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说,那个人会揪头发。”
左奇函没说话。
杨博文没有回头。他站在夜色里,背对着左奇函。
远处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台,在他面前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是他自己的影子。旁边还有一道,更长的,是左奇函的。两道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可能是故意的。”
说完就走了。
他走得很快,快到没有听到身后有没有回应。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他推开306的门,走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把左奇函的外套脱下来,抱在怀里。外套上还有他的味道,淡淡的,像是洗衣液,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把脸埋进去,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把外套叠好,放在枕头旁边。他叠得很慢,很认真,像是怕弄皱了。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以前没注意过这道裂缝。
也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天花板。也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这么清醒地躺在这里,脑子里装满了刚才那些话。
揪头发。咬笔帽。怕他跑。他不会跑的。他可能也在怕。他可能是故意的。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他说了三句。三句。每一句都是真的。每一句都只说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咽回去了,藏在胸口最底下,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放在一起。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左奇函的外套里。
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
Z:【晚安。】
他打字:【晚安。】
Z:【笨蛋。】
杨博文盯着这两个字,嘴角翘起来。他打字:
【谁是笨蛋?】
对面秒回:
【你。】
杨博文把手机扣在胸口,笑了一声。很短,闷闷的,像是怕被人听到。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扣下去。他想起刚才在天台上画的那个圈——很小,很轻,用手指画的。
他打字:【那个圈。】
Z:【嗯。】
杨博文看着这个“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了想,把打好的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Z:【画在木板上的。】
【嗯。】
Z:【看不见了。】
杨博文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像鼓。
左奇函说看不见了。不是“没看到”,是“看不见了”。他知道那里有一个圈,但他看不见了。因为他没有留痕迹。那个圈是画给他自己看的,不是画给左奇函看的。但左奇函知道它在那里。
他打字:【可惜了。】
Z:【什么?】
杨博文想了想,打字:【没什么。】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Z:【下次画深一点。】
杨博文盯着这行字,把手机扣在胸口。
下次。左奇函说下次。好像他们还会有很多个这样的夜晚。好像那些画在木板上的、看不见的圈,还会有一个下一次。
他打字:【好。】
Z:【晚安。明天早上八点,食堂。】
杨博文:【好。】
Z:【睡吧。】
杨博文看着这两个字,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他把左奇函的外套拉过来,搭在被子上。窗外有风,很轻。
远处的灯火又灭了一盏,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颗,和天上的星星一样多。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他在想那个圈——下次要画深一点。画深一点,也许就能看见了。也许看不见也没关系。
杨博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左奇函外套上残留的味道,淡淡的,像是深冬的第一场雪。
他闭上眼睛,忽然觉得,这场拉扯,他好像输了。不是输给左奇函,是输给自己,输给那个在图书馆三楼坐了两年、揪头发皱眉翻书、却始终没有抬头看他一眼的自己。
但输了也没什么不好。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椅背的黑色外套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杨博文看着那件外套,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人。他抬头,那个人也抬头——是左奇函。
左奇函看着他,说:“你头发乱了。”
他在梦里笑了,说:“我知道。”
今天,他没有失眠了。
下午的训练结束得比平时早。
张桂源接了家里一个电话,脸色不太好看,说了句“今天先到这儿”就走了。张函瑞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犹豫了一秒,没跟上去。训练室里剩下几个人面面相觑,陈浚铭耸了耸肩,拉着陈思罕去打rank了。王橹杰慢悠悠地收拾外设,像是在等什么。
杨博文也慢悠悠地收拾。他故意把鼠标线绕了三圈,又拆开重绕。键盘擦了两次。耳机挂好又拿下来看了一眼。等训练室里只剩下他和王橹杰的时候,他开口了。
“橹杰。”
王橹杰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看着他。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就是“你说”。
杨博文在他旁边坐下来。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不能太直白,不能太明显,但要让王橹杰听懂。
“昨天晚上,”杨博文说,“我在天台。”
王橹杰点头。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稳稳地落回掌心。
“左奇函也上来了。”
王橹杰又点头。
杨博文停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那些话——揪头发、咬笔帽、怕他跑——他能跟王橹杰说吗?王橹杰是左奇函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他说了,王橹杰会不会觉得他在炫耀?会不会转头告诉左奇函?
“他跟你说了什么?”王橹杰问。声音很平。
杨博文犹豫了一下。“他说,他有在想的人。”
“然后呢?”
“他说那个人会揪头发。看书的时候会揪头发。”杨博文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还会咬笔帽。”
王橹杰没说话。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两圈,停了。
“他说怕那个人跑。”杨博文说。
王橹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那个目光不重,但杨博文觉得什么都被看穿了——他昨晚在天台上说了什么、没说什么、心跳快了几次、耳朵红了多久,王橹杰好像全都知道。
“你怎么回的?”王橹杰问。
杨博文把脸转开,盯着对面的白墙。“我说,他不会跑的。我还说,他可能也在怕。”
训练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声音。嗡嗡的,很低,像一只蜜蜂被困在玻璃罐子里。
杨博文盯着白墙,觉得那面墙太白了,白得刺眼。
他开始后悔说这些。他跟王橹杰没那么熟,虽然王橹杰嘴巴严,虽然王橹杰什么都知道,但这些话他说出来,像是把胸口最软的地方露给别人看。
“你说了这么多,”王橹杰的声音慢悠悠的,“他没回你?”
“没有。”杨博文说。
王橹杰的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回你吗?”王橹杰问。
杨博文摇头。
王橹杰把笔放在桌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故意放慢了速度,让杨博文有时间准备好听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他怕他想多了。”王橹杰说。
杨博文愣住了。
王橹杰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他怕他信了,结果是他想多了。他怕他往前走一步,你退两步。他怕他接了你的话,第二天你就不理他了。”
杨博文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有一点疼。
“他就是这样的人。”王橹杰靠回椅背,“什么都敢做,就是不敢确认别人对他好。”
杨博文想起昨晚在天台上,左奇函说“怕他跑”的时候,拇指在轻轻摩挲食指的第二个关节。那个小动作。他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他在赛场上面对三个赛点的时候都没有过的小动作。在杨博文面前,有过。
“那我怎么办?”杨博文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
王橹杰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笔,又开始转。一圈,两圈,三圈。杨博文盯着那支笔,觉得自己的心跳跟着它的节奏在走。
“你昨晚画了个圈。”王橹杰说。
杨博文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说的。你刚才说的。”王橹杰看着他,“你一说圈,我就知道了。”
杨博文张了张嘴,想否认,但王橹杰的表情告诉他否认没用。
“画圈挺好。”王橹杰说,“但不够。”
“什么意思?”
“你画了一个圈,他看不懂。你说‘不告诉你’,他就没再问了。”王橹杰的笔停了。“你得让他看懂的——一半。”
杨博文皱眉。“一半?”
“让他看懂一半,另一半让他猜。他猜到了,不确定。他觉得自己猜到了,又怕自己想多了。”王橹杰看着他,“你就在那个‘一半’的地方待着。别往前走,也别往后退。”
杨博文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昨晚左奇函就没再问了。
如果他换一种说法呢?如果他说“你猜”,左奇函会追问吗?如果他说“你觉得呢”,左奇函会说出他的猜测吗?
“你得吊着他。”王橹杰说。
“别让他觉得你会跑,也别让他觉得你跑不了。让他觉得有希望,但不确定。让他想往前走,又不敢走太快。”王橹杰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念一份说明书。
杨博文想起自己昨晚说的那些话,他说得太快了,太直接了。他应该犹豫一下的,应该说得更模糊一点的。他以为那样能让左奇函安心,但王橹杰说得对,左奇函不是不安心,他是不敢信。
“比如呢?”杨博文问,“具体怎么做?”
王橹杰想了想。“他约你吃饭,你别每次都第一个到。”
“那我去晚一点?”
“晚五分钟。让他等你一会儿。别让他觉得你比他急。”
杨博文点头。这个不难。
“他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别每次都马上回。让他等一会儿。让他觉得你可能在忙,可能没看到,可能在跟别人聊天。”王橹杰顿了顿,
“让他猜你在干嘛。”
杨博文想起自己每次收到左奇函的消息,都是秒回。手机一响,他就拿起来看,看完就回。
左奇函会不会已经习惯了?习惯他一秒钟之内就回应?他应该慢一点的。应该把手机放在桌上,等它响三声再接。
“还有,”王橹杰说,“他看你的时候,你别每次都躲。”
杨博文愣住了。“我没躲。”
“你每次都躲。”
杨博文以为他藏得很好。他以为他移开视线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刚好在看别的地方。但王橹杰看到了。左奇函呢?左奇函是不是也看到了?
“你要看回去。”王橹杰说。
“看他?”
“看他。别太久,也别太短。三秒。他看你,你看回去,三秒。然后移开。让他想你为什么看他?你看他的时候在想什么?”
杨博文的耳朵开始发烫。
“我做不到。”他说。
“做得到。”王橹杰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你就想,他在看你,他忍不住。让他也知道你也忍不住。”
杨博文盯着王橹杰,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是在教他怎么“吊”左奇函,更像是在教他怎么让左奇函知道——他也在。他也在看他,也在等他,也在想他。只是不能说。说了就破了。但不能不说,不说他就永远不敢信。
“橹杰。”杨博文叫他。
“嗯。”
“你是不是很有经验?”
王橹杰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两秒,他拿起笔,又开始转。一圈,两圈,三圈。杨博文盯着那支笔,等他的回答。
“你猜呢。”王橹杰说。
杨博文觉得他在敷衍。但他没追问。王橹杰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训练室外面传来陈浚铭的笑声,很大,隔着走廊都能听到。
陈思罕说了句什么,听不清,然后陈浚铭笑得更厉害了。杨博文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它们离自己很远。
他坐在这里,跟王橹杰讨论怎么“吊”左奇函,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外面的世界。玻璃里面很安静,很慢,每一句话都要想很久才能说出口。
“他约你今晚加练了吗?”王橹杰问。
杨博文摇头。“还没。”
“他会的。”
杨博文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王橹杰没回答。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动作很轻,椅子腿在地上没有发出声音。
“他昨天晚上从天台下来,路过我门口,走得比平时慢。”王橹杰说。“他每次有心事,走路就慢。你注意过吗?”
杨博文摇头。他没注意过。他只注意过左奇函的手,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拇指摩挲食指的第二个关节。
他只注意过左奇函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像藏着一整个星空。他只注意过这些。走路的速度,他没注意过。从现在开始,他会注意的。
“博文。”王橹杰叫他。“你刚才说,你也怕。”“你怕什么?”
杨博文没有回答。他怕什么?他怕说出来之后一切都变了。他怕左奇函知道了之后,反而会退得更远。他怕那些偷偷摸摸的关心、小心翼翼的靠近、欲言又止的沉默,全都会变成尴尬。他怕连现在这样都没有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不是不想说,是说出来就太重了,重到他会觉得丢人。
“怕他不信。”他说。
王橹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伸出手,在杨博文肩上拍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是拍了一下弟弟的后脑勺。
“所以他得先信。”王橹杰说。“你先让他信。别急着说。让他自己走过来。”
杨博文点头。
王橹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对了。”“他今天下午训练的时候,看了你四次。”
王橹杰说。“训练赛第三把,你在下路反蹲,他看你一次。第五把选英雄的时候,他看你两次。复盘的时候,你低头记笔记,他看你一次。”
杨博文愣住了。
“我数的。”王橹杰说。
说完就走了。
杨博文一个人坐在训练室里,盯着王橹杰消失的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四次。左奇函看了他四次。他一次都没发现。他太专注了——专注在游戏里,专注在笔记上,专注在不要犯错。他以为左奇函也很专注。但左奇函在看他。看了四次。
走到三楼,他的房间到了。他推门进去,张函瑞不在。他坐在床上,掏出手机。左奇函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昨晚——Z:【睡吧。】他没回那条。他当时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就睡了
手机震了一下。杨博文低头看。
Z:【晚上加练?】
他盯着这两个字,心跳快了起来。
王橹杰说对了。他真的约了。杨博文把手机放在床上,没有马上回。他等了一会儿。十秒。二十秒。三十秒。手机屏幕暗了。他按亮,看了一眼那条消息,又按灭。
一分钟。他拿起手机,打字:
【几点?】
发了。他没有秒回。他等了一分钟。够了。王橹杰说得对——别让他觉得你比他急。
对面秒回:
Z:【七点。】
杨博文看着“秒回”这两个字——不对,是左奇函秒回了。他等了一分钟,左奇函一秒都没等。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原来急的人不是他。
他打字:【好。】
Z:【训练室。】
杨博文:【好。】
杨博文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王橹杰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
他闭上眼睛。今晚加练的时候,左奇函会看他吗?会看几次?他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