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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宇郴挂断电话之后的那几秒,是他这七年来最接近失控的时刻。
他把听筒放回座机上的时候手指在发抖,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肩胛都在以一种无法抑制的幅度颤抖着。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像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然后他转过身,背上那只装画的长形画筒,走进了C-17的巷口。
他走到那扇深灰色的铁门前停住了。门缝底下透出暗光,像昨晚在C-17看到的同一道。他站在门前没有立刻推——他知道朴文硕在里面等着他,那个人一定已经准备好了他想要的所有东西——画、资料、任亦谨的全部。但杜宇郴没有立刻推门。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听着自己因为连续二十多个小时没合眼而比平时更重的心跳声。
他想起任亦谨说过一句话——"你在我面前不用装。你对我说实话。"
他想把这句话还给任亦谨。等他从那扇门后面出来之后,他会亲口对他说。
他推开了铁门。
C-17的厂房大厅比平时更安静。朴文硕站在大厅中央那张旧桌子后面,双手撑在桌面上,姿态松弛得像在等待一场早就约定好的会面。他看见杜宇郴一个人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快速扫过他身后——没有别人。他嘴角的笑意微微扩大了一点。"你来得很准时。"
"他在哪?"
"先不急。"朴文硕伸手示意了一下桌面,"你带来的东西,先给我看看。"
杜宇郴把画筒放在桌面上,打开盖子,取出那幅用白布裹着的画框。他展开白布露出那幅窗边女人的肖像——她依然坐在那道光里,侧脸安宁,像是在等一个不会到来的约定。
朴文硕看了一眼那幅画,然后目光移向杜宇郴的脸。"还有呢?"
杜宇郴把身后的帆布包取下来放在桌上。包里整整齐齐叠着几沓资料——任亦谨那个深蓝色活页夹里的内容,全部打印出来带过来了。他把资料从包里取出推过去的时候手指因为用力微微泛白:"你让我带的东西都在这里了。他现在在哪?"
朴文硕拿起那沓资料翻了两页。他的目光在那些股权结构和资金流向的标注上掠过,然后放下资料,直起身来。"他在我原来的那间旧工作室里。你见过那栋楼——艺术区北边那座印染厂改造的老厂房。"
"我跟他通过电话了。"杜宇郴说。
朴文硕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他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慢慢地、像融化的蜡一样重新流动成一种更冷的形状。"他解开了绳子?"
"对。"
"什么时候?"
"大概四十分钟前。"
朴文硕看着他的眼睛。然后他忽然侧过头笑了一声——很短,像是某种东西在断裂之前发出的最后一声脆响。"那你来这里做什么?你可以直接去那栋楼带他走。"
杜宇郴站在桌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整个人微微前倾,像一株被暴雨压弯了但还没有折断的树。"我在等他把门锁好。那栋旧厂房每一层的安全门都要从外侧用钥匙才能打开,我在等你走回C-17之后才能进去把另一道门完全打开。"
朴文硕的笑意缓缓落了下去。他看着杜宇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但极其稳定的冷光。"你刚才说的——关于你母亲在信中提过的那段话……"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缝,"那是真的?"
"真的。她去世前一个月写给我叔叔的。她让我叔叔在我成年之后把这封信转交给我。但我十八岁那年,他们在处理遗产公证时,这封信被夹在家庭信托基金的旧文件里暂时封存了。直到上周叔叔那边才从旧档案里重新调出来。他读完信之后直接联系了我。他说——"杜宇郴停了一下,"他说我母亲在信里写'让他走他自己选的路。如果有人拦着,你帮他把路清出来'。"
朴文硕站在桌子的另一侧没有说话。他看着杜宇郴的脸——那张他看了七年、以为自己完全掌控的脸——那道平静的、笃定的、不再有任何畏惧痕迹的轮廓。
"你从来没有告诉我这件事。"
"因为我自己也才知道。"杜宇郴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像在念一句他已经等了很多年才说出来的话,"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过去七年里,你有没有哪怕一次想过,那幅画和那些合约本不该被你扣下?"
朴文硕没有回答。
杜宇郴也不再等他的回答。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过身,背对着朴文硕走向那扇深灰色的铁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没有回头。"我会带他走。那幅画我也会带回来。你有五秒钟时间确认你手上还有什么能拦住我的东西——如果没有,我走了。"
他推开铁门,走进了下午三点零五分的秋光里。
巷口的风比之前更凉了。他朝着任亦谨描述过的位置走去——穿过三个路口,看到那座红砖旧厂房侧面挂着"岭北印染厂"的老招牌,然后他看见那栋楼二层靠左的那扇窄窗后面站着一个人。任亦谨的手贴在那扇蒙着灰的窗玻璃上,正朝着他微微抬了一下手。
杜宇郴在那栋旧厂房楼下停住了脚步。他仰头看着那扇窗,看着窗玻璃后面那道熟悉的身影——他知道任亦谨的眼睛被蒙了一整个晚上,他的手腕上可能还留着束线带的勒痕。但他站在那扇窗后面朝他抬手的姿态和平时一样,稳定,笃定,像他们之间的任何一次在巷口约好的见面。
杜宇郴推开楼下的安全门。他沿着楼梯快步走上去,每级台阶都被他踩得准确而轻快。走到二层那扇铁门前时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那是他问这座建筑管理员要来的备用钥匙,在挂断那通电话之后的四十分钟里,他已经提前做完了这件事。
铁门被推开。任亦谨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窗口,微微偏过头来看着他。晨光从窗格里斜斜地落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那几步还未走完的距离上。那几步距离在杜宇郴眼里铺展开来,像一幅他画了太久终于等到落笔的旧稿,每一个步骤都已在心里预习了无数次,此刻终于可以真正地、不再隔着时间地走过去。
他走过去,走过那几步的距离,站在任亦谨面前。他张开双臂把任亦谨整个人拉进了怀里。他的脸埋进任亦谨的颈窝里,手臂环过他的后背收得很紧,紧到像要把所有流失的体温都重新聚拢回来。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从肩膀到腰背到手臂,像是终于抵达了一个他能允许自己开始崩塌的地方。
"你在这里。"他的声音闷在衣料里,带着一点湿漉漉的鼻音,"你在这里。"
任亦谨抬手环住了他的后背。他能感觉到杜宇郴贴着他颈侧的那一小片皮肤正在轻轻颤动着,像一块被冻了很久的冰面终于开始融化,底下常年封闭的溪流正在缓慢地重新流动。
"我在这里。"他低声说,"我一直在。"
杜宇郴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他的手臂收了更紧,像在确认这个拥抱可以在此时完全放开力度、不必再有任何保留地收紧。他太像一个淋过太久的雨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躲进去的屋檐,然后停在那里不再往前走了。
"我过来的时候在想一件事——"杜宇郴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上来,被衣料和温度模糊了边缘,但每一个字都是实的,"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会不会走得比现在慢一些。"
"那你会一直在吗?"任亦谨问。
杜宇郴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看他。他的眼眶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红,睫毛上还挂着一小粒没有完全干透的湿意。但他看着任亦谨的目光是亮的,像深秋雨停之后第一缕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光。
"会。你走了我也会跟上去。"
任亦谨抬手用拇指擦了擦他眼角那颗还没完全干透的湿痕。手指顺着他的颧骨滑下来,停在他嘴角的位置。"那你不用再想了。我走不快的——因为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