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十点,杨博文站在商场门口,等左奇函。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自己觉得最好看的衬衫——浅蓝色,袖口有刺绣小花,是齐母上次从国外带回来的,他一直没舍得穿,他觉得自己今天的状态大概能打八分,扣掉的两分是因为昨晚没睡好,眼睛下面有一点点青色。
左奇函迟到了五分钟。不是因为堵车,不是因为睡过头,是因为——他在停车场遇到了陈浚铭。
“杨博文!!!”陈浚铭的声音从停车场方向传来,人还没到,声音已经到了,“你们来逛街也不叫我!!!”
杨博文看到陈浚铭从停车场跑过来,后面跟着慢悠悠走路的陈思罕。陈浚铭跑到杨博文面前,刹车不及,差点撞到他。
“你慢点。”杨博文往旁边一闪。
“你们来买订婚的衣服?左神在群里说了!我也要来帮你们挑!”
“不用。”
“用的用的!”陈浚铭眼睛亮得像两颗探照灯,“我眼光可好了!”
杨博文看了他一眼。陈浚铭今天穿了一件荧光粉的T恤,上面印着一只跳舞的仙人掌。他的眼光确实很独特。
左奇函走过来了。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深色裤子,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整齐一些。杨博文看了他一眼,心跳加速了。左奇函看了杨博文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浅蓝色衬衫上停了一下。
“好看。”左奇函说。
“还没买呢。”
“我说你今天的衣服。”
陈浚铭在旁边发出一声“啧”,被陈思罕捂住了嘴。
四个人走进商场。杨博文本来想直奔男装区,但陈浚铭一进门就被一家运动品牌店的橱窗吸引了。橱窗里摆着一双荧光黄的球鞋,和他那件仙人掌T恤的颜色完美匹配。
“你们看这双鞋!”陈浚铭趴在橱窗上,“是不是很好看!”
“不好看。”其他三个人同时说。
陈浚铭回过头,表情受伤:“你们怎么这样?你们的审美呢?”
“就是有审美才说不好看的。”杨博文拉着左奇函的袖子往前走,陈浚铭跟上来,还在回头看那双鞋。
陈思罕走在他旁边,喝了一口奶茶,语气平淡:“你买了也不会穿。你上次那双荧光绿的鞋,穿了一次就放在鞋柜里落灰了。”
“那是因为那双鞋磨脚!”
“这双也磨。”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和你那双荧光绿的是一个系列。”
陈浚铭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陈思罕,于是加快了脚步,追上了前面的杨博文和左奇函。
男装区在商场三楼。杨博文一进店就被一排西装晃了眼。他从来没穿过西装,连毕业典礼都是穿的白衬衫。
现在他要订婚了,要穿西装了,要像一个大人一样站在所有人面前。他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这件?”左奇函从架子上拿出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在杨博文身上比了比。
杨博文看了看那件外套,又看了看左奇函的脸。“你觉得呢?”
“好看。”
“你刚才已经说过好看了。”
“这件也好看。”
杨博文叹了口气,接过外套,走进了试衣间。
他关上门,站在镜子前,把外套穿上。深蓝色,修身款,面料挺括,穿在身上比他想象的要好看。
他看了几秒,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他打开门,探出头。
“左奇函,你进来一下。”
左奇函走过来。杨博文把他拉进试衣间,关上门。
试衣间不大,两个人站进去就有点挤了。杨博文背靠着镜子,左奇函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
“你帮我看看,”杨博文扯了扯袖口,“这个袖子是不是有点长?”
左奇函低头看了看袖口,又抬头看杨博文的脸。他没有看袖子,他在看杨博文的眼睛。“袖子不长。”
“那领子呢?领子是不是有点紧?”
左奇函看了一眼领口。“不紧。”
“你都没仔细看。”
“不用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杨博文的脸又红了。
他伸手推了推左奇函的胸口:“你出去。我自己看。”
左奇函没有动。他低头看着杨博文,目光从他的脸移到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上,又移回他的脸。
“博文。”
“嗯。”
“你穿这件,真的很好看。”
杨博文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他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种紧张,但左奇函已经低头吻了他。杨博文的手攥紧了左奇函的衣领,后背抵着镜子,镜面冰凉,左奇函的嘴唇滚烫。
试衣间的门被敲响了。
“你们在里面干嘛?换了八百年了!”陈浚铭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种“我已经看透了一切”的语气。
杨博文猛地推开左奇函,两人的嘴唇分开,发出一个很响的声音。
试衣间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陈浚铭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杨博文的声音有点哑。
“那个声音。”
“哪个?”
“就是那个——啵——的声音。”
杨博文把脸埋进左奇函的胸口。左奇函的手环上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两个人在试衣间里安静地站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左奇函松开了他,打开试衣间的门。
陈浚铭站在门口,双手抱胸,表情像一个抓到学生早恋的教导主任。
“你们俩,”陈浚铭指着杨博文和左奇函,“在试衣间里亲嘴。”
“没有。”杨博文面不改色地撒谎。
“我听到了!”
“你听错了。”
“我不可能听错!那个声音我在电视剧里听到过超级多遍!”
杨博文的脸从额头红到了脖子根。他从试衣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走到柜台前,对售货员说:“这件,我买了。”
售货员看了看他通红的脸,又看了看试衣间门口的左奇函,微笑着接过外套。
左奇函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银行卡。
“我自己买。”杨博文说。
“我帮你买。”
“不用。”
“订婚的衣服应该我来买。”
杨博文想了想,没有再争。左奇函付了钱,接过袋子,很自然地挂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陈浚铭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发出一声叹息:“你们两个……我服了。”
逛完男装区,陈浚铭提议去逛家居区。“你们要订婚了,不得买点家居用品吗?什么情侣杯、情侣拖鞋、情侣牙刷——”
“我们不住一起。”杨博文打断他。
“迟早的事嘛。”
杨博文看了一眼左奇函。他没有反驳陈浚铭,因为他知道陈浚铭说得对。迟早的事。
他和左奇函会住在一起,会有情侣杯、情侣拖鞋、情侣牙刷,会每天早上一起出门,每天晚上一起回家。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事,但现在他开始想了。
家居区在四楼。陈浚铭一进门就直奔情侣杯的货架,拿起一对印着“老公”和“老婆”的马克杯,举到杨博文面前。
“这个适合你们!”
杨博文看了一眼那个“老婆”杯,又看了一眼左奇函。
“放回去。”杨博文说。
“为什么?你们不是未婚夫夫吗?”
“我们是未婚夫夫,不是老公老婆。”
陈浚铭愣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回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一对印着两只小狗的马克杯——一只棕色的,一只白色的。
“这个呢?这个像你们吗?”
杨博文看了看那两只杯子。棕色的小狗和白色的小狗,靠在一起,像在说悄悄话。他看了一眼左奇函,左奇函正低头看着那两只杯子。
“买吗?”左奇函问。
杨博文想了想:“买。”
左奇函拿起那对杯子,放进了购物袋里。陈浚铭在旁边鼓掌,被陈思罕拉走了。
中午,四个人在商场里找了一家餐厅吃饭。
陈浚铭点了满满一桌子菜,说是“庆祝你们订婚”。
杨博文看着那一桌子菜,觉得他们四个人根本吃不完。
“左神,你们订婚仪式在哪里办?”陈浚铭嘴里嚼着排骨,含混不清地问。
“酒店。我妈定的。”
“哪家酒店?”
左奇函说了一个名字。陈浚铭的眼睛瞪大了,陈思罕也抬起头。
“你妈也太舍得了吧?”陈浚铭说。
左奇函没有回答,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杨博文碗里。杨博文低头看了看那块排骨,又看了看左奇函。左奇函正在喝汤,陈浚铭看着那块排骨,发出一声哀嚎:“我也想吃排骨。”
“自己夹。”左奇函说。
“你就不能也给我夹一块?”
“不能。”
陈浚铭转头看陈思罕。陈思罕正在吃青菜,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干嘛?”
“你也给我夹一块。”
陈思罕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陈浚铭碗里。陈浚铭低头看着那块排骨,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嫌弃:“你为什么不挑瘦的?这块全是肥的。”
“有的吃就不错了。”
陈浚铭把排骨塞进嘴里,嚼得咬牙切齿。
吃完饭,四个人走出商场。杨博文手里拎着那对小狗杯子的袋子,左奇函手里拎着那件深蓝色西装外套的袋子。
“杨博文,”陈浚铭说,“你订婚那天,我能当司仪吗?”
“不能。”
“为什么?”
“你会把场面搞得很尴尬。”
“不会的!我主持可好了!”
陈浚铭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陈思罕。陈思罕在旁边补了一刀:“你上次主持团建,把游戏规则讲错了,所有人玩了半小时才发现规则是错的。”
“那次是意外!”
“你每次都是意外。”
陈浚铭决定闭嘴。
左奇函和杨博文并肩走在前面,两个人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牵在了一起。
陈浚铭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对陈思罕说:“他们俩是不是忘了我们还在后面?”
陈思罕喝了一口奶茶:“不是忘了。是故意忽略。”
“你为什么能接受?”
“因为我不想当电灯泡。”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
“两盏移动的电灯泡。”
陈浚铭看着陈思罕,陈思罕看着前方。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像两个接受了自己命运的殉道者。
回到学校门口,陈浚铭和陈思罕先走了。
陈浚铭走之前,回头喊了一句:“杨博文!订婚那天记得请我吃好的!”
“知道了。”
“不能比今天差!”
“知道了!”
陈浚铭满意地走了。
杨博文和左奇函站在校门口,谁都没有先走。
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杨博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又抬头看左奇函。
“左奇函。”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逛街。”
左奇函看着他,目光温柔:“不用谢。以后还要逛很多次。”
杨博文想了想,好像也是。
订婚、结婚、搬家、过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某一天——他们要一起逛很多很多次街。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逛街也没那么可怕了。
“左奇函。”
“嗯。”
“你回去把杯子洗一下。明天我去你寝室用。”
左奇函的嘴角弯了一下:“好。”
杨博文踮起脚尖,在左奇函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走,
“晚上见!哥哥。”
“晚上见,”
走了大概十步,他停下来,回头看。左奇函还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个袋子,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嘴角弯着,耳朵红着。
杨博文举起手里的袋子摇了摇。左奇函也举起手里的袋子摇了摇。
两个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举着一对小狗杯子,像两个傻子。杨博文笑着转身跑远了。
回到寝室,杨博文把那个印着小狗的杯子从袋子里拿出来。棕色的那只,眼睛圆圆的,表情憨憨的,和左奇函送他的那只棕色小狗玩偶很像。他把杯子放到桌上,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左奇函。
杨博文:“洗了没?”
左奇函发了一张照片。白色的那只杯子放在他的书桌上,旁边是那只白色萨摩耶玩偶。
左奇函没有回复,但杨博文不需要回复了。
因为他知道,明天早上,他会带着这只棕色杯子去左奇函的寝室,用那只白色杯子喝一杯水。然后左奇函会用他的棕色杯子喝水。
然后他们会把杯子放在一起,像那两只玩偶一样,靠在一起,在说悄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