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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决定性的计划是在周三凌晨定下来的。任亦谨和杜宇郴坐在画室的地板上,身边铺满了资料。窗外深秋的夜色正在从墨蓝向深灰过渡,画室里的暖灯把他们肩头的轮廓融成两道相邻的剪影。"他已经知道你拿走了那幅画。"任亦谨的手指沿着一条时间线滑到"周三"的位置,"但他不知道我们已经联系了陈蔚然和宋礼。他甚至不知道你在监控他被带走之前就已经掌握了那封信的全文。他以为自己还有挽回的余地。"
"你建议怎么办?"
"给他留一扇可以走进去的门。"任亦谨从资料堆里抽出一张空白打印纸,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我们告诉他:杜宇郴愿意和解。条件是他在公开场合承认那幅画属于你,并且签署一份正式的解约书,但你可以考虑不追究过去的资金流向。这是他也想要的台阶。他会走过来的。"
杜宇郴看着那张纸上被画成虚线的"门"字标记。他的目光停留在那扇"门"的轮廓上,像在确认一件他以前从未想过可以拥有的东西——一个可以让自己从容走出去、而不是仓皇逃离的出口。"如果他走了呢?如果他真的在公开场合承认了那幅画是我的,把解约书签了——"
"那他就输了。因为他一旦在公开场合承认那幅画是你的,他手里剩下的所有筹码都会自动失效。舆论不会放过一个在镜头前亲口承认扣留学生作品的人。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也会开始发声称声,我们会站在他们能看见的位置上。他走进那扇门的瞬间,那个圈就是他自己选的路。"
杜宇郴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那张纸从桌面上拿起来,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什么时候?"
"后天下午。地点选在C-17。他说那里是他的地方,他去那里会更有安全感。"
"那他知道你也会来吗?"
"知道。"任亦谨抬眼看着他,"我告诉他我会在隔壁的房间等着,不介入你们的对话。他信了。因为他在电话里听到的是我主动退让的语气。"
杜宇郴站起身走到窗边。深秋的晨光正在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后天下午,我们一起走完这最后一段。"
周三下午,C-17厂房里的光线比平时暗一些。几扇高窗被旧窗帘半遮着,午后的光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切出几道斜长的亮斑。杜宇郴站在大厅中央那张旧桌子旁边,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新的版权归属声明,另一份是任亦谨带着的录音笔和一份已经整理好的电子版证据清单。
铁门响了一声被推开了。朴文硕走进来的时候穿着那件深灰色大衣,步态如常,面容平静。他进门后快速环顾了一圈大厅,最后目光落在杜宇郴身上,嘴角弯了一下。"只有你一个人?"
"他不在场。"杜宇郴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他说这次见面应该是我和你之间的事。"
朴文硕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坐下。他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两份文件,目光从那些打印整齐的条款上慢慢滑过。"你这份新声明要求我公开承认那幅画是你独立创作的,并在三家以上的媒体渠道发布更正声明。"他抬起头来看向杜宇郴,"你觉得我会签?"
"你会的。"杜宇郴的声音没有波动,"因为你手里已经没有牌了。"
他伸手从大衣内袋里抽出几张折好的打印纸,在桌面上展开。第一张是杜宇郴母亲那封信的复印件,第二张是陈蔚然的书面证词副本——她同意作证时附注了她自己的经历时间线和朴文硕对她的教学方式描述。第三张是一份更短的文件,宋礼的回信也在上面。朴文硕的目光从那几张纸上扫过。他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那只平时总是插在大衣口袋里保持着从容姿态的手——此刻正紧贴着裤缝微微收拢着。
"你找她们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找了。她们同意作证。"杜宇郴把那份电子版证据清单的打印件推到桌面中央,"我建议你在签署这份声明之前再仔细考虑一下你的选择。"
朴文硕站在桌前没有说话。杜宇郴看着他,在那几分钟的安静中感受着那份等待的重量感——像一幅画在定稿之前最后一层颜料慢慢干透的过程。然后他伸手拿起桌面上的笔,在声明正文下方的签名栏里落下了他的全名。他的笔迹依然清晰有力,和他在合同上签名时用的字体一模一样。但他在收起笔的时候动作比平时略快,像要在什么东西追上他之前先完成这个动作。"签完了。"他把笔盖合上。
杜宇郴把那份签好字的声明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他抬头看着朴文硕,那张签了字的纸在他手里有一种终于被定稿的安稳感。"从现在起,那幅画属于我。过去七年里所有在我名下但被你控制的作品版权——你的相关方不能再以任何形式主张任何权利。你的机构也不能再以我的名义做任何商业活动。你在公开场合的承认内容会由我和我的律师团队核实并归档。"
他顿了顿,然后说:"你走吧。"
朴文硕站在桌子的另一侧。他的目光从杜宇郴脸上缓缓移开,落在墙边那幅被重新摆放过的画框上,画中的女人坐在窗边的光里平静地望着前方。"你以后不会再见到我了。"
"我知道。"
朴文硕转身走向那扇铁门。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逐渐远去,然后铁门在他身后合拢了——那道沉重的闭合声在空间中回荡了几秒才完全消失。杜宇郴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低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那份声明,看着签名栏里那个已经被写完的名字,忽然感觉到了一种他许多年都没有感觉到的东西——轻。他拿起手机给任亦谨发了一条消息:"他签了。走了。"
隔壁房间的门被推开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任亦谨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比他平时快一些,走到大厅中央那张旧桌子前面停住了。他的目光在桌面那份签好字的声明上快速扫了一遍,确定签名栏完整之后,抬起头来看向杜宇郴。"他走的时候什么表情?"
"没表情。像一幅终于被人收笔了的画。"
任亦谨把那份声明收进防水文件夹里。"那我们走吧。"
杜宇郴站在桌前没有立刻动。他低头看着桌面,那些纸页已经被收走了,桌面又恢复了空荡荡的样子。这间厂房在他七年的记忆里总是暗的,总是潮湿的。只有今天下午午后的光从高窗落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了几道暖色的光带。"你当初在电视上看到我的时候,"他轻声说,"你想过来带我走吗?"
任亦谨站在桌子的另一侧看着他。午后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把尘埃照成细小的流动的金色颗粒。"想。但那时候我只知道要把你从高处拉下来。现在我知道的是要把你从暗处接出去。"
杜宇郴抬眼看向他。
"接出去了。"他说。这句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