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决定在周五之前告诉左奇函真相。
周二下午,他约了左奇函在学校湖边见面。
那个湖不大,周围种了一圈垂柳,是K校情侣约会的圣地。
杨博文以前路过这里的时候总要翻个白眼,心想这些人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也不嫌腻歪。
现在他成了这些人中的一员,而且比谁都腻歪——左奇函会在他冷的时候把外套脱下来给他披上,会在他走路不看路的时候伸手护住他的肩膀,会在没人的时候偷偷牵他的手,然后在有人经过的时候飞快松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杨博文提前十分钟到了湖边,选了一个人少的长椅坐下。湖面上有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凉丝丝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把要说的话排练了一遍又一遍。
“左奇函,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我就是齐思哲,你那个订婚对象。”
不行,太直接了。
“你还记得上次你问你喜不喜欢你吗?你说不管我是谁你都会喜欢。那如果我是……”
不行,太绕了。
“其实我们从小见过,那时候我叫齐思哲……”
也不行,听起来像在编故事。
杨博文抓了抓头发,把脸埋进手心里。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件事他从一开始就瞒着,瞒了几个月,现在要坦白,怎么都像是在为自己找借口。
“博文。”
左奇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杨博文抬起头,看到左奇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手里提着两杯奶茶,正朝他走来。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赶时间。
“等很久了吗?”左奇函在他旁边坐下,把一杯奶茶递给他,“你喜欢的芋泥波波,少糖,加了一份脆波波。”
杨博文接过奶茶,温热的,刚好入口的温度。
他低头看着杯壁上贴的标签,上面写着“杨博文”三个字,字迹端正得像是练过书法。左奇函每次买奶茶都会写上他的名字,说是怕拿错,但杨博文觉得他就是想写。
“左奇函,”杨博文握紧奶茶杯,开口,“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左奇函正低头插吸管,闻言抬眼看过来,眼神认真:“什么事?”
杨博文看着他。
左奇函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下是深琥珀色的,干净而专注,里面倒映着他的脸。
杨博文想,这一刻他应该说出来的。现在就说,不要等,不要拖,不要给自己找任何借口。
“我……”
“等一下,”左奇函忽然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妈的电话。”
他接起来,表情从平静变成微皱的眉头:“妈……嗯……我知道……明天几点?……好。”
挂了电话,他转向杨博文,表情有些抱歉:“明天下午三点,我爸妈到学校。他们说想见见你。”
杨博文愣了一下:“见我?”
“我跟他们说了。”左奇函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想让他们见见。我妈一开始不太高兴,后来我说……”
他顿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红。
“你说什么?”杨博文追问。
左奇函垂下眼睛,声音更低了:“我说,如果不是你,我这辈子不会跟任何人在一起。”
湖面上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柳枝沙沙作响。杨博文看着左奇函低垂的睫毛和微红的耳尖,胸口那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酸涨涨的。
他本来要说的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了。
“好,”他说,“明天我见你爸妈。”
左奇函抬起眼睛看他,目光里有惊喜,也有不确定:“你不紧张吗?我爸妈可能会问很多问题,他们有时候挺烦的。”
杨博文笑了,伸手捏了捏左奇函的手指:“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左奇函看着他的笑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反手握住杨博文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动作笨拙但温柔。
杨博文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涟漪,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明天,左奇函的父母来了,齐家的人也会来。如果他在那之前还没有告诉左奇函真相,明天就会变成一个不可控的修罗场。他必须在明天之前说出来。
“左奇函,”他说,“今天晚上你有空吗?”
“有。怎么了?”
“我想去你寝室看看。上次你不是说让我去拿玩偶吗?”
左奇函的手指微微收紧:“现在?”
“晚上。八点,我去找你。”
左奇函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声音有点紧:“好。”
杨博文知道他误会了——“来我寝室”这四个字在情侣之间确实有另一层含义。但他没有解释。
今天晚上,不管左奇函怎么想,他都要把真相说出来。在那个私密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外界的干扰,他可以好好解释,左奇函也可以好好消化。
这是最好的时机。
晚上七点五十,杨博文站在左奇函宿舍楼下,手心全是汗。
他换了三套衣服才出门,最后还是穿了一件最普通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对着镜子梳了又梳,被张函瑞嘲笑“你见男朋友至于吗”。
他没有反驳,因为张函瑞不知道他今晚要面对的不仅仅是男朋友,还有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秘密。
“杨博文,你行的。”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然后走进了宿舍楼。
左奇函的单人间在四楼,走廊尽头。杨博文敲门的时候,门几乎是立刻打开的,好像左奇函一直就站在门后面等着。
“进来。”左奇函侧身让他进去,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杨博文走进去,好奇地打量了一圈。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除了电脑之外,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本书,杨博文瞥了一眼,看到有电竞战术分析、金融学与经济学,还有一本翻了一半的小说——是他上学期在朋友圈推荐过的那本。
床头放着一排玩偶——是那天在电玩城抓的那些。杨博文之前拿回去又拿了一些过来,说是“寄存”在左奇函这里,其实两个人都知道这只是个借口。
杨博文想让他看到玩偶就想起自己,左奇函想让杨博文有理由经常来。
“坐。”左奇函指了指床沿,自己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坐下。
杨博文坐在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
房间里的气氛有一种微妙的紧张,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而是两个人独处一室时那种心照不宣的、带着期待的紧张。
左奇函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在参加什么重要面试。
他的表情看似平静,但耳朵尖已经红到了脖子,眼神不敢直视杨博文,总是看两秒就移开,然后再看回来。
杨博文看着他的样子,心里的紧张反而减轻了一些。不管他今天要说的秘密有多吓人,至少他知道,左奇函是真心喜欢他的。这份喜欢,不应该被一个名字摧毁。
“左奇函,”杨博文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我有件事要告诉你。这件事我瞒了你很久,我不应该瞒你的,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左奇函的表情变了,从紧张变成了认真,甚至有一丝不安:“什么事?”
杨博文深吸一口气。
“其实我是——”
敲门声突然响了。
左奇函皱了皱眉,显然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有人来。他起身去开门,杨博文坐在床上,听到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左奇函,我找你有点事。关于周五的安排,我有些想法。”
是王橹杰。
左奇函回头看了杨博文一眼,杨博文冲他点点头。左奇函把门开大了一些,王橹杰走进来,看到杨博文坐在床上,表情瞬间变得意味深长。
“哟,嫂子也在。”王橹杰笑嘻嘻地说,然后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是。”左奇函言简意赅。
王橹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行行行,我说完就走。周五你爸妈来,我已经订好餐厅了,就是你上次说的那家私房菜。还有,你让我查的那个事——”
他忽然顿住了,看了一眼杨博文,又看向左奇函。
左奇函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说。”
“齐家那边确认了,明天齐思哲会来。”王橹杰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杨博文一眼,杨博文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左奇函的表情冷了下来:“知道了。”
王橹杰识趣地没有再说什么,朝杨博文挥了挥手,退出去了。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左奇函转过身来,表情不太好:“抱歉,他就是这样。”
杨博文摇摇头,心跳还没有平复。
王橹杰刚才那一眼让他意识到一件事——王橹杰知道他是齐思哲,而且他没有要替他隐瞒的意思。也许王橹杰觉得,这件事应该由他自己说出口。
“你刚才要说什么?”左奇函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他。
杨博文张了张嘴。被打断之后,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那股勇气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
他看着左奇函的眼睛,那双干净、专注、毫无防备的眼睛,忽然觉得现在不是一个好时机。
左奇函的情绪已经被“齐思哲明天要来”这件事影响了,如果再听到他说“我就是齐思哲”,反应可能会比平时更激烈。他不想在左奇函情绪不稳的时候说这件事,不想让左奇函觉得他在趁虚而入或者火上浇油。
“我想说,”杨博文弯起嘴角,“其实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左奇函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什么问题?”
“明天见你爸妈,我该穿什么?”
左奇函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起来:“就穿你平时穿的衣服就行。你穿什么都好看。”
“油嘴滑舌。”杨博文笑着瞪了他一眼,心里却在叹气。
又没说出来。
他在左奇函寝室待到十点,聊了很多有的没的——明天的安排、周五的见面、下周的训练赛。
左奇函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很认真。
回去的路上,杨博文一个人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拿出手机,看到张函瑞发来的消息。
“说了吗?”
杨博文回复:“没有。被打断了。王橹杰来了。”
张函瑞:“……你这个拖延症我服了。明天你打算怎么办?直接在饭桌上相认?”
杨博文看着这条消息,脚步慢了下来。明天左奇函的父母和齐家的人会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左奇函不知道杨博文就是齐思哲,齐家的人不知道杨博文用的是“杨博文”这个名字。到时候场面会变成什么样,他不敢想象。
他必须抢在那顿饭之前说出来。
“明天上午,我一定说。”他回复张函瑞。
张函瑞发了一个“我信你个鬼”的表情包。
杨博文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他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束花。
是张桂源,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站在路灯下,表情比平时更加冷淡,但手里那束白色桔梗出卖了他的柔软。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张桂源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
“找张函瑞?”杨博文问。
张桂源嗯了一声:“他今天没回我消息。我来看看。”
杨博文看着他手里的花,又看了看他故作平静的脸,忽然觉得张桂源和左奇函真的很像。
都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外壳下面的人,用冷漠保护自己,用笨拙表达感情。
不同的是,左奇函已经学会了在他面前卸下伪装,而张桂源还在张函瑞的心门外徘徊。
“他最近心情不太好,”杨博文说,“但他在看那本乐谱。每天都看。”
张桂源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很短暂,但杨博文看到了。
“谢谢。”张桂源说,然后转身走了,没有上楼,也没有再说什么。
杨博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有点感慨。有些人明明互相喜欢,却因为害怕再次受伤而止步不前;有些人明明就在眼前,却因为一个秘密而不敢靠近。
他上楼,推开门,张函瑞正趴在桌上,面前摊着那本乐谱手稿。
“张桂源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走了。”杨博文说。
张函瑞的手指在乐谱上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嗯。”
杨博文没有再说什么,洗漱之后躺到床上,拿出手机。左奇函发来一条消息:“到寝室了吗?”
杨博文回:“到了。”
左奇函:“明天下午三点,学校门口见。我爸妈想先去学校转转,然后去吃饭。”
杨博文:“好。”
左奇函:“你紧张吗?”
杨博文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有一点。但想到你在,就不紧张了。”
发送之后,他又加了一句:“左奇函,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生气好不好?”
左奇函秒回:“我为什么要生气?”
杨博文:“我就是打个比方。”
左奇函:“我不会对你生气的。永远不会。”
杨博文看着这句话。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明天。一切都将在明天揭晓。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栋宿舍楼的另一层,左奇函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那是王橹杰今天下午塞给他的,关于齐思哲的资料。
“你不是说对齐思哲没兴趣吗?”王橹杰当时说,“但我觉得你应该看看。有些事情,可能跟你想的不一样。”
左奇函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翻开了那份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