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以为论坛的事已经是本周最大的社死了。
他错了。大错特错。
周四下午,他正躺在寝室床上刷手机,左奇函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我妈来了。”
杨博文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十秒,以为自己看错了。他又看了十秒,没有看错。
杨博文:“???”
左奇函:“她刚给我打电话,说已经到学校门口了。”
杨博文从床上弹了起来,动作大到差点从上铺滚下来。他落地的时候脚滑了一下,膝盖磕在书桌角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顾不上揉,因为左奇函又发了一条消息。
左奇函:“她要见你。”
杨博文觉得自己的心脏可能停止了跳动。他想起上次饭桌上左母那双审视的眼睛,从头发丝打量到鞋尖,目光像X光,能把他从头到尾扫个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旧T恤,领口洗得发白,裤子上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上去的墨水印,脚上蹬着一双拖鞋,左脚那只的鞋带还断了。
杨博文:“我现在换衣服还来得及吗?”
左奇函:“她已经在训练室了。”
杨博文闭上了眼睛。
他花了四分钟完成了他人生中最快的一次换装。白T恤、深蓝色牛仔裤、白色板鞋,头发用水沾湿了梳了梳,对镜子看了三秒,觉得自己大概能过关。
他跑出寝室,一路狂奔到训练室,推开门的时候差点撞上王橹杰。
王橹杰端着一杯咖啡,被吓得往旁边一闪,咖啡洒了一半在地上。“杨博文你干嘛?赶着投胎?”
“左奇函妈妈在哪儿?”
王橹杰用下巴指了指里面。
训练室里,左母正坐在左奇函的机位上。她今天穿了一件香槟色的真丝衬衫,头发盘起来,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环,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不是来吵架的但你们最好别惹我”的气场。
她端着杯子,正在看墙上贴的训练日程表,表情认真得像在审阅年度财报。
左奇函站在她旁边,看到杨博文进来,给了他一个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别紧张,但你可能还是会紧张”。
陈浚铭坐在自己的机位上,大气都不敢出,零食袋放在桌上,手放在腿上,像一个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
陈思罕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翻页的动作比平时轻了很多。
张桂源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但杨博文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放在口袋里——大概是在给张函瑞发求救信号。
杨博文深吸一口气,走过去。“阿姨好。”
左母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打量——从头到脚,从头发丝到鞋尖。
杨博文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但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坐吧。”左母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杨博文坐下,坐姿端正得像在接受面试。左奇函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一起。左母的目光落在他们膝盖相碰的位置,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小杨,你上次在饭桌上说你学化学?”
“是的阿姨。”
“成绩怎么样?”
“上学期拿了二等奖学金。”左奇函替他说了。杨博文转头看他,左奇函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左母看了左奇函一眼,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种礼貌的、疏离的微笑。
“那还不错。你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
杨博文想了想,决定说实话:“我想考研,材料方向。以后可能做新能源材料的研究。”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紧,因为他上一次在饭桌上说的还是“可能去化工厂”。
左母端详了他两秒,点了点头:“有规划就好。”
杨博文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还没松完,左母的下一句话就让他把气又吸了回去。
“你们俩的事,我跟齐太太商量过了。订婚仪式定在下个月十八号。”
训练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声音。陈浚铭的嘴巴张成了O型,陈思罕的书停在某一页没有翻过去。王橹杰端着洒了一半的咖啡站在门口,像一尊雕塑。
张桂源的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大概是不用发求救信号了,因为当事人已经直接宣判了。
杨博文的大脑一片空白。下个月十八号。订婚仪式。他和左奇函的。
他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两家所有亲戚的面,跟左奇函订婚。他想起上次在饭桌上自己编的那些瞎话——翡翠湾、实验爆炸、家庭主妇——当时左母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诈骗犯。现在这个人要成为他的婆婆了。
“阿姨,这个……是不是有点快?”杨博文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
左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
“快吗?你们在一起也有段时间了。”
左奇函的耳朵红了。杨博文的耳朵也红了。两个人的耳朵一起红着,像两只煮熟的虾并排坐在锅里。
“妈。”
左奇函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到此为止”的意味。
左母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只有母子之间才能读懂的对话。
然后她转回来看杨博文,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小杨,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催你们的。订婚的事你们俩商量着来,仪式只是个形式。重要的是你们俩好好的。”
杨博文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左母会说这种话。上次在饭桌上,她全程都在审视他、挑剔他、用那种“我儿子怎么会看上你”的眼神看他。
现在她说“重要的是你们俩好好的”,语气不像婆婆对儿媳,更像一个母亲对孩子。杨博文忽然意识到,左母大概不是不喜欢他,她只是不会表达。
左奇函大概也是。
“谢谢阿姨。”杨博文说。
左母点了点头,站起来。“我走了。你们忙你们的。”
“阿姨您不留下吃饭吗?”杨博文也跟着站起来。
“不了。我晚上还有事。”左母拎起放在桌上的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杨博文。“小杨,左奇函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你帮我看好他。”
杨博文点头:“我会的。”
左母又看了左奇函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责怪、有关心、有一种“我不说你也应该懂”。
然后她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口。
训练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陈浚铭第一个开口,声音大到整层楼都能听到:“下个月十八号订婚?!你们听到了吗?!下个月十八号!”
“听到了。你不用喊。”陈思罕把书翻回刚才那一页,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看书。
“左神!杨博文!你们要订婚了!你们不激动吗?!”
左奇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杨博文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两个人并排坐着,膝盖碰在一起,耳朵都是红的。
“他们激动傻了。”王橹杰终于把洒了一半的咖啡放到了桌上,走过来,“你看他们的耳朵,红成那样了。血压肯定上来了。”
陈浚铭凑过来看杨博文的耳朵,杨博文一巴掌把他推开。“你干嘛?”
“看你的耳朵!真的好红!像哈儿果!透红透红的!”
“你才是哈儿(傻子)!”
陈浚铭笑嘻嘻地缩回去,转头看左奇函的耳朵。“左神的也红。你俩并肩坐在一起,两对红耳朵,太有夫妻相了。”
杨博文拿起桌上的一个橡皮擦扔过去,陈浚铭接住了。“谢谢嫂子。”
杨博文又扔了一个笔帽。
左奇函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晚上,杨博文回到寝室,一头栽到床上。
张函瑞难得的在寝室——张桂源今晚有训练赛,他没去陪练,而是回来拿东西。看到杨博文一头栽进枕头里,他停下收拾东西的手。
“怎么了?失恋了?”
“订婚了。”
张函瑞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下个月十八号。订婚。”杨博文的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传出来,“左奇函妈妈今天来了,跟我妈商量好了。日子定了。仪式要办。两家亲戚都要来。”
张函瑞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杨博文从床上弹起来的话:“你穿什么?”
杨博文坐起来,瞪大眼睛看着张函瑞。“你问这个?”
“订婚不买衣服吗?你就穿这件领口洗白了的旧T恤?”
杨博文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还没来得及换衣服,身上还穿着下午那件白T恤,领口确实洗得发白,还有一个小小的洞。
“……”
他抓起手机给左奇函发消息。
杨博文:“我穿什么?”
左奇函秒回:“衣服。”
杨博文:“我知道是衣服。什么衣服?”
左奇函:“你穿什么都好看。”
杨博文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递给张函瑞看。“他说我穿什么都好看。”
张函瑞看了一眼,翻了一个白眼,“他说的对。但你还是要买衣服。”
杨博文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又给左奇函发消息:“周末陪我去买衣服。”
左奇函:“好。”
杨博文:“不许说‘你穿什么都好看’。帮挑。”
左奇函:“好。我帮你挑。”
杨博文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看着天花板。张函瑞继续收拾东西,把那本乐谱手稿塞进包里,又把充电线缠好放进去。
“张函瑞。”
“嗯。”
“你跟张桂源什么时候订婚?”
张函瑞的手停了一下。“……不知道。”
“你俩也在一起那么久了。”
“我们刚复合。”
“你们上次在一起两年。”杨博文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张函瑞,“张桂源等了你两年。你就没什么表示?”
张函瑞沉默了。他把包的拉链拉好,放在桌上,然后在自己的床沿坐下。
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杨博文看到他嘴角有一个弧度。
“他说了。”张函瑞的声音很轻,“他说等他再拿到一个冠军。不管是什么比赛,不管是一队还是二队,拿到冠军就跟我求婚。”
杨博文睁大了眼睛。“他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
“你怎么说的?”
张函瑞弯了弯嘴角。“我说好。”
杨博文看着张函瑞的表情,那种表情不是“被动接受”的表情,而是“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表情。
他忽然觉得张桂源这个人,闷是闷了点,但该说的话一句都不会少。等两年也好,拿冠军也好,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张函瑞——我在等你,我一直都在。
“你俩也是闷骚对闷骚。”杨博文说。
张函瑞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你和左奇函是明骚对明骚。”
“我们哪里明骚了?”
“你们天天在训练室牵手、靠肩膀、喝同一杯奶茶,全队都看到了。这不是明骚是什么?”
杨博文张开嘴,发现无法反驳。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要睡觉了。”
张函瑞关了灯。寝室里暗了下来,窗外有蝉叫,有风,有远远的汽车声。杨博文翻了个身,抱着那只棕色的小狗玩偶。
手机亮了。左奇函发来一条消息:“睡不着?”
杨博文回复:“嗯。在想订婚的事。”
左奇函:“紧张?”
杨博文:“有一点。”
左奇函:“我也是。”
杨博文看着“我也是”两个字,忽然就不紧张了。
左奇函也会紧张。那个在赛场上杀伐果断的王牌中单,面对几百个观众面不改色的左神,也会因为订婚紧张。
杨博文忽然觉得他们俩很像——都爱把情绪藏起来,都爱假装不在乎,但其实都在乎得要命。
杨博文:“那我们一起紧张。”
左奇函:“好。”
杨博文:“周末买衣服,你紧张吗?”
左奇函:“买衣服不紧张。帮你挑衣服紧张。怕挑的不好看。”
杨博文:“你挑的我都喜欢。”
左奇函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大概十秒,他发了一个萨摩耶微笑的表情包,然后发了一条文字:“晚安,小杨同学。”
杨博文盯着“未婚夫”三个字,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回复:“晚安,哥哥。”
窗外,月亮很圆。他把两个玩偶并排放在枕头旁边,
下个月十八号。订婚仪式。他要穿着左奇函帮他挑的衣服,在所有人面前,跟左奇函站在一起。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订婚,更没想过订婚对象会是左奇函——那个他在论坛上骂了两年的电竞选手,那个他暗恋了三年不敢说的人,那个在他面前装高冷其实耳朵一碰就红的萨摩耶。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