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去查。我没学过。”
陈浚铭转头看左奇函。左奇函点了点头。陈浚铭又转头看陈思罕。陈思罕也点了点头。
陈浚铭瘫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出一声长叹:“这个世界对不会唱歌的人太不友好了。”
陈思罕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会的。你会制造噪音。这也是一种技能。”
陈浚铭把靠枕扔过去,陈思罕接住了,放在旁边。
张桂源被起哄唱了一首。他选的是一首民谣,低沉,缓慢,和他打野的风格一模一样——冷静、沉稳、不紧不慢。张函瑞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伸过去,握住了张桂源的手。两个人的手在沙发垫上交握着,谁都没有看谁。
杨博文看到了,左奇函也看到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陈浚铭从沙发上弹起来,冲到点歌台前。“我要点和左神合唱!”
他选了一首《朋友》。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拿起一只麦克风,把另一只塞到左奇函手里。
左奇函拿着麦克风,没有动。
陈浚铭已经开始唱了,跑调,但跑得很坚定,像是在说“就算跑调也是我的朋友”。唱到副歌的时候,左奇函开口了。
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一个跑调跑到天涯海角,一个稳如泰山,但他们唱的是同一句歌词——“朋友一生一起走”。
杨博文看着左奇函的侧脸,忽然觉得左奇函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他可以面无表情地唱《等你回家》,可以和跑调大王合唱《朋友》,可以对全世界冷脸,但对身边的人,他从来不冷。他把头靠回左奇函的肩膀上,笑眯眯的看着这群人。
曲终人散,一群人走出KTV。夜风很暖,蝉在叫,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陈浚铭的嗓子彻底哑了,但他还在说话,声音像一只被踩了喉咙的青蛙。
“今天是我人生中最成功的一次KTV。”他哑着嗓子宣布。
“你每次都这么说。”王橹杰的声音也有一点哑了,大概是帮陈浚铭和声喊的。
张桂源和张函瑞走在中间,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谁都没有松开。杨博文和左奇函走在最后面,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两个影子靠在一起,像在说悄悄话。
“左奇函。”
“嗯。”
“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
远处传来陈浚铭的喊声——用的是那种破锣嗓子:“你们俩又亲了没有?我耳朵准备好了!”
杨博文没有理他。他把左奇函的手牵起来,在路灯下晃了晃。
远处的陈浚铭还在喊,声音越来越远。杨博文把左奇函的手握紧了一点,觉得这个夏天,大概永远不会结束了。
一群人站在马路牙子上,夜风吹过来,把陈浚铭最后那点嗓子里的力气也吹没了。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发出来的声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别说了。”王橹杰把一盒润喉糖塞给他,“回去含着。”
陈浚铭接过润喉糖,含了一颗,腮帮子鼓起一个包,含混不清地说:“我没哑。”
“你哑了。”
“没有。”他的声音像砂纸磨玻璃。
王橹杰没再理他,转头跟陈思罕说:“你送他回去。别让他再唱了,再唱明天真说不出话了。”
陈思罕点头,拉住陈浚铭的卫衣帽子,像牵一只不听话的狗一样往学校方向走。
陈浚铭被拽着倒退了两步,挣扎着转回身,朝杨博文比了个口型——杨博文没看懂,但从他的表情判断,大概是“恭喜订婚”之类的。也可能是“你们欠我一顿饭”,以陈浚铭的性格,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张桂源和张函瑞一起走了。张函瑞走在他右边,两个人的手在身体的遮挡下勾着小指,从前面看什么异样都没有。但杨博文站在后面,看得一清二楚。
“你看什么?”左奇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看他们勾小指。”
“你也想勾?”
杨博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左奇函的手。左奇函的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杨博文把手伸过去,勾住了他的小指。左奇函的手指收拢,扣住了他。
马路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远处的车灯一晃一晃地扫过来。杨博文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橹杰呢?”
“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刚才。你没注意。”
杨博文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有一道黑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默默地从旁边飘了过去。
“走吧,送你回去。”左奇函拉了拉他的手。
两个人沿着马路往回走。经过便利店的时候,杨博文停下来。
“你等我一下。”他跑进去,不到一分钟就出来了,手里拿着两瓶水——不是普通的矿泉水,是那种带运动瓶盖的,不用拧开就能喝。他把一瓶递给左奇函。
“你嗓子没事吧?今天唱了歌。”
左奇函接过来,看了看瓶盖,又看了看杨博文。
“你买这种瓶盖的,是因为不用拧?”
“不是。是因为方便。”杨博文面不改色地撒谎。他其实就是觉得左奇函拧瓶盖的样子太好看了,但他不会承认。
左奇函没有追问,把水放进背包里。
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杨博文站在台阶上,比左奇函高了半个头。
他低头歪着脑袋看着左奇函,忽然说:“你今天唱的那首歌,歌词背下来了吗?”
“背了。”
“背给我听。”
左奇函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用那种低沉平淡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不是唱,是念,像在念一段课文,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每一句的停顿都恰到好处。念到最后一句“等你回家”的时候,他的声音轻了一些,轻到像是只说给杨博文一个人听的。
杨博文站在台阶上,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
“左奇函。”
“嗯。”
“我现在就想回家了。”
“你家不就在翡翠湾吗?”
“我说的不是那个家。”
左奇函看着他的表情,没有追问。但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杨博文从台阶上跳下来,踮起脚,在左奇函的唇上小鸡啄米一般的亲了两下,正打算退开的时候,左奇函俯身靠近,又亲了一下,这让杨博文有点不好意思了,撇过头。
反而听见了身前人的一声轻笑,
“明天见。”
“明天见。(二倍语速)”然后杨博文转身进了宿舍楼,心跳声太吵了,一直吵到宿舍才勉强平静下来。
手机震了。左奇函发来一条消息:“到了?”
杨博文回复:“到了。”
左奇函:“我刚才在楼下说的话,是认真的。”
杨博文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了三个字:“我也是。”
他没有问“我说的哪句话”,左奇函也没有问“你也是什么”。两个人都知道。
杨博文洗完澡出来,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打开手机,群里炸了。
陈浚铭发了一条语音。
杨博文点开,听到一个完全不像陈浚铭的声音——沙哑、破碎、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播天气预报。
“我嗓子没了。”四个字,他用了五秒才说完。
王橹杰回复了一条文字:“你嗓子早就没了。现在这个是借来的,该还了。”
陈浚铭又发了一条语音,这次更哑了:“王橹杰你是不是人?”
王橹杰:“不是。”
陈思罕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杯冒着热气的蜂蜜水,旁边放着一盒润喉糖。“给他泡的。他喝了三口,洒了两口在桌上。桌子比他会喝。”
陈浚铭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打了一行字:“我看到了。你们在我背后说我坏话。”
陈思罕:“你躺着。我们是你面前说的。”
陈浚铭没有再回复。杨博文猜他可能是在打“你们等着”,打了半天没打出来。
张桂源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睡了。”
张函瑞跟了一条:“他睡了。我也睡了。”
王橹杰:“那你为什么还能发消息?”
张函瑞:“因为他睡了。我没睡。”
王橹杰发了一个“你赢了”的表情包。
杨博文看着这些消息,笑了。他正要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左奇函单独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左奇函:“睡不着?”
杨博文:“有点。可能是奶茶喝多了。”
左奇函:“你晚上喝的是可乐。”
杨博文沉默了。他忘了左奇函会记住他喝的每一种饮料。这个人脑子不是用来记战术的,是用来记他喝了什么的。
杨博文:“那就是可乐喝多了。”
左奇函发了一张照片。是他的手,握着那只白色小狗杯子,杯子里的水在灯光下透明得发亮。“喝水。助眠。”
杨博文从床上坐起来,倒了杯水——用的是那只棕色小狗杯子。
他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两只杯子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灯光下,但里面的水是一样的透明。
杨博文看着这两张照片,忽然觉得它们应该拼在一起。他把两张照片存下来,用手机自带的编辑功能拼了一张图。
左边是左奇函的手和白色杯子,右边是他的手和棕色杯子。他看了几秒,设成了和左奇函的聊天背景。
左奇函发了一个萨摩耶微笑的表情包。
杨博文:“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左奇函:“什么问题?”
杨博文:“你唱那首歌的时候,想的谁?”
对面沉默了。杨博文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打鼓。过了大概半分钟,左奇函发了一条语音。杨博文犹豫了一下,点开。
“你。”
一个字。没有前奏,没有尾音,就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字。
但杨博文听了三遍,因为他觉得左奇函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比平时柔,比平时——好听。
杨博文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呼吸了三次。他回复:“我也是。我在想的人,也在想我。”发送之后他觉得太肉麻了,撤回了,左奇函已经回复了。
左奇函:“撤回也没用。我看到了。”
杨博文把手机扔到床尾,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十秒,他又爬过去把手机捡回来。
杨博文:“你什么时候睡?”
左奇函:“等你先睡。”
杨博文:“我睡了。晚安。”
左奇函:“晚安。”
过了两秒,又发了一条:“杯子不用还了。放你那里。我明天早上来用。”
杨博文盯着这条消息,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他回复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窗外有蝉在叫,但他听着听着就笑了。因为他知道,明天早上,左奇函会来用那只白色杯子。
然后他们会用同一对杯子喝水,在同一片天空下说早安。而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一天,都有人在等他回家。
他翻了个身,抱着那只棕色的小狗玩偶,闭上了眼睛。
手机又亮了一下。
他眯着眼看了一眼——不是左奇函,是陈浚铭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用那种破锣嗓子吼了一句语音:“我睡不着!!!谁陪我聊天!!!”
王橹杰秒回:“没人。”
陈思罕:“你数羊。”
陈浚铭:“数了。数到三百只了。”
陈思罕:“继续。”
陈浚铭:“三百只羊全是左神的脸。”
群里安静了一秒。王橹杰发了一个问号。杨博文发了一个问号。张函瑞居然也发了一个问号。
陈浚铭又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更哑了:“我说错了。不是左神的脸,是杨博文的脸。我脑子里全是杨博文在试衣间里出来的那个表情,耳朵红得像猴屁股——”
王橹杰:“你完了。左神会杀了你。”
陈浚铭撤回了一条消息。
但杨博文已经看到了。他深吸一口气,回复:“陈浚铭,你明天别想活着进训练室。”
陈浚铭发了一个“我错了”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我开玩笑的嫂子。我脑子里全是羊。白羊。黑羊。没有脸的羊。”
杨博文没有再回复。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很轻,但很熟悉——是左奇函的脚步声?不可能,左奇函的寝室在另一栋楼。他一定是听错了。
他翻了个身,抱着那只棕色的小狗玩偶,闭上了眼睛。窗外,月亮很圆。他弯着嘴角,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