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义联盟的总部会议室从来没有如此死寂过。
偌大的会议室空旷冰冷, 死寂得近乎窒息。
往日争执不休,针锋相对的领主们,此刻尽数缄默垂眸, 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
空气粘稠又压抑, 裹挟着一种无声的恐惧与沉重。
像是暴风雨前夕,聚在天上的黑云, 沉甸甸压在所有人肩头。
闪电侠巴里坐立难安。
他的脊背绷得笔直,屁股在座椅上扭来扭去, 像椅子上长了钉子般难受。
偌大的会议室静得落针可闻, 每一丝细微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
“听说了吗?那个叫烬蝶的家伙死了。”
身旁, 海王压低的粗声骤然划破死寂。
他刻意放轻了语气。
可天生粗犷浑厚的声线根本藏不住,即便压低了的悄悄话, 也像闷雷滚过,清晰得骇人。
巴里浑身猛地一僵,头皮瞬间发麻,寒意直直窜上了天灵盖。
他飞快抬眼,像被烫了一下似的, 瞟向会议室最前方。
高台之上,阿扎瑞尔的身影静静坐在那,如冰冷雕塑般, 一动不动。
哦对。
祂是神, 大部分时间都不会在意蝼蚁。
阿扎瑞尔那双惯于漠然俯瞰众生的眼眸垂着,此时看不出分毫情绪,对下方的低语充耳不闻。
呼。
巴里狠狠松了半口气,感觉制服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黏腻地贴在背部的肌肤上。
“求你了,别瞎说话。”
他干巴巴地低声劝阻海王, 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没关系的。”
绿箭侠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还转着一支箭。
他的表情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习以为常,但眼底深处带上了几分唏嘘:
“烬蝶嘛,全世界谁不认识?说说怎么了。”
“我在他身上看到了蝙蝠侠的影子.......想想吧,一个欧米茄级变种人版蝙蝠侠,啧,那压迫感,光是回想起来就觉得后背发凉。”
他摇了摇头,把箭收回箭袋。
“不过没想到这样的人会骤然落幕。”
巴里点头,忍不住认同绿箭的说法。
没人愿意与烬蝶为敌。
他手握所有秘密,算尽人心棋局,手段更是阴诡莫测,布局步步诛心。
每一次听闻他的算计与博弈,巴里都忍不住遍体生寒,从心底生出彻骨忌惮。
可真听到他陨落的消息,那份庆幸,又化作了复杂而沉甸甸的惋惜。
一旁的绿灯侠面露疑惑,随口发问。
“但海王,你不是常年驻守亚特兰蒂斯,甚少干涉陆地纷争吗?”
“烬蝶明明是近期才闯入这个世界的神秘强者,连我们也是近期才熟知,你的消息怎么会这么灵通?”
海王眉头紧锁,粗犷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
“因为索莫奈斯。”
短短五个字落下,会议室里几人脸色齐齐一变。
又是一个可怕的怪物。
即便海王说出那个名字时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依然震得巴里耳膜嗡嗡作响。
吓得他差点跌下椅子。
海王毫无察觉,继续说:
“海渊之主现身时,在海底掀起滔天风暴。亚特兰蒂斯的探子回报,那头巨兽正在疯狂搜寻一人,后来我们才知晓,他找的就是烬蝶。”
说到这而,海王挠了挠下巴,似乎在斟酌用词,语气里藏着的满是惋惜,完全不像是谈论敌人,
“所以,海底各处都传开了烬蝶离世的消息,不少大臣都十分失落。”
“他们觉得,操控蝴蝶的烬蝶,和深海巨兽渊源颇深,也应该算是海洋的子民。”
轰——
巴里脑子瞬间炸开,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烬蝶......是亚特兰蒂斯的子民?
他瞳孔骤缩,连呼吸都不敢继续。
这话怎么能当众说出来? !还敢对烬蝶不恭敬,把人家的户籍都给篡改了。
天使近来情绪格外阴沉。
祂虽然下达了追杀令。
可烬蝶真死了,祂却更加疯狂,痛苦,
完全就是一副后悔了,开始为烬蝶的死亡而哀悼的模样。
所以,联盟众人对这件事大部分时间都在避之不及,缄口不谈。
可海王直言烬蝶和亚特兰蒂斯有关,分明是往天使的痛处使劲戳嘛!
巴里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只敢用余光死死偷瞄高台之上的身影,心脏狂跳不止。
“巴里,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海王丝毫不觉气氛已经变得无比诡谲,抬手重重拍在闪电侠肩头,力道大得巴里差点把午饭吐出来,
他大大咧咧地问:“你也在惋惜失去一位值得敬重的对手?”
哐! !
椅子拖拽地面的刺耳声响划破死寂。
最先破防的不是天使,而是另一个人。
卢瑟猛地从座椅上起身,压抑不住焦躁,椅子腿狠狠剐蹭过地面,拉出一道刺耳的尖响。
二话不说。
他完全不想再听这群人讨论烬蝶,不带半分犹豫,径直朝着会议室大门大步流星走去,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戾气场。
“卢瑟!你要去哪儿!”
钢骨的机械冷音从长桌另一头响起,不带半点情绪,压迫感十足。
完全属于天使阵营的他站起身,高大身躯如山,压迫感轰然铺开。
半人半机器眼底的红光闪烁,死死锁定前方男人的背影。
莱克斯·卢瑟闻言停下脚步。
他微微侧身,缓缓转过头来。
今日的他褪去了往日所有属于天才资本家的张扬狂妄。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极致得体,一丝不苟的纯黑色正装西装,面料哑光厚重,线条冷硬利落。
洁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丝合缝,没有一丝褶皱,领带也系得端正规整,庄重肃穆到了极致。
这是最标准,最郑重,只用于送别亡者的葬礼正装。
头顶的灯光落在卢瑟英俊的脸上,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肤色近乎惨白。
他没有说话。
视线扫过阻拦自己的钢骨,又缓缓掠过在场所有人。
那双标志性的幽绿色眼眸,此刻没有平日的算计与傲慢,只剩一片沉沉的,近乎病态的偏执冷戾,像蛰伏暗处的毒蛇。
那是彻底抛开所有伪装,孤注一掷的疯狂!
巴里只是匆匆对上一眼,便浑身一寒,下意识低下头,根本不敢与之对视。
全场无人再敢出声。
“啧。”卢瑟大步离去。
下一秒——
砰!
沉重大门狠狠合拢,震得墙面微微震颤。
只有冰冷淡漠,毫无温度的男声,隔着门板轻飘飘传来,决绝又嘲弄道:
“蠢货,我还需要向你报备吗?”
门后,卢瑟理了理领带。
他啊。
要去参加一场葬礼。
***********
山谷。
远山衔落日,残阳碎成一片颓靡的橘红,泼洒在连绵荒芜的草丘之上。
凉凉晚风卷着枯黄草叶,漫过空寂无人的山谷。
整片山野都沉在一种极致安静的悲凉里。
这里偏僻,荒芜,隐匿于尘世之外。
只有旷野长风卷来泥土与枯草的味道,夹杂林间松脂,腐叶混合潮湿微苦的气息。
太阳沉进山脊,天边残留一抹将熄的霞光,整片草场浸在金红交织的朦胧色调里。
此时此刻。
没有白幡挽联,也没有礼乐悼词,更没有络绎宾客。
一场简陋到近乎潦草的葬礼,在这片无人问津的山谷悄然举行。
而来赴葬的每一个人都很特殊。
他们是敌人,是战友,是世人畏惧的疯子与英雄。
却在此刻,不约而同放下了所有立场与纷争,只为了送别一个人而聚在一起。
阿福捧着一本深色封皮的名册,缓步走到布鲁斯身侧,声音压得极轻,带着压抑的低沉。
“老爷,这是参会名单,您看看,该来的基本都到了。”
“好。”
布鲁斯默然接过名册,一页页,静静翻阅核对。
不远处的荒草空地上,人影错落而立,安静地聚成一片。
异世界的克拉克伫立角落,红罗宾垂着眼,安静无声。
红头罩立在阴影里,绷带遮住了半张脸,辨不清情绪。
本土宇宙的灰蝙,嬉皮笑意尽数敛去的哈莉......还有许多英雄也都尽数到场
而最让人错愕的是,卢瑟与不义超人竟也先后踏足了这片山野。
两人分批抵达,猝然对视的瞬间,皆是满脸猝不及防的惊愕。
显然,他们从未想过,两人会在这样一场隐秘的葬礼之上碰面。
不过,立刻震惊过后。
他们若无其事地挪开了视线,此时正各自退守场地两端的角落。
一个盯着墓碑,一个望向天边,刻意装作互不认识。
风静静吹过,气氛沉得发闷。
布鲁斯合上本子,视线扫过人群,猛地一顿。
“迪克呢?”
阿福轻轻叹息,眉眼间全是无奈与心疼。
“他心情不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几天不肯出来。”
短暂的沉默漫开。
蝙蝠家人人皆背负伤痕。
可若是说此刻谁最为消沉崩溃,定然是迪克。
他大哥温柔,擅长维系所有人的羁绊,也最承受不住离别与离散。
“不过老爷您放心,已经有人去叫他了。”阿福补充。
布鲁斯顿了很久,胸腔压着沉甸甸的酸涩,嗓音沙哑干涩,喉结滚动着低声吐出一个字。
“好。”
**********
房间内,昏暗无光。
厚重窗帘隔绝了所有天光,浓稠的黑暗死死裹住整间卧房,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夜翼迪克蜷缩在房间最阴冷的墙角,脊背死死抵着冰凉墙壁,头颅低垂,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宛若一尊失了魂的死寂雕塑。
敲门声咚咚响起。
他恍若未闻,连睫毛都未曾颤动半分。
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无力,遍布他的四肢百骸。
那并非身体上的劳累。
而是一种灵魂被抽空,连呼吸都觉得是煎熬的倦怠。
心口堵着一片沉沉的死寂,每一次吸气,心口的空洞就撕扯着疼,连绵不绝。
他感觉自己在一点点被抽空,像沙漏不断流失细沙,走向倒计时。
恍惚之间,记忆骤然拉扯回旧日的深渊,如同宿命重演。
又是一场死亡。
又是一次离别。
他拼尽全力,却依旧没能留住的人。
那种眼睁睁看着珍视的人死亡,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绝望,顺着骨血蔓延全身。
窒息,崩溃,空洞。
他累了。
累到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睁眼,连悲伤都变得麻木,心脏那个地方仿佛只剩一片了荒芜死寂的空洞。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沉溺在这片无边黑暗里,直到彻底沉寂。
直到——
吱嘎。
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缕微凉湿润的海风顺着门缝漫入,裹挟着独属于深海的气息,穿透了他灵魂深处那厚重的阴郁。
这味道......
迪克僵住的身躯骤然一颤。
封闭的心神,骤然被轻轻叩开。
“走吧,大家都在等着你呢。”
索莫奈斯的嗓音,自头顶缓缓落下,熟悉得让他鼻头发酸。
迪克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嘴巴微微张开,满眼的不可置信。
逆光而立的身影高挑修长,周身萦绕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深海亘古的恐怖气场。
索莫奈斯微微俯身,俊美精致的面容上,眼角金色裂痕中微光流转,乍眼一看,像一滴远也落不下的泪迹。
“我出现在这里,让你很惊讶吗?”
他轻声开口,语气冷漠,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你以为,我不会来对吗。”
迪克怔怔凝望着索莫奈斯,久久回不过神。
不是幻觉。
真的是他。
是烬蝶的另一个羁绊至亲,是威震四海的海渊之主。
在迪克最崩溃,最沉沦,最无助的时刻。
他还是来了,拉自己走出黑暗。
一如往昔,于黑暗之中予他唯一的慰藉。
“索莫奈斯......”
许久未曾出声,他的嗓音干涩沙哑,干涩得不成样子,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而下一秒,慌乱与担忧骤然涌上心头。
迪克急促地开口,语气满是焦灼:
“你怎么敢出现在这里?你不怕被天使发现吗?那个疯子.....他会责罚你的!”
“怕啊。”
索莫奈斯低低嗤笑一声,语气散漫淡然,无惧无畏。
他俯身伸手,手指触碰到迪克掌心的瞬间,人类微凉的肌肤悄然融化,化作冰冷黏腻的触手。
“所以,你来保护我吧。”
一只剔透玲珑的玻璃章鱼只有巴掌大小,轻轻一蹿,钻进了迪克的衣袋里。
不等迪克反应,一股温和轻柔的力道自后背轻轻推来。
口袋里的小章鱼探出脑袋,两颗黑豆似的眼珠望向迪克。
“走吧。”
它说,“大家,都在等着我们呢。”
迪克浑浑噩噩,任由那股力道推着自己往前走。
等他踏出临时居所,回过神来,天边最后的暖阳已然彻底沉落。
夕阳彻底坠向群山深处,漫天炽烈橘红尽数褪作沉柔的灰紫暮色。
金辉散尽,晚风转凉,整片荒草山丘被朦胧薄暮笼罩。
天地间再无半分暖意,只剩漫山漫野的清寂与沉郁,暮色沉沉,四野苍茫。
那场仓促,潦草的葬礼,已然悄然开始了。
整场仪式简陋得近乎寒酸。
事发太过突然。
没人预料到心思缜密的烬蝶会骤然离世。
况且现在,反抗军众人还在各方势力追杀,敌对阵营夹缝中求生,根本无力筹办隆重丧礼。
于是,没有司仪和悼词,寻常葬礼的告别仪式一概省略。
夜翼看着这一切,不住嘲讽的笑了——甚至,他们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没有。
烈火焚尽一切,什么都没剩下。
棺木之内,只安放着几件属于烬蝶的信物:一件烧得残缺的燕尾服,半块破损面具。
这场该死的葬礼,潦草得近乎可笑。
却已是这群人所能给出的,最郑重的送别了。
夜翼的目光缓缓落在那口漆黑棺木之上,心口酸涩沉沉。
他侧首,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红头罩身上。
杰森半张脸被层层绷带缠绕,遮住了过往所有的暴戾与戾气。
那双往日盛满怒火,桀骜的眼眸里,此刻空空茫茫,黯淡无光。
没有戾气和暴躁,只剩一片死寂的空洞,安静得让人心慌。
人群静静伫立,无人言语,整片山谷沉寂无声。
“去吧,迪克。”
阿福轻轻抬手,扶住他颤抖的肩膀,将他稳稳带到土坑棺木之前,把一把微凉的铁锹塞入他掌心。
“送你弟弟最后一程吧。”
烬蝶,要下葬了。
迪克五指收紧,死死攥住铁锹,指尖泛白。
他动作僵硬,机械,扬起铁铲,一抔黄土簌簌落下,轻轻覆在漆黑的棺面。
簌簌.....簌簌......
沙土落棺的轻响,在死寂山野里无限放大。
一点一点,掩埋痕迹,掩埋过往。
那个肆意狡黠,别扭敏感的少年,最终化作一具冰冷的棺木,永远被掩埋在地下。
“等一等。”
一道低沉阴郁的嗓音骤然打破沉默。
一直垂首静默的杰森,忽然开口。
他额前的刘海垂落,彻底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整个人阴郁沉默,周身压着化不开的沉恸。
“等一等,让我来吧。”
夜翼麻木地停了下来。
他退后一步,看着杰森干脆将手中铁锹扔落在地。
他半跪着,徒手伸入微凉湿润的黑土之中,捧起满满一手沙石。
沙土顺着指缝缓缓流淌,沙沙作响,一点点落在棺木之上。
他很慢,很轻,每一次抬手落土,都郑重得近乎虔诚。
夜翼静静立在他身后,看着这个满身伤痕的弟弟亲手一点点埋葬——自己的同伴,他的知己。
连带着他藏在心底的情意,一同深埋进了土里。
耳边,索莫奈斯的嗓音轻轻响起:
“他舍不得。”
是啊。
谁又舍得。
谁又能真正放下?
谁舍得那个嘴硬心软,狡黠机灵,疯狂与孤独的少年?
杰森垂着眼,不停往坑里撒土,看着棺木被土层层覆盖。
他突然开口,“我多希望......烬蝶能突然从棺材里跳出来。”
“告诉我,这从头到尾,都只是他开的一场玩笑。”
杰森说着,肩膀不停抖动,眼泪混着沙土糊满脸庞,自言自语道:
“这么久以来,只有他懂我有多孤独,懂我的暴躁,懂我的偏执与疯狂。”
“没有他了......往后,还有谁会这么懂我呢,没有人了......”
红罗宾沉默伫立。
夜翼抿紧嘴唇,眼底酸涩泛滥。
他们看着杰森压抑到极致的崩溃,只能沉默相伴,纷纷蹲下身,抬手掬土,无声相伴送别。
“杰森,西尔弗是为我们而死的。”
红罗宾轻轻拍着他颤抖的肩膀,声音低沉安抚。
“振作一点。他要是还活着还看到你哭,那个臭小子一定会笑话你的。”
“笑话我?”
杰森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嘶哑苦涩,眼底却是一片通红的湿润。
“然后他能回来,那真是太好了。”
一滴滚烫泪水骤然砸落,渗入黄沙,转瞬被新的沙土覆盖,无痕无迹。
杰森的声音越发哽咽沙哑:
“幸亏他没有尸骨留存。”
“棺材里太冷了,地底那么寒凉幽暗。”
“连我都熬不住的冰冷......他那么怕孤单,怕冷,又怎么受得了。”
迪克心头狠狠一颤。
他浑浑噩噩地大脑猛然间想起,杰森也曾坠入深渊,也曾身死一次,被冰冷的沙土掩埋过。
他们这群人,这一生,都在不断经历死亡,经历离别。
多么可悲啊,到头来只有永无尽头的创伤与遗憾。
风声呼呼,沙土簌簌落地。
无人再言语,无人再开口打扰杰森沉恸的告别。
众人合力填土,速度越来越快。
深坑被一点点填平,棺木彻底沉入地底,消失不见。
荒芜的山丘之上,只剩一座孤零零的简易墓碑。
碑前围着一圈素白的野花,朴素,单调。
潦草得让人心头发酸。
暮色已经彻底笼罩山谷。晚风萧瑟,漫过山野荒草,发出簌簌低鸣,像天地在低低的哀泣。
乌云沉沉压落四野,寒凉浸透整片土地。
“嘎——!”
高空之上,一声尖锐凄厉的鸦鸣骤然划破暮色长空。
刺耳,苍凉。
那声音声声回荡在空旷山野之间,久久不散,像是哭不出声的人在宣泄悲伤。
渡鸦为这场仓促的葬礼,送上最悲凉的悼唁。
“他也来了。”
索莫奈斯压低嗓音,语气微沉。
夜翼不知道索莫奈斯说的是谁。
他只想拉走崩溃的,不肯离去的杰森。
可无论他怎么拉扯对方都不离开,固执地守在黄土之上,似要隔着厚重土层,最后一次拥抱长眠于此的少年。
无奈之下,他只能作罢。
葬礼步入尾声,轮到众人逐一上前,轻声道别。
钢铁侠率先迈步上前。
他静静凝视那一方简陋墓碑,眼底收敛了所有戏谑与张扬,只剩沉甸甸的敬重与惋惜。
良久,他郑重竖起大拇指,嗓音低沉沙哑。
“好样的小子……真的,好样的。”
寥寥数字,道尽所有认可。
他不愿多扰,转身快步离开,将最后的时光,留给那些羁绊更深的人。
紧随其后,灰蝙走上前。
他将一束干净素淡的白花轻轻放置碑前,目光温柔沉痛,久久凝望着碑上少年的眉眼。
恍惚间记起初次相遇。
少年破开敌军牢笼,自虚空迈步而出,带着张扬肆意的笑意。伸手,将深陷黑暗的他硬生生拉出了无边深渊。
那时的他,错把烬蝶当成了罗宾。
可谁也料不到结局如此悲凉。
一念之差,相遇逢乱,相逢恨晚。
终究,是时间错了。
“孩子。”
灰蝙的嗓音低沉疲惫,盛满无尽遗憾。
“我们相处的太少了。”
历经百战,见惯生死的他,早已伤痕累累。
可每一次失去,依旧会狠狠撕裂他已经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凝望着照片里鲜活的少年,伸手触碰冰冷的石碑,动作温柔,像父亲抚摸孩子的脸颊。
“很抱歉,我私自翻看了你留下来的日记。”
“我们相遇在错位的时空,想读懂你,只剩这一种办法。”
他轻轻开口道:
“你在日记里写,害怕没有人爱你,恐惧没有人为你哀悼。”
“不是的,你的小猫爱你。”
他缓缓抬眼,望向不远处的红头罩,温柔又笃定道:
“你的同伴爱你。”
视线移向夜翼与红罗宾。
“你的兄弟也爱你。”
“嘿,还有我!”
哈莉高高举起手,满眼认真,语气真挚热烈。
褪去了所有疯癫嬉闹,她眼底干净又温柔,对着墓碑大喊,
“烬蝶先生,我们相处的时间不长,可是你真的超级可爱,像小甜心一样,特别讨人喜欢......我也喜欢你!”
灰蝙微微一怔。
随即颔首致谢,眼底泛起一抹浅淡而酸涩的笑意。
“你看。”
“有很多人,都爱着你。”
他轻声叹息,看着照片里的儿子,语气温柔又郑重。
“我也是。即便没有血缘,相处短暂,我愿意做你的父亲,永远。”
“晚安,烬蝶。”
“你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不远处,克拉克再也无法抑制情绪,压抑许久的哽咽冲破了喉咙。
他低头俯身,双手死死捂住脸颊,宽厚的肩膀微微颤抖,试图遮掩泛红湿润的眼眶。
惹得一旁不义世界的卢瑟频频投来“这踏马也是超人?”的目光。
天边最后一缕薄暮彻底消散。
沉沉夜色漫过山峦,笼罩整片荒芜山谷。
天光彻底黯淡,山野坠入寂静昏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才细碎的啜泣,低语,甚至风声都尽数缓缓平息。
喧嚣落尽,唯余满山寒凉与无尽沉寂。
杰森逐渐冷静,他缓缓站直身子,默默退至人群身后。
时间差不多了,在场所有人齐齐挺身,向后退开,让出一条空旷的通路。
布鲁斯缓步走上前。
今日的他,身着一身笔挺庄重的黑色正装西装,一丝不苟,肃穆深沉,是送别至亲最郑重的模样。
可再精致得体的装束,也掩不住他眉眼间突然生出的沧桑疲惫,和鬓边悄然滋生的刺眼白发。
全场死寂,无人出声。
所有人不约而同,将这最后的,独属于父亲的告别时光,完整留给了他。
布鲁斯缓步上前,单膝跪地。
他轻轻俯身,将额头静静抵在冰凉坚硬的墓碑之上。
微凉的石面刺骨寒凉,像无声的永别。
这一刻,他多想时间静止,多想永远停留在此处,静静陪着他的孩子,永不离散。
可现实不会如愿。
良久,布鲁斯缓缓起身。
眼底的柔软悲恸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蝙蝠侠的凛冽,冷厉,决绝。
转过身后,站在这里的不再是布鲁斯,而是蝙蝠侠。
他深邃凌厉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面色惨白的杰森,眼眶通红的克拉克,神色凝重的不义超人......
“今天,是烬蝶的葬礼。”
“可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他的声音沙哑沉重,一字一顿,用最严肃的态度说道:
“害死烬蝶的凶手依旧活着。”
“渊的首领阿扎瑞尔,是杀害西尔弗的凶手,也是搅乱这个世界的祸根,无论如何我们不能放过他。
“今日起,无论付出何种代价,我们绝不罢休,绝不退让!”
全场无人应答。
回应他的,是一双双燃满怒火,决绝坚定,誓死一战的眼眸。
战意无声汇聚,在暮色山野之中,轰然凝聚成了不灭的锋芒!
一场决战,即将开始!
纵使前路是无底深渊,是他们无法抗衡的神明,也要拼死上前,绝不妥协退缩!
布鲁斯重新垂眸,目光落回墓碑之上,落在少年明媚鲜活的眉眼间。
杰森说得对。
他想,地下世界太冷了。
“儿子,等等爸爸,我带你回家。”
作者有话说:
写哭了,唉。
扣1带小蝴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