。"
"标签还在他手上。"任亦谨的声音沉下来，是一种让杜宇郴的心脏轻轻提了一下的确认感，"如果那幅画真的还在他那里，标签也会在上面。但如果他为了藏匿它把标签撕掉了，那就意味着他自己也知道那幅画不该在他手上。"
杜宇郴看着他。安静了几秒之后他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任亦谨站起来坐到沙发上他旁边，"既然他说那幅画不在库存清单上，说明他把它从公开记录里拿掉了。但拿掉记录不意味着从物理空间移走。那幅画可能还在他能直接接触到的地方，只是不在他愿意登记的地方。"
"你打算怎么查？"
"你去过他所有的画廊。你记得哪些房间是他很少让你进的？"
杜宇郴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转头看着任亦谨，目光里有一种"原来你一直在准备这个"的确认。"C-17那间暗室。他让我进去的时候都是他在场的时候。但我有一次看到他一个人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的是一幅用白布盖着的画框。"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三个月前。我当时没多想，以为他在整理自己的作品。"
任亦谨站起来走向茶台打开笔记本电脑。"C-17的平面图我这里有。"他调出那张图纸放大到暗室的位置，指着墙面上一条很细的虚线标注，"这个虚线是我从施工图复印件上看出来的，它画的位置比墙面厚度多出大概半米的进深。当时我以为那是标注误差。但现在结合你的回忆来看，那半米进深可能是一道夹层。"
杜宇郴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屏幕。他看了很久那个虚线标注的位置，然后伸出手指沿着那道虚线的边缘轻轻划了一下。"你查到的平面图上有没有标注那扇夹层门的位置？"
"没有。但我认识那位画图纸的水电工。"任亦谨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明天去找他。"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之前杜宇郴站在铁皮门里把围巾递给他。"外面今天很大风。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但我回来之前会跟你说。"
"好。"
任亦谨接了围巾围好，在门口多站了一秒。他忽然伸出手把杜宇郴也拉进了门外的冷风里，在晨光中极快地在他额头落了一个吻。"等我回来。"
杜宇郴站在门框里看着他走远的身影。任亦谨的步伐比平时更快一些，带着某种笃定的、不再犹豫的节奏。
任亦谨在城北一家建材市场后面找到了那位水电工。对方记得那张图纸是因为"那堵墙的管道走线改过两次"。听到任亦谨问"那堵墙后面有没有额外空间"的时候他想了想，在图纸背面用铅笔划了一个范围："当时业主不让画进正式图纸里，但我们施工的时候量过。这里大概深了五六十公分，墙面是后期封的，不是承重墙。你要是想打开来看——得找准接缝位置。"
任亦谨拍了那张手绘图。当天下午他带着新信息回到画室的时候杜宇郴正坐在窗边等他，茶台上放着两杯已经凉了的水。看见他推门进来杜宇郴站起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找到了？"
"找到了。那面墙后面有大约六十公分的纵深。不是承重墙，是后期用石膏板封上的。打开它就能看到里面放了什么。"
杜宇郴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手垂在身侧微微攥紧了。"那幅画——"
"不一定在里面。但这是他自己的空间里唯一一个不在任何公开记录上的位置。如果他需要藏一件不能被登记的东西，那里是最合理的选择。"
杜宇郴走过来，站在任亦谨面前。"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越快越好。他周五见过我们，如果他觉得威胁到了，可能会提前转移里面的东西。"
杜宇郴看着他。安静了几秒之后他轻声说："我跟你一起去。"
任亦谨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碰了碰杜宇郴垂在身侧的手指。"你确定？"
"那是我的画。"杜宇郴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得亲眼看着它从那里出来。"
当天晚上他们制定了计划。任亦谨联系了那位水电工拿到了更详细的墙体结构信息，杜宇郴从记忆深处翻出C-17的安保细节——那栋厂房没有正式的监控系统，但有一盏感应灯和一个定时通电的报警器，报警器的接线盒在后门旁边的电表箱里。任亦谨在图纸上标记了所有位置，然后合上笔记本看向他："后天晚上。他一般周一会去画廊处理文件，不会去C-17。"
"如果周一那天他临时改主意了呢？"
"那我们就改天。门在那里，画也在那里。等得起。"
杜宇郴坐在沙发上看他关掉电脑的动作，那片暗下来的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轮廓。在暗下来的屏幕上映出来的轮廓旁边，有任亦谨的轮廓也在。两个影子在屏幕的暗色表面靠在一起。
"你以前查这些事情的时候——"杜宇郴说，"你会害怕吗？"
"会。"
"你怕的时候做什么？"
"继续做。"任亦谨转过来看他，"因为停下来之后还是怕，继续做反而能把怕的东西往前推一推。"
杜宇郴看着他。他伸出手握住了任亦谨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手指一根一根扣进了他的指缝里。"那后天晚上你去做的时候——我会在你旁边。怕的时候可以握我的手。"
任亦谨低头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指，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杜宇郴的眼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