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在小训练室里坐了三分钟。
这三分钟里,他把刚才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从踏进训练室看到自己发言记录的那一刻,到左奇函丢下那句“以后有的是机会当面骂”关门离开。
复盘结果是:社会性死亡,但好像……也没那么社死?
左奇函没生气,甚至还夸他骂得对。
这剧本不对吧。
杨博文站起来往外走。
推开小训练室的门,走廊里安安静静。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快到训练室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所以你就这么让他走了?”是张函瑞的声音。
“不然呢?”左奇函的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
“不是,”张函瑞好像有点无语,
“你把人拎走就为了听他把骂你的话当面再说一遍?左奇函,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杨博文脚步一顿。
“他说得挺有意思的。”左奇函说。
“有意思?”张函瑞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他骂了你两年,你说他说得有意思?”
“不是骂得有意思,”左奇函顿了顿,“是他骂的时候那个样子,挺有意思。”
杨博文:“……?”
什么叫“那个样子”?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张函瑞问出了他的心声。
左奇函没回答。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张桂源的:“行了行了,人还在外面站着呢,你们打算让他听多久?”
杨博文:“!”
门被从里面拉开,张桂源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进来。”张桂源说,语气公事公办的,“新人报到,总要认识一下人。”
杨博文硬着头皮走进去。
训练室里,所有人都在。
张函瑞靠在战术板旁边,手里端着杯咖啡,看他的眼神带着点幸灾乐祸。左奇函坐在自己的电脑前,背对着门,看不到表情。陈浚铭趴在桌上,见他进来立刻直起身,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玩具。陈思罕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翻着什么资料。还有一个男生——王橹杰——正慢悠悠地转着笔,目光在他和左奇函之间来回扫。
张桂源走到训练室中间,拍了拍手。
“都别看了,过来认人。”
陈浚铭第一个蹦过来,一把勾住杨博文的肩膀:“博老师!久仰久仰!我是陈浚铭,AD位,你以后骂左神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我也有好多想骂的——”
“陈浚铭。”张桂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再说一遍?”
陈浚铭立刻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讪笑:“队长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张桂源没理他,看向杨博文:“张桂源,队长,打野。”
杨博文点头:“队长好。”
张桂源“嗯”了一声,指了指角落里的陈思罕:“陈思罕,辅助。”
陈思罕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又指了指转笔的男生:“王橹杰,上单。”
王橹杰冲他笑了笑,笑容温和无害,但杨博文莫名觉得他那双眼睛一直在观察自己。
“那两个你认识,”张桂源看了一眼左奇函和张函瑞,“左奇函,中单;张函瑞,教练。”
张函瑞冲他举了举咖啡杯:“欢迎欢迎——虽然欢迎仪式有点刺激。”
左奇函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盯着屏幕。
杨博文心里“咯噔”一下。
刚才在小训练室里还跟他说“以后有的是机会当面骂”的,怎么这会儿就冷下来了?
“行了,”张桂源说,“陈浚铭,你带他去宿舍,认认地方。下午三点训练赛,别迟到。”
陈浚铭立刻举手:“保证完成任务!”
他拽着杨博文往外走,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冲左奇函喊:“左神,博老师我先借走了啊,你别太想他哦~”
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飞过来,砸在门框上。
陈浚铭大笑着把门关上。
走廊里,陈浚铭松开手,笑嘻嘻地看他:“博老师,你别介意啊,左神就那样,对外人冷得很。”
杨博文:“外人?”
“对啊,”陈浚铭理所当然地说,
“你是新人嘛,他肯定要端着点。等混熟了就好了,虽然我也不知道他熟了是什么样,反正我来两年了,他还是这样。”
杨博文想了想,问:“他一直这样?”
“一直。”陈浚铭叹气,“你是不知道,去年春季赛夺冠,所有人都在台上又哭又笑,就他,面无表情地举了举奖杯,然后说‘走吧,回去复盘’。复盘!夺冠夜复盘!你说这是人吗?”
杨博文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他人挺好的,”陈浚铭话锋一转,
“就是冷了点。你别看他那样,训练赛的时候谁有问题他都耐心教,从来不嫌烦。我去年刚来的时候菜得跟狗一样,他硬是一把一把带着我打过来的。”
说着说着,电梯到了三楼。
“宿舍都在三楼,”陈浚铭边走边介绍,“你住306,我住你隔壁307,左神住308,队长住310,教练住305。四楼是食堂和休息区,五楼训练室,二楼健身房和复盘室,一楼大厅。记住了?”
杨博文点头。
陈浚铭推开306的门,里面是一间标准的单人宿舍,床、书桌、衣柜,该有的都有,窗户开着,阳光洒进来。
“你先收拾,等会儿吃饭我喊你。四楼食堂,别跑错了。”陈浚铭冲他挥挥手,走了。
杨博文关上门,把行李箱放倒,开始往外拿东西。
电脑、外设、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一本《有机化学进阶》。
他拿起那本书,翻了翻,忽然想起一件事。
下周开学。
他大三了。
战队这边……怎么办?
手机震了一下。是张函瑞的消息:【收拾好了没?来四楼食堂,请你吃饭。顺便聊聊课表的事。】
杨博文回:【马上。】
四楼食堂比想象中宽敞,几张长桌拼在一起,像个小型聚餐区。张函瑞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两杯饮料。
杨博文走过去坐下,接过饮料喝了一口,是他喜欢的果粒橙。
“还记得我爱喝什么?”他有点意外。
张函瑞笑了笑:“废话,室友白当了。”
杨博文看他一眼:“那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今天会出这种事?”
“我真不知道。”张函瑞举起手,“系统调试是今天早上临时决定的,谁知道会连到你的粉丝群?再说了,谁能想到你小号叫‘博老师’?”
杨博文沉默。
“不过说真的,”张函瑞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你在群里骂左奇函的那些话,都是认真的?”
杨博文想了想:“一半一半吧。”
“什么意思?”
“有些是真的觉得他打得有问题,”杨博文说,“有些就是……跟风骂着玩。”
张函瑞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杨博文,你知不知道你挺有意思的?”
杨博文莫名其妙:“什么意思?”
“没什么。”张函瑞靠回椅背,吸了一口奶茶,“左奇函也说你挺有意思的。”
杨博文动作一顿。
张函瑞看着他,眼里带着点玩味:“刚才你出去之后,他跟我说,你骂他的时候眼睛会红。”
杨博文:“……什么?”
“就眼眶泛红那种,”张函瑞比划了一下,“他说你一边骂一边耳朵尖都是红的,但眼睛一直盯着他,一点不怕。”
杨博文愣住。
他骂人的时候会红眼眶?
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他还说什么了?”他问。
张函瑞想了想:“没了。就这些。”
杨博文低下头,盯着手里的饮料,没说话。
张函瑞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话题:“下周开学,你课表发我一下,我跟张桂源排训练时间。”
杨博文掏出手机,把课表截图发给他。
张函瑞看了看,皱起眉头:“你周三全天有课?”
“实验课,逃不了。”
“周四上午也有?”
“专业必修。”
张函瑞叹了口气:“行吧,我跟张桂源商量一下,看训练时间怎么调。”
杨博文犹豫了一下:“我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了?”
“麻烦什么,”张函瑞摆摆手,“队里一半都是学生。我,左奇函,张桂源,都是大三。王橹杰大四,在写论文。陈浚铭和陈思罕倒是全职,但他俩是休学,后面还得回去读。”
杨博文愣了一下:“你们……都要回学校?”
“不然呢?”张函瑞笑了,“STARS战队又不是全日制俱乐部,我们是高校战队出身,后来打出来了才签的职业合同,但学籍都还保留着。平时没课就来训练,有课就回学校,比赛前请个假。”
杨博文这才想起来,STARS战队确实是以高校联赛起家的。
“那左奇函……”他下意识问,“他学什么的?”
张函瑞看他一眼,嘴角勾起来:“金融。跟张桂源一个系。”
杨博文“哦”了一声,低头喝饮料。
“怎么?”张函瑞凑近一点,笑得意味深长,“打听左神的专业干嘛?”
“随口问问。”杨博文面无表情。
“随口问问。”张函瑞学他的语气,笑得更开心了。
下午的时候。
“张桂源你讲不讲道理?那个BP明明是你说可以的!”
“我说可以你就选?你是教练还是我是教练?”
“那你现在怪谁?怪我?”
“我怪你了吗?我就是在复盘!”
“你这是复盘?你这是甩锅!”
杨博文转头看去,张桂源和张函瑞站在门口,张桂源脸黑得像锅底,张函瑞冷笑地看着他。
“又开始了。”陈思罕无奈地说。
两人看向门口那两位。
张桂源和张函瑞还在吵,旁边站着陈浚铭和王橹杰,俩个人嗑瓜子似的看得津津有味。
“他俩一直都这样?”杨博文问。
“一直。”陈思罕叹气,“从我来战队那天起就这样,吵了两年了。”
“就没人和好过?”
陈思罕看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和好过,然后分了,然后接着吵。”
杨博文:“……?”
他正要细问,那边张桂源忽然转身就走,张函瑞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脸色不太好看。
陈浚铭凑过来,小声说:“开盘了开盘了,赌这次几天和好?”
陈思罕:“三天。”
王橹杰慢悠悠地:“一周。”
陈浚铭想了想:“我赌和好不了,这次吵得挺凶的。”
三个人齐刷刷看向杨博文。
杨博文一愣:“我也要赌?”
“新人当然要参与团建活动。”陈浚铭理直气壮。
杨博文看了看门口的张函瑞,又看了看张桂源消失的方向,犹豫了一下:“……那我赌,他们明天就和好。”
陈浚铭瞪大眼睛:“这么乐观?”
“不是乐观,”杨博文说,“他刚才说的‘和好过,然后分了,然后接着吵’,这种模式,一般第二天就能好。”
门口,张桂源深吸一口气。路过杨博文他们那桌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了杨博文一眼,忽然说:“你,吃完饭来复盘室。”
杨博文:“……我?”
“对,你。”张桂源说,“新人要单独开小灶。另外把你的课表带上,下周开学,时间得重新排。”
说完就走了。
陈浚铭凑过来,小声说:“博老师,你完了,队长这是被教练气到了,要找你撒气。”
杨博文看向陈思罕。
陈思罕拍拍他的肩,一脸沉痛:“保重。”
杨博文:“……”
他怎么感觉,来STARS战队第一天,已经历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天?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黑色,昵称是一个字母:Z。
验证消息写着:左奇函。
杨博文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通过”上方,犹豫了三秒。
然后点了通过。
对面没说话。
杨博文等了十秒,对方还是没说话。
他忍不住打字:【?】
Z:【嗯。】
杨博文:【你加我干嘛?】
Z:【训练安排。】
杨博文:【哦。】
对话结束。
杨博文盯着屏幕,总觉得哪里不对。
加了好友,就这?
他还以为左奇函要说什么“晚上来加练”之类的话,结果就“嗯”和“训练安排”?
杨博文退出对话框,正要把手机收起来,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点开左奇函的朋友圈。
空的。
一条都没有。
头像是一片黑,朋友圈是一片黑,整个人跟个账号机器人似的。
杨博文又看了看他的昵称——就一个Z。
这人……人机?
他正想着,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左奇函。
Z:【你A大的?】
杨博文一愣:【你怎么知道?】
Z:【张函瑞说的。】
杨博文:【哦。】
Z:【我也是。】
杨博文看着这三个字,愣了两秒。
左奇函跟他一个学校?
他怎么不知道?
他打字问:【你哪个系?】
Z:【金融。】
杨博文盯着屏幕,忽然想起张函瑞刚才说的——“左奇函,金融,跟张桂源一个系”。
对,张函瑞刚说过。
所以他俩确实是校友。
杨博文想了想,打字:【哦,那挺巧的。】
Z:【嗯。】
又没话了。
杨博文等了几秒,确定对方不会再发消息,把手机收起来。
他抬头看向张函瑞,张函瑞正用一种“我就看着你演”的表情盯着他。
“干嘛?”杨博文问。
“没什么。”张函瑞慢悠悠地吸了口饮料,“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杨博文:“什么有意思?”
张函瑞笑了笑,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