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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展开幕后的第四天清晨,任亦谨以星辰传媒记者的署名,发完了那组系列报道的最后一篇。
那组报道一共三篇,从朴文硕对学生的行为模式开始,到被扣留作品的版权归属为止。第三篇的配图是一张杜宇郴画室南墙的完整照片——那幅大画左下角嵌入的窗边肖像在新的光线下和画面整体形成了连续的色调过渡,像一条被反复修改过太多次之后终于落定的线条。
报道在上午九点发出。两个小时之内转载量覆盖了大部分主流艺术媒体,评论区在第一个小时内就被陈蔚然和宋礼等人的证词段落和相关讨论填满。有人贴出了那幅窗边肖像的创作年份与朴文硕声称拥有它的时间差异截图,有人把录音片段中朴文硕亲口承认扣留画的语句做成了音频切片在社交平台传播。
杜宇郴坐在画室茶台前看完了那篇报道的全文。茶凉了他也没发现。读完最后一个字之后,他把手机轻轻放在桌面上,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像潮水回涨一样地移动着。
"你的名字在上面。"他说。
"我的名字在上面。"任亦谨站在窗边回头看他,"那些报道是我写的。如果朴文硕的后台来追究,他们要找的人是我。不是你。"
"那我们一起。"
任亦谨转回身看了他一会儿。"好。"
舆论的转向在次日午后变得几乎不可逆。那些原本站在朴文硕那边、声称"杜宇郴的指控缺乏第三方证词"的评论,在陈蔚然和宋礼的证词被逐一核实并公开之后,大规模切换了立场。艺术协会的纪律审查公告在同一天发布,确认他们已收到多份"来自不同时期学生的实名陈述",并已成立专项审查组。朴文硕本人的社交账号在公告发出后三小时转为私密状态。
那天下午,任亦谨接到了朴文硕方面的电话。电话那端不是朴文硕本人,而是一个自称代表他的中间人,措辞有些生硬地提出希望进行一次"非正式对话",说朴文硕愿意"在私下场合"就某些问题展开沟通。
任亦谨听完那通电话之后站在星辰传媒办公室的窗边,看着窗外深秋的天空。他想了大概几分钟,然后给杜宇郴发了一条消息:"他那边来电话了。想当面谈。"
杜宇郴回了一行字:"谈什么?"
"他开出条件。我们提出底线。看看哪些是可以不用继续争论的。"
"你想去吗?"
"我想去。但我想和你一起去。"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还是C-17。"
次日下午两点,那扇深灰色的铁门前重新站着两个人。任亦谨和杜宇郴并肩站在午后的光里,和半个多月前站在同一位置时的姿态截然不同。他的肩线在冷空气中保持着稳定的轮廓。
铁门被从内侧推开了。朴文硕站在门后的阴影里,穿着深灰色大衣,面容平静。这一次他没有笑,也没有伸手示意"请进"。他只是侧过身让出了通道。
C-17内部的光线和上次一样偏暗。高窗透进来的午后的光照在水泥地面上形成几道斜长的亮带。朴文硕走到大厅中央那张旧桌子旁站定。他站的位置和上次签声明时同一侧,桌上没有文件,只有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你带记者来了。"他的目光从杜宇郴身上移到任亦谨身上,像在重新评估一件他之前可能低估了的东西。
"你需要说话的对象是他。"杜宇郴的声音不高但很平稳,"他在场,我才能确认你说的话和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完全一致。"
朴文硕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转了一圈。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姿态比上次松弛了一些,更像一个已经不再试图维持某种仪式感的人。"那些报道我看了。你写的东西里面有一部分属实。但还有一部分——你把它写成了一条线,实际上它是分散在不同时间段的碎片拼起来的。"
"碎片拼起来之后形成的图案,和你原本想隐藏的图案是同一个。"任亦谨站在桌前,"你的境况已经改变了。你手里的牌已经不多了。你今天约我们来,不是为了否认,而是为了商量怎么给已经暴露出来的东西收尾。"
朴文硕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杯凉茶。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来回摩挲了两遍,像在确认自己还能握住什么。"如果我把那幅画正式归还给杜宇郴。如果我对外发布一份声明,承认那些年里我在教学中的某些方式存在问题——以及公开解除此前所有相关学生身上存续的第三方约束合同——如果我做到这些,你们会把剩下的材料停下来吗?"
杜宇郴站在桌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那些材料不会停下来。它们已经进入公开领域了,你能做的不是阻止它们——而是决定你自己在它们面前的样子。"
朴文硕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杜宇郴,像在辨认某种他已经很久没有从这个人脸上见过的东西——一种不再需要仰望他、也不再需要畏惧他的目光,平稳得像一面已经被彻底打磨过的水面。任亦谨站在杜宇郴身侧没有接话,他看着杜宇郴在这段对话中的姿态变化,从以前在这个人面前总是微微收敛的肩线,到此刻完全舒展的站姿。
"有一件事我想问你。"杜宇郴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落下来,"你当年从那幅画最先拿走的时候——你打算过还给我吗?"
朴文硕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一开始是打算的。我告诉自己只是替你看管几年。后来——我看你画得越来越好,那些画在市场上有了自己的价值。我开始觉得那些画不只是你的了。"
"我明白了。"杜宇郴的声音没有波动,"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他侧过头看了任亦谨一眼,"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