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杨博文站在KTV门口,等左奇函。
不是他约的。是陈浚铭约的。陈浚铭在群里发了十条消息,说“庆祝杨博文和左神订婚必须唱K”。杨博文回了一个“不”。陈浚铭又发了二十条。杨博文又回了一个“不”。
陈浚铭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在电话那头嚎了三十秒,嚎到王橹杰在群里发了一个“别嚎了耳朵疼”,嚎到陈思罕发了一个“+1”,嚎到张桂源那个万年不说话的都发了一个“吵”。
杨博文把手机拿远,等嚎完了,说了一句“几点”。
“七点半!校门口那家!我已经到了!橹杰也到了!思罕也到了!就差你们了!”
杨博文挂了电话,给左奇函发了一条消息:“陈浚铭约KTV。你去吗?”
左奇函秒回:“你去我就去。”
杨博文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他换了件衣服——黑色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看起来像要去打架。
出门的时候张函瑞正好回来,看了他一眼。
“去打架?”
“唱K。”
“穿成这样?”
“防身。”
“防谁?”
“陈浚铭。他唱歌会打人。”
张函瑞没再问了。
杨博文到KTV门口的时候,左奇函已经在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比白天乱一些,看起来像是从训练室直接赶过来的。
两个人还没来得及说话,走廊里就传来一阵鬼哭狼嚎——是陈浚铭的声音,他已经开始唱了,而且显然是在没有观众的情况下自己先嗨了起来。
“他到了多久了?”杨博文问。
左奇函看了一眼手机:“四十分钟。”
“他一个人唱了四十分钟?”
“嗯。”杨博文沉默了一秒,推门进去了。
包间很大,但已经乱得像被炸过。茶几上摆满了零食袋、饮料罐、麦克风包装纸。
陈浚铭站在屏幕前面,手里拿着麦克风,正在唱一首杨博文没听过的歌。
他闭着眼睛,表情投入,身体随着节奏扭动——那个扭动的幅度,杨博文觉得可能会闪到腰。他的声音不能说难听,只能说和原唱没有任何关系。原唱是一首慢情歌,他唱出了摇滚的力度。原唱在深情告白,他在嘶吼。
王橹杰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另一只麦克风,但他没有在唱,而是在帮陈浚铭和声——说是和声,其实是试图把陈浚铭跑掉的调拉回来。
但陈浚铭跑得太远了,王橹杰拉了三次都没拉回来,最后放弃了,把麦克风放下,拿起一包薯片开始吃。
张桂源和张函瑞坐在另一侧的角落。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手臂贴在一起。
杨博文和左奇函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
陈浚铭唱完了最后一句,睁开眼,看到他们,大喊一声:“主角来了!来来来,左神先唱一首!”他的嗓子已经有点哑了,但音量丝毫没有减小。
左奇函面无表情:“不唱。”
“为什么不唱?订婚了不得唱首情歌?”
“不会。”
“骗人!你上次在训练室哼歌我听到了!橹杰也听到了!”陈浚铭转头看王橹杰。
王橹杰嚼着薯片,点头:“听到了。是《童话》。就唱了一句‘我愿变成童话里你爱的那个天使’。”
左奇函的耳朵红了。
杨博文猛地转头看他。左奇函在训练室哼《童话》?左奇函哼“我愿变成童话里你爱的那个天使”?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左奇函坐在机位前,戴着耳机,以为没人听到,小声哼着“天使”,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吸氧。
陈浚铭把麦克风塞到左奇函手里,左奇函拿着麦克风,没有动。
杨博文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唱吧。”左奇函转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我想听。”杨博文说。
左奇函沉默了两秒,站起来,走到点歌台前。包间里安静了一瞬。陈浚铭瞪大了眼睛,薯片掉在了地上。
左奇函在点歌台上按了几下,屏幕切到了一首歌——不是《童话》,是一首老歌,非常老,老到陈浚铭都没听过。
“这什么歌?”陈浚铭小声问王橹杰。王橹杰摇头。
陈思罕说了歌名:“《等你回家》。九十年代的歌。”
“你怎么知道?”
“我妈听过。”
音乐响起来。左奇函拿起麦克风,唱了第一句。包间里彻底安静了。
左奇函的声音和他平时说话完全不一样——平时是低沉、平淡、几乎没有什么起伏的语调,但唱歌的时候,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
他的音准极好,节奏极稳,每一句都唱得认真而克制,像他打游戏一样——精准、冷静、不浪费一个音符。
陈浚铭的嘴巴张成了O型,全程没有合上。
杨博文没有说话,没有动,甚至忘了呼吸。他看着左奇函的侧脸——他站在屏幕旁边,光束打在他身上,他的表情认真而专注,和他在训练室打比赛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他不是在用键盘操控英雄,他是在用声音唱一首歌。而这首歌,杨博文听着听着,忽然意识到是什么了。
是一首关于等人回家的歌。歌词大意是:不管多晚,我都会等你回来。
左奇函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转头看了杨博文一眼。唱完了。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然后陈浚铭发出一声尖叫——那个声音大到杨博文觉得KTV的墙壁可能裂了。
“左神!!!你唱歌这么好听你跟我说你不会?!你唱《童话》的时候是故意跑调的吧?!”
王橹杰终于把嘴里的薯片咽了下去,说了一句:“他唱《童话》的时候没跑调。他只唱了一句,没来得及跑。”陈浚铭愣住了。王橹杰又补了一句:“而且那句在调上。”
陈浚铭转头看左奇函,表情像被人背叛了。“你骗我?你唱歌这么好听你骗我说不会?”
左奇函把麦克风放下,坐回杨博文旁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表情平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耳朵是红的。“我没骗你。我只听过这一首。”
陈浚铭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杨博文凑过去,小声说:“你什么时候学的?”
左奇函放下水杯:“没学。”
“那你为什么唱这么好?”
“可能听歌的时候记住了。”
陈浚铭冲到点歌台前,疯狂地翻歌单。“左神你再唱一首!这首!这首你会不会?《月亮代表我的心》?这首呢?《告白气球》?”
“不会。”
“你就只会刚才那首?”
“嗯。”
“你只会一首歌?”
“嗯。”
陈浚铭崩溃了。他瘫在沙发上,把脸埋进靠枕里,发出闷闷的哀嚎。
王橹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真诚:“一首就够了。你唱了十几首,没一首在调上。你连《生日快乐》都跑调。”
“《生日快乐》我没跑调!”
“你上次在训练室唱‘祝你生日快乐’,把‘快乐’唱成了‘快落’。”
“那是方言!”
陈浚铭把脸埋得更深了。
陈思罕不紧不慢地说:“他唱‘快落’的时候我以为是新歌。”
陈浚铭从靠枕里抬起头,瞪着陈思罕。陈思罕的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踩了别人一脚但死不承认的猫。
陈浚铭拿起靠枕扔过去,陈思罕接住了,放在旁边。
陈浚铭又拿起一个靠枕,王橹杰伸手抢了过去。
“别扔了,你砸到人了。”他把靠枕放到自己身后,靠着,翘起了二郎腿。陈浚铭左右看了看——靠枕全都被人抢走了,他手里只剩一个麦克风。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把麦克风塞到杨博文手里。“杨博文,你唱!你是左神的未婚夫,你唱歌应该也不差吧?”
杨博文接过麦克风,看了一眼左奇函。左奇函没有看他,正在喝水。杨博文走到点歌台前,选了一首最近流行的歌。他唱歌不算好,但也不算差,属于那种在KTV里不会被嘘也不会被夸的类型。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开口唱了。还不错。前几句都在调上。陈浚铭在旁边跟着打拍子,打得乱七八糟,但看起来很投入。
唱到副歌的时候,左奇函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杨博文的下一句歌词跑调了。他没有纠正,因为他正在感受左奇函掌心的温度。很暖,很干燥,有一点薄茧。他把左奇函的手握紧了一点,继续唱。
跑调的地方越来越多。从副歌到结尾,几乎每句都不在调上。
陈浚铭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我明白了”的恍然大悟。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型在说“恋爱脑”。杨博文看到了,假装没看到。
“你笑什么?”杨博文问。
张函瑞收起笑容,恢复面无表情假装正经:“没什么。”
杨博文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追问。他把麦克风放下,回到左奇函旁边坐下。
左奇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只有他能听到。
“副歌的第三句,你跑了三个音。”
杨博文转头看他。“你听出来了?”
“嗯。”
“你不是说你只会一首歌吗?”
“那首听多了也会。”
“你听我唱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跑了三个音?”杨博文眯起眼睛。“你在骗我?”
“没有。”
“那你解释一下。”左奇函转过头,看向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是刚才那首歌的歌词,逐字逐句,原唱的音轨在上面飘着。
但杨博文注意到,左奇函没有在看歌词。他在看屏幕上映出来的杨博文的倒影。杨博文的脸红了。
陈浚铭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崩溃中恢复了过来,凑到王橹杰旁边,小声说:“你刚才听到没?左神说杨博文跑了三个音。他听出来了,他只听一遍就听出来了。他是不是偷偷练过?”
王橹杰嚼着薯片,含混不清地说:“左神这个人,做什么事都会提前准备。他可能就是提前听了几遍。”
“听了几遍就能听出杨博文跑了三个音?”
“他是左神。他听音准跟打游戏一样准。”
陈浚铭沉默了一下,忽然站起来:“我要学唱歌。我要成为K歌之王。”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去年没坚持下来。”
“今年也不会坚持。”陈浚铭瞪了王橹杰一眼,拿起麦克风,又唱了一首。这次他选了一首慢歌,唱得很认真,音准比之前好了不少,大概是因为速度慢,他有时间找到调。唱到中间的时候他忘词了,陈思罕拿起另一只麦克风,帮他把后面的词唱了。
陈思罕的声音很好听,不是左奇函那种沉稳低音,而是一种清亮的、干净的、像泉水一样的声音。
包间里又安静了。陈浚铭站在屏幕前面,拿着麦克风,嘴巴张着,忘了唱。他看着陈思罕,陈思罕看着屏幕,两个人在同一句歌词上,声音叠在一起。一个跑调跑到外太空,一个在调上稳如泰山,但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很和谐。
杨博文靠在左奇函肩膀上,小声说:
“陈思罕唱歌这么好听?”
“嗯。”
“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
陈浚铭回过神来,把麦克风放下,看着陈思罕。
“你会唱歌?”
“会。”
“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你自己没问咯。”陈浚铭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坐到沙发上,拿起一包新薯片,撕开,塞了一大把进嘴里,嚼得咬牙切齿。
王橹杰终于站起来了。他放下薯片袋,走到点歌台前,点了一首《爱情转移》。
包间里再次安静,但这次是那种“暴风雨前的宁静”。因为王橹杰唱歌,大家都知道,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会唱”。
他拿起麦克风,开口唱了第一句。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质感,像是在说“我随便唱唱”,但每个音都准得离谱。音准、节奏、气息、情感,全部在线。
王橹杰唱到副歌的时候,整个包间只有他的声音和伴奏。
他唱完了,放下麦克风,回到沙发上拿起薯片袋,把掉在地上的那几片捡起来吹了吹,放进了嘴里。动作行云流水,表情平静得像他刚才只是去上了个厕所。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陈浚铭的声音有点发抖。
“没学过。”
“那你怎么唱这么好?”
“天赋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