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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的下午,任亦谨在画室整理明天晚上要用到的工具清单,杜宇郴坐在窗边没有画画。他手里握着一支笔但一直没动,调色盘上那截干涸的蓝色颜料也没有被重新润湿。
任亦谨放下清单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秋阳从正午的白色慢慢转向午后的暖金。
杜宇郴先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我母亲的画——她去世那年我十五岁。那幅肖像是我在她生病的时候画的。她当时坐在窗边晒太阳,光线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我当时觉得如果我能把那道光留下来,她就能一直坐在那道光里。"
他停了一下。
"后来她走了,那幅画是我唯一的东西。我画完它的时候感觉她没有完全离开——因为光留下来了。我把它挂在我房间的墙上每天晚上都能看见。后来我去跟朴文硕学画,我把那幅画带过去了。他说那幅画很有灵气,但笔触还不够成熟,他可以帮我'完善'。我当时信了。"
"后来呢?"
"后来他说完善需要时间。说那幅画暂时放在他那里比较安全,等我学成了再还给我。一年又一年他每次都说'快了'、'再等等'、'等你再成熟一些'。然后五年过去了,那幅画已经不在他说的那个位置了。"
杜宇郴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笔的手指。那支笔的笔尖已经干透了,在指缝之间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件等太久了的工具。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他一开始就没打算还给我,那我这些年在C-17里面待着到底算什么。我本来以为我在用时间换一样东西,但后来我发现时间花完了东西也没有拿到。我好像只是单纯地在那里待了七年。"
任亦谨听着他说完这段话,没有打断。安静了一会儿之后他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了杜宇郴垂在膝盖上的手。
"这些年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任亦谨问,"你会跟她说话吗?"
杜宇郴的睫毛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有时候会。画到很晚的时候觉得画室里还有别的呼吸声。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但我还是会把那幅画的位置空出来——在我现在这幅大画的左下角。我留了一块空白给它。等它回来以后放进去。"
任亦谨握着他的手收紧了一点。"明天晚上我们会把它带回来。"
杜宇郴偏过头来看他。秋阳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眼睫的影子投在颧骨上,那一小片暗色在暖光里微微晃动。"你不怕明天打开那面墙之后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
"怕。但如果你在里面待了七年就为了等那幅画回来——那我跟你一起等到它出现为止。哪怕那面墙后面是空的,我们也可以从空的地方开始重新找。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再在空房间里等着了。"
杜宇郴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以前没有跟任何人说过那幅画的事。你是第一个。"
"为什么跟我说?"
"因为明天你要跟我一起去那面墙前面。我得让你知道我要找的东西有多重。所以你站在我旁边的时候——你知道你是来接什么东西的。"
任亦谨没有回答。但他把杜宇郴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用两只手轻轻地包住了。掌心里的温度通过接触一点点地传过去,像在用体温焐热一件被放了太久的旧物。
"明天晚上,"他说,"我会跟你一起把那幅画从墙上取下来。然后我们把它带回家,挂在你留好的那块空白上。以后你画到很晚的时候如果觉得画室里有别的呼吸声——那可能是我。"
杜宇郴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周一的早晨,任亦谨刚到星辰传媒楼下就看见了那辆深灰色的轿车。
它停在马路对面,车窗贴着深色隔热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那个位置和角度——刚好能看见星辰传媒的正门入口——让他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里走。
上午十点,陈主编把他叫进了办公室。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推到任亦谨面前,上面是一封邮件,发件人匿名,内容只有一行字和一个附件:"你们社的记者任亦谨,正在利用职务之便进行私人调查。附证据。"
附件里是一张截图。截图上是任亦谨某天傍晚在艺术区巷子里跟杜宇郴并肩走路的背影。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肩膀几乎相碰,像任意一个普通的傍晚,两个刚认识的人并肩走过一条秋天的街。但被截取出来的画面配上了一行加粗的红字:"记者与报道对象存在非正常私人关系。"
任亦谨看着那张截图。他记得那天,那天杜宇郴第一次主动问他"你晚上想吃什么",然后他们一起去买了菜。
"这个邮件是今天早上发到公共邮箱的。目前只有我和技术部门看过。"陈主编看着他,"任亦谨,你跟杜宇郴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不需要知道细节。但你要告诉我,这份材料如果发出去,会不会影响你之前调查的内容。"
"不会。我写过的每一篇稿子都有独立的信源和证据链支撑,跟任何私人关系无关。"
"那你告诉我,匿名发这封邮件的人想达到什么目的?"
任亦谨沉默了两秒。"想让您把我从这条线上撤下来。或者让您不敢发我写的那篇报道。"
陈主编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把手机收回来,关了屏幕。"那篇稿子我看过了。证据链很完整。如果你能保证发出去之后不产生法律纠纷,我会签发。"
"我能保证。"
"那你去吧。邮件的事我会压住。"
任亦谨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顿了一下。"陈主编。"
"嗯?"
"谢谢。"
"不用谢。"陈主编低头重新打开电脑,"我做这行二十年,最烦的就是这种不敢走正门只会发匿名邮件的。你快去把稿子改完,下班前发我。"
中午十二点,任亦谨接到了第二通电话。来电号码和上次一样。他接起来的时候朴文硕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任记者,早上那封邮件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
"只是一个预告。我手边还有更完整的东西——包括你进出杜宇郴画室的时间记录,包括你在凌晨时段出现在艺术区周边的行车记录,还包括你为了接近他而刻意转换职业的完整时间线。"朴文硕的声音依然平稳,"这些材料我目前还压着。但如果明天那面墙被打开的话,我不确定我会不会继续压。"
任亦谨握着手机没有说话。走廊尽头的窗开着,秋天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在他的手背上。"你在监视他。"
"不,我在保护我的投资。"朴文硕轻轻笑了一声,"你也是做金融出身的,应该能理解。如果你投入了七年时间在一件资产上——你不会轻易让它被任何人带走。"
"他不是资产。"
"在我这里,他是。"
电话挂断了。
下午两点,任亦谨回到了画室。杜宇郴从画架前抬起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脸色不好。"
"朴文硕又打电话了。他知道我们今晚要去C-17。"
杜宇郴放下画笔站了起来。他走过来走到任亦谨面前,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冰凉的,像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来得及回暖。"他怎么说?"
"他说如果今晚那面墙被打开,他手里那些关于我们的材料会发出去。"
杜宇郴的手指停住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碰在任亦谨手背上的指尖,安静了几秒。"那些材料发出去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
"可能会让我丢掉工作。可能会让我的家人知道一些我不想让他们知道的事。但不会影响我做过的调查——那些是实的,匿名邮件里的东西是虚的,目的是让人不敢碰实的东西。"
"你怕吗?"
"怕。"任亦谨反手握住他的手,"但今晚我还是会去。"
杜宇郴抬头看他。两个人在午后的窗边面对面站着,像两棵被同一阵风吹过太多次的树,已经学会了在风里往同一个方向弯曲。他低下头用额头抵着任亦谨的肩窝,声音闷在衣料里:"那今晚我跟你一起去。如果他那些材料发出来了——我跟你一起扛。"
傍晚六点,天色暗了下来。任亦谨把工具袋背好和杜宇郴一起走出了画室铁皮门。秋天的风从巷口灌过来带着夜晚将至的凉意,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还没亮起的暮色里。
走到艺术区边缘的时候任亦谨的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李卫民发来的消息:"兄弟,有人往公司总邮箱发了一批照片,被技术部拦截了。陈姐说先不让你看。但我想想还是得告诉你一声——是你跟那个画家的照片。拍得很清楚。你自己小心。"
任亦谨看完这条消息之后把手机收进外套内袋。杜宇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事。继续走。"
他们继续穿过暮色中的街道。路灯在他们经过的时候逐一亮起,像一条被依次点燃的引导线。C-17那栋灰色厂房出现在视野尽头,它的窗是暗的,门是关着的,但门缝底下有一道极细的光——有人在里面。
任亦谨停住了脚步。他看到那道光的瞬间感觉到自己的脊背微微绷紧了,像一张弓在暗处被慢慢拉开。他侧过头看了杜宇郴一眼,杜宇郴也看到了那道门缝下的光,他站在任亦谨旁边停了一步。
"他猜到你今晚会来。"杜宇郴的声音很低。
"猜到了。"任亦谨把工具袋从肩上取下来放在墙角,伸手轻轻握了一下杜宇郴的手腕,"你在这里等我五分钟。如果五分钟后我没有出来,你再过来。"
杜宇郴没有松手。"你一个人进去——"
"他不会在C-17动手。他在电话里已经说过他手边有别的材料。那些材料的目的就是让我不敢来——但我来了。他没想到我会来。所以他可能还没来得及做好准备。"
杜宇郴看着他的眼睛。巷子里的路灯在他脸上投出明暗交界的轮廓,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忍回什么话。最后他松开了任亦谨的手腕。"五分钟。如果你没出来——我会进去。"
"好。"
任亦谨转身走向那扇深灰色的铁门。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得像一根被拉满但还没松手的弦。
他推开了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