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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坛之囚第34章
60 段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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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画带回到画室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深夜的岭北安静得像一幅尚未完成的底稿,路灯把两道并行的人影拉得很长又收得很短。那幅画被放在画室一楼画廊最中央的矮桌上,靠在墙边。那扇铁皮门在他们身后合拢的瞬间,杜宇郴在门廊的暗处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几道灰白的长条。那幅画的轮廓在暗光中安静地立着,像一件被搁置在正确位置上之后就再也不需要移动的东西。

杜宇郴站在那幅画面前,垂着手。夜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低垂的眉睫上,任亦谨看着他站在暗光中的侧影,他的脊背挺直但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很轻,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允许松动了一点点。

"杜宇郴。"

"嗯。"

"你想说什么吗?"

杜宇郴没有回答。他把手伸出去,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幅画框边缘被旧木料磨得光滑的棱角,像在确认它的材质和温度是真的。然后他侧过头来看着任亦谨,暗光中他的眼眶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落下来。

"这七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我拿到了它之后还有人在等我,那拿到的意义是什么。以前我觉得它是终点。拿到它以后我就可以结束了。但现在我才知道,拿到它只是让我可以开始。"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任亦谨面前。暗光把两个人的轮廓融成一道完整的边缘,像一幅画最后被落下的那笔。"你从高中开始坐在我后面。你看了我三年。你等了我十年。你查了四年。你陪我去C-17,你帮我把这幅画从夹层里面取出来——你已经在我身边站了很久了。我直到现在才敢确定一件事。"

"什么事?"

杜宇郴看着他。暗光中他的眼睛像深水里透上来的光,稳定而清晰:"你站在我旁边是因为你想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你欠我什么,不是因为你曾经恨过我。只是因为你选了这条路。"

"那你呢?"任亦谨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低一些,像被夜光压下去的,"你选了什么?"

杜宇郴把手伸出来。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任亦谨垂在身侧的手指,从指背滑到指缝之间,然后慢慢地、像在完成一幅非常重要的画作,一样一样地扣进了他的手心。

"我选了你。"

他的声音在暗光中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但落地的重量是实的。

"从今以后,我站你旁边。"

任亦谨握着那只手,在暗光中看着他。窗外的路灯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把他们交握的手照亮了一瞬。他看着那双手在光里停驻的轮廓,忽然觉得这十年所有的等待、踌躇、不确定和那些曾被他误认为恨的东西,都在这一瞬间被落定了。

"你以前问我,你站在我旁边是什么感觉。"任亦谨说,"我当时没有回答。"

"你现在可以回答了。"

"感觉像——"任亦谨想了想,"像一幅画终于被人挂在了正确的位置上。之前一直放在暗处,不知道该往哪挂。现在有了一面墙。"

杜宇郴在暗光中轻轻弯了一下嘴角。他往前迈了半步,把自己的前额抵在了任亦谨的肩窝里。任亦谨感觉到那片额头贴上来的温度,感受到肩膀的布料上有一小片湿意慢慢洇开——不重,像雨停之后树叶上最后落下来的一滴水。

"这幅画挂好了,"杜宇郴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带着微微的鼻音,"以后不会再搬走了。"

任亦谨伸手环住了他。掌心贴着他的后脊,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他脊背的线条和那些被时间打磨过的旧痕——不再需要隐藏的,也不再把它们藏起来。整间画室里安静得像一座深海,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在暗光的沉降中慢慢交融。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去,落在两个人和他们身边那幅画上。画里的女人坐在窗边的光里微微侧着脸,像在为两个终于找到彼此位置的人保留着一道不变的光线。

——

任亦谨是在第三个巷口拐弯的时候感觉到不对劲的。

星辰传媒所在的文创楼背后有一条近路通往地铁站,他平时走那条路走了几个月,从来没出过问题。今天也一样——下午四点半的天色正在从灰白向暗沉过渡,风灌进巷子里带着深秋特有的枯叶和冷水泥气味。他刚走到巷子中段,掏出手机给杜宇郴发了那条"今晚晚点回来"的消息,然后他就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那个瞬间很短。短到他刚把手机放回外套内袋、拇指还没从拉链头上松开,就听到了一声很轻的脚步从侧后方传来。他侧过头的动作只做到一半,一片浸过化学药剂的棉布已经精准地扣在了他的口鼻上。

那气味尖锐而刺鼻,像□□混着什么他分辨不出的东西。他的视线在零点几秒内开始变形,巷子两侧的红砖墙从清晰的棱角变成模糊的波浪状,灰白色的天空在他视野上方向一侧倾斜,然后他的膝盖撞上了地面,手肘先着地的钝痛传来的时候,他的意识已经被那层药雾的边界遮住了一半。

他听到有人在说话。不止一个。有人翻动了他的外套,从他内袋里抽走了手机和钱包,然后架起他的胳膊把他拖着往巷口的方向走。他的脚在地上拖行了一段距离,鞋底在粗糙的砖地面上划出断断续续的摩擦声。然后他感觉到自己被塞进了什么空间——车厢底部的硬金属面板贴着后背,引擎启动的振动从底盘传上来,穿透他逐渐麻痹的知觉。

药效维持的时间比他预想的短。可能是多年在凌晨加班积累出的体质,他的身体对那种化学物质的代谢比普通人快一些。他在颠簸的车厢里逐渐恢复了部分知觉,眼睛依然被黑布蒙着,但他的耳朵开始重新工作了——他听到了前座两个人断断续续的对话,听到了车载收音机里某个电台整点报时的提示音,听到了刹车和转弯时轮胎与地面摩擦的细微变化。他在脑子里默默记下了行驶的时长和转弯方向,像在做一笔并购案前的尽职调查,把所有的变量一步步排列、推演。

车子大约行驶了四十分钟后停下来。他被拽出车厢的时候深秋的冷风灌进领口让他整个人本能地缩了一下。他听到一扇沉重的金属门被拉开又合拢,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产生了短暂的回音。然后他被按在一张硬椅子上坐下来,手腕被束线带固定在椅背两侧的金属横杆上,脚踝也被绑在了椅腿的支架上。

他嘴上的胶布在之后的某个时刻被撕掉了。扯下来的时候他感觉上唇被粘掉了一层薄皮,嘴里有一股铁锈味——不知道是被胶布带破的还是自己咬的。他闭了一会儿眼,等着那股刺痛慢慢平息,然后听到一个他熟悉的声音从某个不远不近的方向传过来:"你的手机里没有定位软件。你平时对自己的安全很有信心。"

朴文硕的声音。任亦谨没有睁眼。他的眼睛还蒙着黑布,但他从声音传来的方向和微弱的脚步声判断,对方正站在他前方大约三步远的位置。"他什么时候来?"

"明天下午三点。"朴文硕的声音平和得像在安排一次画展的开幕时间,"他带着那幅画和他在画室里所有的资料来换你。如果他照做了——他母亲那幅画会回到他手上,他也可以带着那幅画和你一起离开。当然,那幅画会回到他手上,条件是你们对过去七年的事情保持沉默。"

"如果他来的时候发现你手里没有那幅画呢?"

朴文硕停顿了一下。"杜宇郴会带着他来。因为他只有这一个选择。"

脚步声远去了。铁门关闭的沉重声响之后,整间屋子陷入了彻底的安静。

任亦谨在原地坐了很久。他感受着身下那张硬椅的触感和手腕上束线带的松紧程度,感受着那层黑布遮住光线的程度和房间内的通风状况。他听到头顶某处有细小的管道水声偶尔响一下,听到墙角某台老式电器的电流声——像是冰箱或者旧式电视机待机时发出的那种微弱嗡鸣。天黑了又亮了。暗色从黑布的边缘渗透进来漫长时间的变化,他看不到光但他能感觉到它的褪去和重新渗透。他听到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不太远,大概一两百米以内。这说明他还在城区范围内,没有被带到郊外。他听到鸟叫声。清晨的鸟鸣从某个高处传来,像屋顶或者窗台的位置。有自然光从某个方向渗透进来——他感觉到温度的变化,虽然微凉但比夜里暖了一些。

天亮之后他的体力恢复了一部分。他的嘴唇因为缺水微微干裂,但他还能正常吞咽。手腕上那根束线带是塑料卡扣式的,虽然紧但留了大约一指的松动空间。他的裤袋里没什么能用的东西——手机钱包钥匙都被收走了——但西装内袋的缝线夹层里还有一样东西没有被搜出来。那是一枚小小的金属片。它来自去年他修办公桌抽屉时剩下的一个零件,被他随手揣进内袋里后来忘了拿出来。那片金属的边缘足够锋利,锐利到能在塑料卡扣的表面反复划出痕迹。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先确认门外没有脚步声,确认头顶的水管声和远处车辆噪音都在正常范围内,然后他用被绑在椅背后侧的手指一点一点地夹住那片金属片,将它从内袋夹层里抽出来握在手心里。他的视线还不能穿透那层黑布,但他的手指可以凭借触感找到束线带卡扣的边缘。

他开始了。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他的手被绑在椅背后面,活动范围受限,每一次金属片摩擦到卡扣表面都会因为角度不对而滑脱。他的指尖开始发麻,手腕被束线带磨出一圈热辣的痛感,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听着窗外鸟叫声的间隔来估算时间:每隔大约半分钟重复一次鸣叫周期。他告诉自己——等到那组鸟叫声重复二十次的时候如果还没有进展就换个角度,但也许更快。

在第十三次鸟叫重复的时候,他感觉到卡扣边缘松动了一点。他把那片金属片小心地翻了个面,调整角度,沿着那道新出现的缝隙继续推动。又过了几次艰难的来回,卡扣终于弹开了。他手腕上那根束线带松开的一瞬,整条手臂的血液循环猛然涌回指尖带来一阵酥麻的刺痛。他在原地坐了几秒等待血流恢复,然后伸手解开了脚踝上的束缚,最后把那层蒙在眼睛上的黑布扯了下来。

暗光刺入瞳孔。他眯了一下眼,等视野慢慢清晰起来。他看到的是一间大约十平方米的旧房间,墙壁是裸露的水泥,地面上铺了一层灰扑扑的旧地毯。头顶有一盏白炽灯用裸线吊着发出昏黄的光,墙角放着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屏幕亮着灰色雪花信号,旁边是一部没有上锁的旧式座机电话。最靠近门的那面墙高处有一扇窄窗,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和对面建筑屋顶的轮廓。房间内只有一张他坐过的硬椅和墙角那台正亮着雪花信号的电视机,以及座机电话。

他走过去拿起了座机听筒。拨号音是正常的——线路通着,没有被切断。他的手指悬在按键上方顿了两秒,然后他按下了那串他背了十年的号码。杜宇郴接起电话的速度比任亦谨预想中更快。几乎在接通音响起的同时,他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了出来:"任亦谨。"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被压到极致的、边缘微微发颤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等消息等了整整一夜之后终于听到了回应。

"是我。"任亦谨握着听筒,声音比自己预期的稳,"我没事。我在一间旧厂房里,能看到对面屋顶有个很大的'岭北印染厂'招牌。门是铁皮的,至少有六十公分宽。应该离艺术区不远。"

杜宇郴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声音已经重新稳了下来:"我知道那栋楼。离C-17大概二十分钟步行距离。他把你放在他自己的老工作室里。"

"他什么时候跟你联系的?"

"昨天晚上。他用了你的手机。"杜宇郴停了一下,"任亦谨——他的条件是什么?"

"他要那幅画和你手上所有的资料。下午三点在C-17交换。"

"你相信他会放人吗?"

任亦谨握着听筒想了想。"不信。但他以为我被绑着。他不知道我解开了绳子。他不知道这通电话。"

电话那端安静了片刻。然后杜宇郴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笃定的、已经准备好了的速度感:"你把那扇窗的具体位置和房间的大致结构告诉我。我大概四十分钟后到。你继续留在房间里,等我给你信号。"

"如果他提前回来了呢?"

"他会提前回来的。那通电话之后他就会动身来C-17做准备。他怕你在这里待的时间太长出变故。他走了之后你至少有四十分钟的空窗期。"杜宇郴的声音在电话那端保持着平稳的线条,但任亦谨从那些字的间隙里听出了一些别的,像一个人在极力稳住自己才把话说完,"你还在那里——等你出来之后,我再说别的。"

电话挂断了。任亦谨把听筒放回座机上,环顾了一下这间旧厂房工作室。那扇窄窗外印染厂的招牌在灰白色天空下清晰可见,像一道指向正确方向的标记。他走到窗边试了一下——窗框边缘有些松动,但被螺丝钉固定着,徒手打不开。他需要工具,或者需要有人从外面接应。但至少他现在知道自己在哪了。他站在窗边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空,等着那个四十分钟后的脚步声重新响起。

已读完: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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