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张桂源也说了这个。
“这0.3秒,”左奇函说,“够你做两件事:第一,直接开技能,把对面打野秒了;第二,发信号,让中路跟过来。但是你什么都没做。”
杨博文看着屏幕,沉默了。
“你为什么不发信号?”左奇函问。
杨博文想了想,老实说:“我以为他能看到。”
左奇函转过头,看着他。
杨博文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你知道中路那时候在干嘛吗?”左奇函问。
杨博文摇头。
左奇函点开另一段录像——是同一局比赛,从另一个视角看的。
屏幕上,法师正在中路对线,压得对面中单出不了塔。就在杨博文判断对面打野绕后的那一刻,法师刚刚完成一波换血,血量只剩三分之一。
“法师那时候刚打完一波,”左奇函说,“在回城。”
杨博文愣住了。
他确实没注意到这个。
他只顾着自己判断,只顾着自己往那个位置靠,根本没看法师的状态。
“所以你发信号了吗?”左奇函问。
“你发了,法师就会取消回城,过来支援。”左奇函说,“你没发,他就回城了。然后你一个人在那,被对面打野和中单包了。”
杨博文看着屏幕上自己被击杀的画面,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下午三点,训练室。
杨博文推开门的时候,所有人都在。
张桂源坐在队长的位置上,面前摆着战术板。左奇函坐在自己的电脑前,正在调试外设。陈浚铭趴在桌上打哈欠,陈思罕安静地等着,王橹杰慢悠悠地转着笔。
张函瑞走进去,拍了拍手。
“今天训练赛,换一下阵容。”
所有人都抬起头。
张函瑞指了指杨博文:“博文跟左奇函一队,中野联动。”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秒。
陈浚铭第一个反应过来:“哇哦——”
他那个“哦”字拉得老长,眼睛在杨博文和左奇函之间来回扫。
王橹杰皱了皱眉:“确定?”
“确定。”张函瑞说,“新人要试水,左奇函带。”
左奇函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看了杨博文一眼。
然后转回去,继续调试外设。
杨博文被他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
那眼神,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实验品。
“博老师,”陈浚铭凑过来,压低声音,“加油啊,别被左神带崩了。”
杨博文:“……是我跟他一队,不是他带我。”
陈浚铭眨眨眼:“有区别吗?”
训练赛开始。
杨博文坐在左奇函旁边,两台电脑挨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左奇函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进。”左奇函说。
杨博文回过神来,赶紧进入房间。
对面是另一支职业战队,实力不弱。
选英雄环节,左奇函秒锁了一个刺客型中单。
杨博文看了眼他的选择,犹豫了一下,选了一个偏保护的打野。
左奇函侧过头,看了他的屏幕一眼。
“选这个?”
杨博文:“……怎么了?”
左奇函没说话,转回去。
游戏开始。
前十分钟,杨博文打得很难受。
他习惯的打法是——先判断对面动向,然后提前落位,等对面来。
但左奇函的打法是——我想打就打,不想打就不打,完全凭感觉。
杨博文好几次判断对面会来抓中,提前往中路靠,结果左奇函突然后撤,把对面放了。杨博文白跑一趟,浪费了时间。
又有好几次,杨博文觉得这波不能打,结果左奇函直接冲上去一打二,杨博文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险险地保住他的命。
“你……”杨博文忍不住开口。
“专心。”左奇函说。
杨博文把话咽回去。
十五分钟,对面抱团推中。
杨博文看了眼小地图,判断对面打野会在侧翼埋伏。他给左奇函发了个信号,示意他小心,然后自己往侧翼摸过去。
果然,对面打野蹲在那里。
杨博文直接开技能,把对面打野控住。
与此同时,左奇函从中路正面杀出来,一套技能秒掉对面AD。
二打五,团灭对面。
“卧槽!”陈浚铭在语音里喊,“这配合!博老师你可以啊!”
杨博文愣了一下。
他看向左奇函。
左奇函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
“还行。”左奇函说。
杨博文不知道他是在说自己的操作,还是在说两人的配合。
训练赛结束,STARS战队赢了。
杨博文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是他打过最累的一场训练赛。
不是操作累,是心累。
他全程都在猜左奇函下一步要干嘛,猜对了就能打出配合,猜错了就只能看他一个人秀。
张函瑞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感觉怎么样?”
杨博文想了想,老实说:“累。”
张函瑞笑了:“正常。慢慢习惯。”
杨博文看向左奇函。
左奇函正盯着屏幕,好像在复盘刚才的比赛。
察觉到他的目光,左奇函转过头。
“晚上来加练。”他说。
杨博文一愣:“加练什么?”
左奇函看着他,语气平静:“教你猜我在想什么。”
杨博文:“……”
陈浚铭在旁边笑出了声。
晚上七点,训练室。
杨博文推开门的时候,左奇函已经到了。
他坐在自己的电脑前,屏幕上是刚才那场训练赛的录像。
“坐。”他说,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杨博文走过去坐下。
两台电脑挨得很近,比下午训练赛的时候还近。
“看这个。”左奇函点开录像。
杨博文看向屏幕——是刚才那场训练赛。
“这局,”左奇函说,“你有三次判断对了我的意图,有五次判断错了。”
杨博文没说话。
“对了的三次,”左奇函继续,“打出了两波好团。错了的五次,有三次你白跑了,两次差点送。”
杨博文盯着屏幕,沉默了。
“你知道问题在哪吗?”左奇函问。
杨博文想了想:“你的打法太随性了,我猜不到。”
左奇函转过头,看着他。
“不是随性,”他说,“是计算。”
杨博文一愣。
“你觉得我随性,是因为你只看到了我‘打’的那一下,没看到我之前在干嘛。”左奇函点开另一段录像,“你看这里——”
屏幕上,左奇函在中路对线。
“这波我之前在干嘛?”左奇函问。
杨博文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压线,换血,然后后撤。”
“为什么后撤?”
杨博文想了想:“因为对面打野不见了?”
左奇函点头。
他刚才看比赛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我每一次‘随性’的操作,”左奇函说,“都是有原因的。你看懂了原因,就能猜到我要干嘛。”
杨博文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怎么看懂?”
左奇函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浅很浅,但确实是笑。
“所以让你来加练。”
杨博文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一定是训练室空调太冷,他这么想。
两个小时过去。
杨博文把那场训练赛从头到尾复盘了三遍。每一波左奇函的操作,他都问“为什么”,左奇函就给他讲“为什么”。
讲到后面,杨博文发现自己开始能猜对一点了。
比如左奇函往左走一步,他就知道他要往右绕后。
比如左奇函故意卖个破绽,他就知道他要勾引对面。
“懂了?”左奇函问。
杨博文点头:“一点点。”
“够了。”左奇函站起来,“明天继续。”
杨博文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他看向左奇函,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左奇函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那个……”杨博文开口,“谢谢。”
左奇函“嗯”了一声。
杨博文等了两秒,发现他没别的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左奇函忽然开口。
“你今天那波侧翼埋伏,”他说,“挺好的。”
杨博文回头。
左奇函已经转回去盯着屏幕了,看不到表情。
“哦。”杨博文说。
他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
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忽然想起一件事。
左奇函刚才说——挺好的。
这是在夸他?
杨博文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一定是今天太累了。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
是左奇函。
Z:【明天七点,别迟到。】
杨博文盯着这行字,忽然想起陈浚铭说的——“左神从来不带新人加练”。
那他为什么带我?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
电梯到了三楼,门打开。
他走出去,走过305——张函瑞的房间,走过306——自己的房间,在307门口停了一下,听到里面传来陈浚铭打游戏的声音。
走到308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左奇函的房间。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三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310,张桂源的房间。
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声。
“——你今天下午什么意思?”
是张函瑞的声音。
“我什么意思?我没什么意思。”
是张桂源的声音。
“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我吵,你说你没什么意思?”
“那不是吵,是复盘。”
“你放屁。”
杨博文脚步一顿。
他是不是……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
他正想快步离开,310的门忽然被拉开。
张函瑞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他看到杨博文,愣了一下。
杨博文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我什么都没听到。”杨博文说。
张函瑞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你听到也没事,”他说,“反正全队都知道。”
说完,他关上门走了。
杨博文站在原地,看着张函瑞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310的门还开着一条缝。
他听到张桂源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函瑞……”
然后门关上了。
杨博文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星星战队好像比他想的有意思多了。
杨博文站在310门口,看着张函瑞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里传来一声叹气,然后脚步声靠近。
杨博文下意识想跑,但腿还没来得及动,门就被彻底拉开了。
张桂源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杨博文:“……队长好。”
张桂源没说话,就盯着他看。
杨博文被他盯得后背发毛,脑子里飞速运转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大晚上站在别人房间门口偷听。
“我路过。”他说。
张桂源:“嗯。”
“真的只是路过。”
张桂源:“嗯。”
“我什么都没听到。”
张桂源:“嗯。”
杨博文沉默了。
张桂源这反应,比骂他一顿还让人心慌。
“那个……”杨博文指了指自己房间的方向,“我先回去了?”
张桂源还是没说话,只是侧过身,让开了门。
杨博文如蒙大赦,快步往自己房间走。
走出去五步,身后传来张桂源的声音。
“等等。”
杨博文僵在原地。
张桂源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皱着眉看他。
“你跟左奇函,”张桂源说,“以前认识?”
杨博文一愣:“不认识。”
张桂源盯着他看了三秒,那眼神跟X光似的,好像要把他整个人扫描一遍。
“行。”张桂源说,“回去吧。”
杨博文赶紧溜回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一天。
真的太长了。
他掏出手机,看到左奇函最后那条消息还亮在屏幕上——【明天七点,别迟到。】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退出去,点开张函瑞的对话框。
杨博文:【睡了吗?】
张函瑞秒回:【没。怎么了?】
杨博文想了想,打字:【左奇函他……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张函瑞:【哪样?】
杨博文:【就是……带新人加练,还复盘两个小时。】
张函瑞发了一个“让我想想”的表情包,然后说:【据我所知,没有。】
杨博文盯着这行字,心跳又快了半拍。
张函瑞又发了一条:【怎么了?他对你特别?】
杨博文:【不是……我就是觉得奇怪。】
张函瑞:【奇怪什么?】
杨博文想了想,没回。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奇怪什么。
奇怪左奇函对他太好?
可那也不算“好”,就是正常的带新人。
奇怪左奇函对他太冷?
可左奇函对谁都冷,陈浚铭说了,他来了两年左奇函还是那样。
奇怪左奇函看他那个眼神?
那个“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猎物”的眼神。
杨博文想起那个眼神,忽然觉得脸有点热。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去卫生间洗漱。
洗完出来,手机又亮了。
是张函瑞的消息,发了一长串:
【左奇函这个人吧,外冷内热。他看着对谁都不上心,其实心里门儿清。谁打得好谁打得不好,谁有天赋谁没天赋,他都看在眼里。】
【他愿意花时间带你,说明他觉得你有天赋。】
【你别想太多,好好练就行。】
杨博文看着这三条消息,忽然想起下午在复盘室,张桂源说的那句话——“你知道左奇函为什么会注意到你吗?”
他当时摇头,张桂源没说。
现在张函瑞说“他觉得你有天赋”。
可只是有天赋吗?
他一个替补,有天赋的人多了去了,为什么偏偏是他?
杨博文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
他给张函瑞回了个【知道了】,然后躺到床上。
隔壁传来陈浚铭打游戏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卧槽”“牛逼”“这都能死”。再隔壁是左奇函的房间,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杨博文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
掉马、当面骂、被拎走、加好友、复盘、训练赛、加练、撞见张桂源和张函瑞吵架……
还有左奇函最后那句“挺好的”。
杨博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一定是太累了。
他这么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