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在那个位置又坐了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张函瑞一直用一种“我就看着你演”的表情盯着他,盯得他浑身发毛。
“你到底在看什么?”杨博文忍不住问。
张函瑞慢悠悠地吸了口奶茶:“在看某个人嘴硬的样子。”
杨博文:“……谁嘴硬了?”
“你。”张函瑞放下奶茶,“左奇函加你好友,你表面上一副‘哦,训练安排’的样子,实际上——”
他伸出手,指了指杨博文的耳朵尖。
杨博文下意识摸了一下耳朵。
有点烫。
“你看,”张函瑞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我就说。”
杨博文放下手,面无表情:“饮料太热,烫的。”
“饮料是冰的。”
杨博文低头看了一眼杯子——杯壁上挂满了水珠,确实是冰的。
“……食堂空调太热。”
“食堂空调18度。”
杨博文沉默了。
张函瑞笑得更开心了:“杨博文啊杨博文,你知不知道你有一个特别大的缺点?”
杨博文警惕地看着他:“什么?”
“你不会撒谎。”张函瑞说,“你每次撒谎,耳朵就会红。从大学就这样,几年了,一点没变。”
杨博文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反驳不了。
“行吧,”他放弃挣扎,“所以呢?”
“所以什么?”
“所以你盯着我看十分钟,就为了证明我耳朵红了?”
张函瑞眨眨眼:“当然不是。我是想看看,左奇函加你好友之后,你会是什么反应。”
杨博文:“……然后呢?”
“然后我确定了。”
杨博文:“确定什么?”
张函瑞没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站起来收拾餐盘。
“走吧,”他说,“去复盘室,有人等着给你开小灶呢。”
杨博文看了眼手机——左奇函的头像还是一片黑,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嗯”。
他收起手机,跟了上去。
复盘室在二楼。
杨博文跟着张函瑞下楼,穿过一条走廊,在一扇贴着“复盘室·请勿打扰”的门口停下。
张函瑞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两台显示器和一堆外设。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白板,上面画满了杨博文看不懂的战术图和箭头。
张桂源正站在白板前面,背对着门,手里拿着记号笔,好像在写什么。
听到开门声,他头也不回地说:“坐。”
杨博文在长桌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房间里只剩下杨博文和张桂源两个人。
安静得有点尴尬。
杨博文盯着张桂源的后背,忽然想起以前的事。
那时候张函瑞住他对铺,每天夜里躺床上弹吉他,弹得断断续续的,但从来不影响他睡觉。有一次他问张函瑞:“你怎么老是弹那几首?”张函瑞说:“练给一个人听的。”他又问:“谁啊?”张函瑞笑了笑,没回答。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是张桂源。
再后来,他就不知道了。
他只知道自己大二那年,张函瑞忽然开始频繁请假,说是去参加什么电竞比赛。再再后来,张函瑞就变成了STARS战队的教练。
而张桂源,是STARS战队的队长。
杨博文看着面前这个人的背影,忽然有点好奇——这两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够了?”
张桂源的声音忽然响起。
杨博文回过神,发现张桂源已经转过身,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看什么?”杨博文装傻。
张桂源没接话,走到长桌对面坐下,把手里的一沓纸推到他面前。
“你的rank记录,”“我拉了一份。”
杨博文低头看去——厚厚一沓,全是他在各个赛季的排位数据。
“这么多?”
“你打了四年,当然多。”张桂源靠在椅背上,“我花了三天看完的。”
杨博文愣了一下:“你看我的rank记录干嘛?”
张桂源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因为左奇函说你有天赋,让张函瑞把你挖过来。”
杨博文没说话。
“博文,”张桂源忽然换了个语气,不再是教练对选手的那种公事公办,
“你知道左奇函为什么会注意到你吗?”
杨博文摇头。
张桂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算了,不说这个。来,我们看你的问题。”
他翻开那沓纸,指着其中一页:“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你知道吗?”
杨博文想了想:“操作?”
“不是。”张桂源摇头,“是意识。你的大局观很好,对局势的判断很准。很多职业选手打了好几年都练不出来的东西,你天生就有。”
杨博文没说话,但心里有点小得意。
“但是,”张桂源话锋一转,“你的操作配不上你的意识。”
杨博文:“……?”
“你看这里,”他指着屏幕上调出来的一局录像,“这波团战,你判断对了对面的动向,提前往那个位置靠——这是对的。但你靠过去之后呢?技能衔接慢了0.3秒,导致对面打野丝血逃生。0.3秒,知道什么概念吗?”
杨博文沉默。
“一帧的差距。”“高手对决,差一帧就是生死。”
杨博文盯着屏幕,看着那个丝血逃生的敌方打野,心里有点不服气,但又不得不承认张桂源说得对。
“还有这里,”张桂源又翻出另一局,“你的眼位插得很准,每次都插在关键位置。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每次插完眼,你都要在原地愣一下?”
杨博文:“……我没有愣。”
“你有。”张桂源把录像放慢,“你看,插眼,然后停顿0.5秒,再走。这0.5秒,够对面开你两次了。”
杨博文看着屏幕上的自己,沉默了。
“这些都是可以练的,”张桂源合上电脑,“问题不大。但有一个问题,比较麻烦。”
杨博文抬头:“什么?”
张桂源看着他,一字一顿:“你跟左奇函的配合。”
“你们俩的风格,”“怎么说呢,像是天生的对头。”
杨博文没说话。
“你的意识好,喜欢预判对面的动向,然后提前落位。但左奇函那个人——”张桂源顿了一下,
“他太强了。强到很多时候,他不需要预判,他靠操作就能碾压。所以他的打法很随性,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杨博文听懂了。
“你是说,我跟不上他的节奏?”
“不是跟不上,”“是你们两个的节奏不一样。他随性,你严谨。他靠直觉,你靠判断。这两种风格放在一起,如果不能互补,就会互相拖累。”
他知道张桂源说得对。
刚才在小训练室里,他骂左奇函的那些话,其实有一部分就是因为这个——他觉得左奇函太“浪”了,太不把对面当回事了。
但问题是,左奇函浪了两年,拿了两个冠军。
而他还是个替补。
“所以,”杨博文问,“怎么办?”
张桂源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说呢?”
杨博文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张桂源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从今天开始,你每天晚上跟他加练。”
杨博文:“……”
“正好,”张桂源笑得意味深长,“他刚才也跟我说,想跟你多练练配合。”
杨博文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说的?”
“对,”“他说你骂得挺准的,想让你多骂骂。”
杨博文沉默了。
他怎么感觉,自己好像被安排了?
“行了,”张桂源看了眼时间,“今天就到这。你回去收拾收拾,晚上七点,训练室,左奇函等你。”
杨博文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队长,”他回头,“你跟张函瑞……”
张桂源的笑容顿了一下。
“怎么了?”
杨博文想了想,决定不问。
“没什么,”他说,“晚上见。”
他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张函瑞正靠在墙上玩手机。
见他出来,立刻直起身:“怎么样?他欺负你了没?”
杨博文看他一眼:“你怎么还在这?”
“等你啊,”张函瑞理所当然地说,“请你吃晚饭。”
杨博文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半。
“这么早?”
“不早,”张函瑞拉着他往外走,“吃完饭你还要去挨骂——不对,去加练。”
杨博文:“……”
四楼食堂,晚饭时间还没到,但已经有几个人坐在那里了。
陈浚铭趴在桌上,面前摆着一盘水果,百无聊赖地戳着。陈思罕坐在旁边,安静地看书。王橹杰还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手里转着笔,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杨博文进来,陈浚铭立刻来了精神:“博老师!来来来,坐这!”
杨博文在他旁边坐下。
陈浚铭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你晚上要跟左神加练?”
杨博文:“……你怎么知道?”
“全队都知道了,”陈浚铭说,“左神亲自跟张队说的。说的时候面无表情,但耳朵——我跟你说,他耳朵红了。”
杨博文一愣。
左奇函?耳朵红?
“你看错了吧?”他下意识说。
“没有没有,”陈浚铭信誓旦旦,“我坐他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张队问他‘你确定要带新人加练’,他说‘嗯’,然后耳朵就红了。”
杨博文不知道该说什么。
“博老师,”陈浚铭凑得更近了,眼睛亮晶晶的,“你跟左神是不是以前就认识?”
杨博文心头一跳:“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左神从来不带新人加练,”陈浚铭说,“他嫌麻烦。去年陈思罕刚来的时候,想让他带,他说‘自己练’。结果你一来,他就主动说要带你——这不正常。”
杨博文沉默。
他想起刚才张桂源说的那些话——“左奇函为什么会注意到你”。
他也想起左奇函在小训练室里看他的眼神。
但他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见过左奇函。
图书馆?
他从来不去图书馆三楼以外的位置。
食堂?
他从来都是打包带走。
教室?
都不是一个专业。
那到底是什么时候?
“博老师?”陈浚铭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杨博文回过神:“没什么。可能……他就是看我骂得准吧。”
陈浚铭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杨博文没说话。
晚饭吃得很沉默。
杨博文脑子里一直在想左奇函的事,没怎么说话。陈浚铭倒是想说,被陈思罕一个眼神制止了。王橹杰从头到尾没开口,但那双眼睛一直在杨博文身上扫,扫得他浑身不自在。
吃完饭,六点半。
还有半小时。
杨博文坐在食堂里,盯着手机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是左奇函。
Z:【七点,训练室。】
杨博文回:【知道。】
Z:【早点来也行。】
杨博文看着这行字,犹豫了一下,打字:【现在?】
Z:【嗯。】
杨博文站起来。
“去哪?”张函瑞问。
杨博文晃了晃手机:“加练。”
张函瑞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去吧。”
五楼训练室。
杨博文推开门的时候,左奇函已经到了。
他坐在自己的电脑前,屏幕亮着,像是在看什么录像。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看了杨博文一眼。
然后转回去。
“坐。”他说,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杨博文走过去坐下。
两台电脑挨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左奇函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今天下午在小训练室里一样。
“看这个。”左奇函点开一局录像。
杨博文看向屏幕——是他的rank记录,一局他打得不错的排位赛。
“这局你打得很好,”左奇函说,“意识、操作、决策,都在线。”
杨博文愣了一下。
这是在……夸他?
“但是,”左奇函话锋一转,鼠标点在屏幕上某一处,“这里,有问题。”
杨博文看向他指的位置——是一波团战。
“你看,”左奇函把录像放慢,“这波团战,你判断对面打野会从这边绕后,所以提前往那个位置靠——判断是对的。”
杨博文点头。
“但是你靠过去之后,”左奇函继续放慢,“你犹豫了0.3秒。”
杨博文心里“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