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觉得今天出门一定没看黄历。
不,他看了。手机天气APP显示“宜出行,宜纳财,宜会亲友”,他特意截图发给大学室友张函瑞,附言:“看到没,天选打工人,今天进战队基地,诸事大吉。”
张函瑞回了个“呵呵”。
现在他懂了,张函瑞那个“呵呵”不是敷衍,是预言。
“杨博文是吧?稍等,系统在给你录指纹。”前台小姐姐笑得温柔,“你可以先坐一下,或者……呃,随便看看?”
杨博文点头,目光落在大厅正中央那块巨大的电子屏上。
屏幕正在循环播放STARS战队去年的比赛集锦。画面里,那个人手指在键盘上翻飞,侧脸冷峻得像座冰山——
左奇函。
STARS战队的绝对核心,电竞圈公认的天才中单,粉丝口中的“左神”。
也是杨博文手机里三个小号的共同关注对象——三个号,全是黑粉头子。
杨博文盯着屏幕上那张脸,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五杀?就这?第三波团战那个位置明明能先手开团,他非要等对面交技能再上,装什么顶级理解?还有去年春季赛决赛第四局,选的什么阵容,对面明显是poke流,他拿个发育型中单干嘛,这不明摆着送给对面?
“杨博文?”
他回过神,前台小姐姐已经递给他一张临时门禁卡:“走吧,训练室在五楼。”
杨博文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调成静音。
没事,你是来打职业的,不是来当黑粉的。从今天起,你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替补选手,左奇函在你眼里就是个普通同事。
电梯在五楼停下。门一开,喧闹声扑面而来。
“张桂源你瞎啊?那个眼位我让你插河道,你插草丛里喂蚊子?”一个十八九岁带着点小烟嗓的声音
“陈浚铭你吼什么吼?我刚才那波是在骗技能,懂不懂战术?”另一个低沉的声音笑着回应。
“骗技能把自己骗没了,你是去骗还是去殉情?”
“张函瑞!你管管他!”
“我管不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他是队长还是我是队长?老板都管不住的人,我一个教练管什么?”
杨博文脚步一顿。
这声音——张函瑞。
他大学几年的室友。
一个月前,就是这个声音在电话里问他:“博文,我们战队缺个替补,你来不来?”
杨博文当时以为他开玩笑:“你们STARS?那个冠军STARS?”
“对,就是那个STARS。”张函瑞语气平静,“我推荐的你,左奇函看过你rank记录,说可以试试。”
杨博文当时差点把手机摔了:“左奇函看过我rank记录?”
“对。他说意识和操作都不错,就是缺系统训练。”
杨博文松了口气。只是rank记录,问题不大。他那些小号虽然骂得凶,但从来没暴露过身份。
安全。
他当时是这么想的。
前台推开门:“张教练,新人到了。”
训练室里的吵嚷声戛然而止。
杨博文走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张函瑞——他站在战术板旁边,手里端着杯咖啡,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看到他进来,挑了挑眉。
第二眼,他看到了正对着门的那台电脑。
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界面——
粉丝群。
他的粉丝群。
他用来骂左奇函的那个粉丝群。
而坐在电脑前的人,正慢条斯理地滑动鼠标,屏幕上一条条消息飞速闪过:
【博老师】今天的左神依旧是那个神——神经病的神
【博老师】建议星星战队给左奇函配个导盲犬,这视野做得,狗看了都摇头
【博老师】左奇函这波操作真是秀得我头皮发麻——麻得我想把头皮掀了
杨博文的血液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又从头顶凉到脚后跟。
那个坐在电脑前的人终于抬起头。
那是一张比屏幕里好看一百倍的脸。冷峻的眉眼,薄唇微抿,看人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猎物。
左奇函。
他看了杨博文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屏幕,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杨博文?”
杨博文喉咙发紧,下意识应了一声:“……嗯。”
“博老师?”
杨博文:“……”
训练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
“卧槽!”那个刚才骂张桂源的男生——陈浚铭——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指着杨博文笑得直不起腰,
“博老师?!你就是博老师?!我靠我关注你了!你上次骂左神那个‘神经病的神’我截图了,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杨博文想死。
“陈浚铭。”另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点无奈,“你收敛点。”
杨博文循声望去,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从另一台电脑前站起来。他比左奇函还要壮一些,眉眼锋利,看起来不太好惹。
张桂源。STARS战队的队长。
他看了杨博文一眼,又看了看左奇函,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系统调试,”左奇函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大屏投屏不小心连到了粉丝群的直播链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杨博文脸上:“然后,他的发言记录就被投屏了。”
杨博文:“……投了多久?”
“不久。”左奇函垂下眼,“从去年春季赛决赛到现在。”
杨博文眼前一黑。
“博老师,”陈浚铭还在笑,凑过来掏出手机,
“加个好友呗,以后骂左神之前先给我透个风,我买好瓜子等着看。”
“陈浚铭。”张桂源声音沉了沉,“训练室,不是让你追星的。”
陈浚铭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队长你这就不懂了,这是文化交流——”
“文化什么?”一直没吭声的张函瑞忽然开口,慢悠悠走过来,“陈浚铭,你昨天复盘作业写完了?”
陈浚铭立刻闭嘴。
张函瑞走到杨博文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表情复杂:“博文,我尽力了。”
杨博文看着他那张写满“我也没想到会这样”的脸,咬牙切齿:“这叫尽力?”
“真没想到,”张函瑞压低声音,“谁能想到你小号藏那么深,一掉马就掉个大的。”
杨博文正要说话,左奇函忽然站起来。
他一起身,整个训练室的气压都低了几分。陈浚铭不笑了,陈思罕抬起头,连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王橹杰都往这边看了一眼。
左奇函走到杨博文面前。
他比杨博文高小半个头,站近了,杨博文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来。”
杨博文一愣:“去哪?”
左奇函没回答,径直往门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跟上。”
杨博文看向张函瑞,张函瑞给他一个“我也救不了你”的眼神。
他又看向陈浚铭,陈浚铭冲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嘴型说:“博老师,挺住。记得加我好友。”
杨博文硬着头皮跟上去。
左奇函带着他穿过走廊,推开一扇门。是一间小训练室,比外面那间小一半,只有两台电脑相对摆着。
左奇函走到其中一台前坐下,抬手示意对面的椅子。
“坐。”
杨博文坐下,脑子里飞速运转该怎么解释。
“那个……”他开口,“其实那些话——”
“不急。”左奇函打断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势随意,目光却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杨博文,我问你个问题。”
杨博文心跳漏了一拍:“……什么问题?”
“你骂我那句话,”左奇函慢条斯理地说,“‘建议配个导盲犬’——你是觉得我哪波视野没做好?”
杨博文:“……啊?”
“既然骂得这么专业,肯定有依据。”左奇函靠进椅背,嘴角勾出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来,当面骂。”
杨博文呆住了。
他看着对面这个人,看着他明明在笑却莫名让人后背发凉的眼神——
这人怎么回事?
被骂了还让人当面骂?
“怎么?”左奇函微微挑眉,“在群里骂得那么起劲,当面就不会了?”
杨博文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了。
“行,你让我骂的。”
他深吸一口气,坐直身子,迎上左奇函的目光:“去年春季赛决赛第四局,你拿发育型中单打对面poke流,阵容选出来就输一半——这不是你的锅是教练的?好,阵容不说,第三波团战,对面佐伊已经在河道poke了三轮,你非要等他们把技能交完再上,结果呢?技能没等来,等来对面打野绕后,一波团灭,直接送走冠军——这不是视野问题是什么?”
他一口气说完,喘了口气,继续:“还有夏季赛常规赛打HTG那场,你那个卡牌,六级之前不支援可以理解,六级之后还在中路刷,下路被越塔四包二你连个大招都不交,队友发信号发烂了你当没看见,最后输了你说什么?说‘我的’——你的什么?你的中路兵线补得挺开心是吧?”
“还有——”
“够了。”
杨博文闭嘴。
左奇函看着他,眼里的情绪从平静变成玩味,最后居然轻轻笑了一声。
“骂得挺好。”他说,“继续。”
杨博文愣了一下。
这人长的太好看了。
不对。
他在想什么?
“你不是还有吗?”左奇函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像在听什么有趣的讲座,“继续。”
杨博文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有点拿不准了。
这人……真的一点都不生气?
“你……”他试探着问,“你不生气?”
“生气。”左奇函说,“但你说得对。确实是我的问题。”
杨博文:“……啊?”
“春季赛那场是我的问题,阵容选出来我就知道难打,但硬着头皮打了。第三波团战我犹豫了,那波如果果断点,结果可能不一样。”左奇函语气平静,“HTG那场也是,我专注对线,没看小地图。”
杨博文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骂了这人两年,这人当着他的面,一条条认了。
“但有一点你说错了。”左奇函话锋一转。
杨博文下意识问:“哪点?”
“去年夏季赛季后赛打XG那场,第三局我那个发条,”左奇函看着他,“你说我闪现撞墙是故意的,为了节目效果。”
杨博文:“……不是吗?”
“不是。”左奇函嘴角抽了一下,“我就是撞了。”
杨博文沉默两秒,忽然没忍住笑出来。
左奇函看着他笑,眼底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行吧,”杨博文笑完,正了正神色,“那算我骂错了,我收回。”
“不用收。”左奇函站起来,“留着。”
杨博文一愣:“留着干嘛?”
左奇函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他。
夕阳从小训练室的窗户照进来,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他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杨博文莫名觉得他在笑。
“以后有的是机会,”左奇函说,“当面骂。”
门关上,留下杨博文一个人愣在原地。
——这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他想了三秒,掏出手机给张函瑞发消息:【你们队长呢?他不管管?】
张函瑞秒回:【张桂源?他在啊,刚才还在跟陈浚铭吵架。】
杨博文:【左奇函把我拎走了他不拦着?】
张函瑞:【???左奇函拎你,张桂源拦什么?他又不是左奇函的队长。】
杨博文看着这条消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
张桂源是队长。
左奇函是核心。
但左奇函不是队长——他只是……左奇函。
所以刚才那个把他拎进小房间“当面骂”的人,从头到尾都不是以队长的身份,也不是因为正主发现了黑粉,而是因为——
因为他自己想来?
杨博文盯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有点脸热。
一定是太阳晒的。
他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