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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的扩散速度比任亦谨预想的更快。
那份证据包递送出去的第三天,行业媒体的报道正式上线。标题下方的评论区在几个小时内从几十条暴增到上千条,有人转发了陈蔚然化名证词中的关键段落,有人把宋礼那份匿名陈述中提到的"特殊教学工具"与朴文硕早期作品中反复出现的纹理直接关联。舆论的浪头从艺术圈内部迅速涌向更广泛的公众视野。
朴文硕的回应比预期更早到来。他没有再通过律师发函,而是直接出现在了电视采访中。深灰色大衣配浅色衬衫,面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他在镜头前否认了所有指控,说那些证词是"陈年旧怨被有心人重新包装",说他跟杜宇郴之间只是"正常的师生理念分歧",说那份公开承认书是在"长期精神压力下被迫签署"的。
任亦谨坐在画室的沙发上看着那段采访直播,杜宇郴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一杯没动过的茶。镜头上朴文硕的语气依然平稳。但当他被问到"那幅窗边肖像的归属"时,他的笑意顿了一下才重新续上,那个停顿很短,但任亦谨看到杜宇郴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收紧了。
"他知道自己站不住了。"任亦谨说,"他上电视不是为了澄清。是为了给他的支持者一个可以转发的版本。"
杜宇郴放下茶杯转头看向他。"如果他后面还有别人呢?"
"你是指——"
"他那些年跟地产商和资本圈走得很近。他每一次画展背后的资金方都有产业实体的影子。如果他那些合作方觉得我们查的不仅仅是他的个人行为,而是那条资金链本身——他们可能会出手。"
任亦谨沉默了片刻。杜宇郴的话像一枚石子投入他原本已经铺设完毕的棋局。他确实查了那条资金链,确实梳理了朴文硕通过画作洗钱、通过境外公司回流资金的结构。但他没有把这些内容放进第一轮对外递送的证据包里——他当时判断这些内容需要在不同时间节点分开释放。
他站起来走到电脑前调出那份被他标注为"备选阶段二"的文件夹。里面存着他追踪到的那位地产商与朴文硕相关联的多笔资金记录和几份公司变更文件的截图。"如果他们说动了自己背后的人脉来干预舆论走向,那就不仅仅是艺术圈内部的事了。他会把战线扩大到我们还没准备完全的地方。"
杜宇郴走到他身后看着屏幕上的那些条目。"你之前说我们的证据链是完整的。"
"那份证据链只针对朴文硕个人行为。如果他把问题扩大,称这是有预谋的针对他和他背后产业的打击——并且能请动足够影响力的声音来呼应这个说法——我们就需要向公众展示我们查的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
"那如果对方的目标是从源头压制而不是回应呢?"杜宇郴的声音在安静的画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幅画中被单独提亮的局部,"他们不需要反驳我们的证据。他们只需要让我们的证据在一个足够长的时间里无法抵达足够的受众。等舆论被新的热点覆盖之后,那些细节就会变成无人问津的旧档案。"
任亦谨转过身来看向他。杜宇郴站在暖灯光线中,姿态平稳,像已经把那些可能的变化提前想过了。"你说的对。所以我们需要换一种方式让公众持续注意这件事。媒体的报道是一波潮水,但潮水退去之后底下的礁石要自己显露出形状。"
"你打算怎么做?"
"我需要出现在公众面前。不是作为那个被保护的人出现——而是作为那个已经走出来的人。"
那个决定是杜宇郴自己提出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正站在画室南墙那幅完整的大画前面。左下角那幅窗边肖像已经嵌进了预留的空白区域里,和画面上其他部分形成了连续的构图。杜宇郴说:"我需要把这些年的东西展出来。不是为了证明那些指控——是为了让人知道从这里走出来的人还能继续往下走。"
画展的筹备比他预想中耗费的时间更长。他需要在一周内完成足够数量的新作品来构成一个完整的展览序列,而许多旧作被他压在了箱子底部。任亦谨帮他处理了布展所需的场地、照明、运输和宣传对接,杜宇郴则关在画室里从清晨画到深夜,颜料管在桌面上堆积成一座被反复取用的微缩矿山。
画展定在周五晚上开幕。场地选在艺术区一个中等规模的空间里,白墙、木地板、可调节的轨道射灯。杜宇郴坚持不请任何媒体做独家专访,只放了一篇由任亦谨执笔的展览前言贴在入口右侧。前言不长,一共三段,开头写的是"这些画的作者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认为它们属于自己"。结尾是一句很短的、像被反复修改过最后决定留下的句子:"后来有人告诉他,画布上签的是他的名,所以画就是他的。"
开幕当晚,任亦谨站在展厅角落看着杜宇郴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站在入口处和陆续到来的观众交谈。他在镜头前没有回避任何问题,也没有刻意修饰任何答案。当一位艺术杂志的编辑问到"你这些年的创作是否受到过外部干预"的时候,他的目光向任亦谨的方向偏了短短的一瞬,然后落回了提问者身上。"有过。但那些干预已经被我放回它们该在的地方了。"
那幅窗边肖像被挂在展厅最深处的一面独立墙上。它不是现场尺寸最大的作品,也不是色彩最浓烈的,但每一个走完整个展览动线的观众都会在它面前停下脚步。有人在它前面站了很久,然后低声和同行的人说了什么。那些人说的话任亦谨没有听清,但他看到那些人在那幅画前面停留的时间都比在其他作品前面更长。
展览开幕后大约四十分钟的时候,陈蔚然的化名证词中提到的"相似经历的女性"出现在展厅里。她站在展厅另一侧的角落,看着墙面上一幅画着旧画室内部的作品。她站了很久没有移动位置,像在看一张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的场景。杜宇郴注意到她了。他穿过展厅走过去,在她旁边站住,安静地和她一起看着那幅画,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个肩膀的距离。
"你是宋礼?"他问。
对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光线从轨道灯上落下来把她眼角那道细细的纹路照亮了一瞬。"你画过这间画室?"
"它在我记忆里待了很久。"
宋礼看着那幅画。画面上画室内的光线偏暗,墙角的旧画架和地面上的颜料痕迹在昏黄的光中被勾勒成一种沉静的形状。"我那时候每天都在那间画室里待着,待完了就回去,回去以后整夜睡不着。"
"你现在呢?"
"现在还是偶尔睡不着。"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杜宇郴,"但我能跟别人说这件事了。"
杜宇郴站在她旁边没有再说话。他们一起站在那幅画前面,像两条隔了多年终于在同一个展厅里汇合的水流,从不同的河道流到了同一片开阔的水面。
那天晚上画展闭馆之后,任亦谨和杜宇郴是最后离开的人。展厅里的灯被逐排关掉,只剩下入口处那盏夜间照明灯还亮着。两个人并肩站在展厅中央,四周墙面上的画在暗下来的光线里逐渐退成灰色的轮廓。任亦谨在他旁边安静地站着,等他自己开口。
"今天有人问我——"杜宇郴的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带着轻微的回响,"有没有一幅画是专门画给一个人的。"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有。但那幅画还没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