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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宇郴的拥抱持续了大概三分钟。
三分钟后他松开了手,后退半步,目光从任亦谨的脸上移到他的手腕。那圈束线带留下的红痕在晨光里格外明显,像一道被勒得太紧之后留下的浅色印记。他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痕迹的边缘,指尖很轻,像在确认它的深度。"疼吗?"
"不疼了。"
"你昨晚怎么弄开的?"
"内袋夹层里有一片金属片。修抽屉剩下的零件。一直忘了扔。"
杜宇郴的目光从手腕移到他脸上,安静地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把刚才上楼时一路攥在手心里的手机递还给任亦谨。"你的手机。他在翻完你手机之后放在了C-17的桌面上。我出来的时候顺走了。"
任亦谨接过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电量还有百分之三十几。他打开通话记录看了一眼,昨晚杜宇郴接到的那通电话确实是从他的号码拨出的。他盯着那条记录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看向杜宇郴。"你拿到那幅画了?"
"拿到了。在楼下。他手里已经没有能控制我的东西了。"
任亦谨站在那里,看着他。他在凌晨解开了自己的束缚、用座机拨出了那通电话,他没有想过杜宇郴来的路上是什么样的状态。但此刻他看出来了——杜宇郴站在他面前的姿态和之前所有的时刻都不一样。他的肩线是松的,脊背依然挺直,但以前那层紧绷着的东西已经不见了,像一个人终于脱下了穿了太久的盔甲。
"你刚才说拿到了那幅画——"任亦谨说,"解约书也拿到了?"
"拿到了。但他签字的版本上面留了一行空白,他还没有正式解除我之前所有作品的版权归属。他留了一手。"杜宇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说如果我在那份文件上签字,那幅画就可以带走。如果我不签,那幅画他可以重新收回去。"
"你签了?"
"签了。"
"那你——"
"那幅画上我母亲的肖像,他扣了七年。解约书我可以重新打,版权归属可以再谈。但那幅画只有一幅。我只能选一个。"
任亦谨站在原地看着他。杜宇郴的手垂在身侧,他低垂着目光看着自己刚签完字的那只手的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消化一件他已经决定接受的事情。任亦谨走过去伸手握住了他那只蜷着的手。杜宇郴抬起头来看他,任亦谨看着他,"版权归属可以再谈。但你那幅画——只有一幅。你选得对。"
"你查了四年的资料——那些钱流和股权结构——都在那袋资料里了。我一起带过去换你了。"
"那些东西我能再查一遍。你需要时间,但我可以帮你再整理一份。"
杜宇郴看着他,看着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那种平静笃定的语气。他把他还给了他。他用七年的画作版权换回了母亲的那幅画——但他说的是"你能再查一遍"和"我可以帮你"。"他不会停止报复。只要他还有一丝可以回旋的余地,他就会重新找上来。"
"所以我们不能给他那个余地。"任亦谨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母亲留给你的那封信——那些材料他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应对。但他现在不知道我们已经把这些证据拿在了手里。"
"你想做什么?"
"我想赶在他销毁那些文件之前——把我们手里已有的证据链完整地递到该递的地方。解约书和画作权属证明我在那边办公室已经做了公证备份,你母亲那封信的原件我也拍了照。"
任亦谨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那幅倚在墙边安静立着的画。窗边的女人坐在光里,像一道被保存了太久终于能被放出来的光。"我们还有那幅画。他拿走它七年——只要你能证明它是你创作的,他的所有权就是无效的。"
他转回身看向杜宇郴:"你现在手里有他亲笔签名的解约书,有你母亲的信,有那幅画本身的创作时间和你创作它时的材料记录、风格特征、落款方式、签名习惯——这些我们都可以拿出来作为时间证据。我们只需要在同一个时间把这些东西递到同一个地方,让他来不及反应。"
杜宇郴看着他的脸。然后他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
"今天。"
"你今晚还要回去吗?"
"回。但回去之前——"任亦谨从他外套内袋里抽出那支被他一直随身带着的录音笔,屏幕上显示录音仍在进行中,"我刚才在电话里跟你说的那些话——他自己承认了那幅画是他扣的。"
杜宇郴看着他手里那支录音笔。然后他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嘴角——不深,像一个人终于在暗处看到了一个可以走进去的出口。"你录了多久?"
"从我给你打电话之前就开着。你说了那封信之后他承认的那句——也录进去了。"
"那我们现在手里有他亲口承认他扣下那幅画的录音、有你那部分完整的资金证据链、有他签过字的解约书、有你母亲的信。这些加在一起,他没办法再用任何一张照片来兜底了。"杜宇郴的声音比之前重了一些,像一块被找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放到了它该在的位置上。
任亦谨把录音笔放回内袋,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杜宇郴的手腕。"一起回去。"
两个人并肩走出那间旧厂房工作室的铁门。阳光铺满了走廊的地面,灰尘在光柱中缓慢浮动。杜宇郴走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那幅画框的侧边,任亦谨走在他斜后半步的位置——和以前所有的姿态都不同了,但这一次他走在他旁边,而不是跟在后面。两个人一起沿着楼梯走下楼,推开那扇沉重的安全门,走进了午后明亮的秋光里。
深秋的岭北在这一刻显得比任何时候都宽敞。整条路在他们的面前,像一幅刚刚完成底稿的画布,等着他们用下一个动作在上面落笔。杜宇郴在门口站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任亦谨一眼。秋阳落在他微微抬起的眉睫上,把瞳孔边缘照成一层浅暖色的光。
"走吗?"他说。
"走。"任亦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