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礼貌的三下,是那种“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快开门”的连续拍门,力度不大但频率高,像啄木鸟在啄树。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假装没听到。敲门声停了。过了五秒,又开始了。
“谁啊?”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门外没有回答,继续敲。
杨博文从床上坐起来,头发炸成一个鸟窝,左脸被枕头压出一道红印。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二十三分。他在心里把敲门的人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下床,光着脚走到门口。
门开了。
左奇函站在门口。
走廊的声控灯已经灭了,只有寝室里的光漏出去,落在左奇函身上。
他看起来不像有什么紧急的事。他看起来像是专程来敲门的。
“你干嘛?”杨博文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钥匙掉了。”
杨博文眨了眨眼,消化了一下这句话。“什么钥匙?”
“宿舍的钥匙。”
“你宿舍的钥匙?”
“嗯。”
杨博文看着他。左奇函看着他。两个人在凌晨两点二十四分的寝室门口对视了三秒。
杨博文的大脑从睡眠状态缓慢启动,处理了几个信息点:第一,左奇函住在单人间;第二,单人间的钥匙只有一把,掉了就是真的进不去;第三,现在凌晨一点半,宿管阿姨已经睡了,他不可能去找备用钥匙;第四——他为什么要来找我?
“你怎么不去找王橹杰?”
“他睡了。”
“陈浚铭?”
“他嗓子哑了。不想吵他。”
“陈思罕?”
“他住校外。”
杨博文沉默了。他发现自己居然是唯一选项。这个认知让他有点不爽——不是对左奇函不爽,是对自己居然在凌晨两点半被叫醒还要收留一个人这件事不爽。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
左奇函走进来。他站在寝室中间,环顾了一圈——张函瑞的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那本乐谱手稿和一杯凉透了的茶。
杨博文的床在上铺,被子卷成一团,棕色小狗玩偶半挂在床边,差点掉下来。地上有一双拖鞋,左右脚穿反了。
“你睡张函瑞的。”杨博文指了指张函瑞的床。
左奇函看了一眼张函瑞的床,又看了一眼杨博文。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在说“我不想睡张函瑞的床”。杨博文看懂了,因为他也不想让左奇函睡张函瑞的床。不是说张函瑞的床不干净,就是——他也说不上来,反正不想左奇函睡他的床。
“那你打地铺。”杨博文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备用被子,铺在地上。
左奇函站在旁边,看着他铺被子,没有帮忙,也没有说“不用这么麻烦”。等杨博文铺好了,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被褥,又看了一眼杨博文。
“地上凉。”
“夏天。”
“腰不好。”
“你腰怎么了?”
“打游戏坐久了。”
杨博文盯着他看了两秒。左奇函的表情认真得像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但他认识左奇函这么久,从来没听他说过腰不好。
“左奇函。”杨博文蹲在地上,抬头看他。
“嗯。”
“你是不是不想睡地上?”
“是。”
“那你想睡哪儿?”
左奇函看了一眼上铺。杨博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的床,上铺,被子卷成一团,棕色小狗玩偶半挂在床边。他转回头看着左奇函。
“你想睡我床上?”
“嗯。”
杨博文站起来,走到床边,爬上去,把被子重新铺好,把棕色小狗玩偶放到枕头旁边。然后他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左奇函。
左奇函站在下面,仰头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凌晨两点半的灯光昏昏黄黄的。
“上来吧。”杨博文说。
左奇函爬上去的速度比杨博文预想的快。他脱了外套,搭在床尾的栏杆上,穿着里面的白色T恤躺下来。
杨博文的床是单人床,两个人躺上去刚好,一动就会碰到对方的手肘或肩膀。左奇函仰面躺着,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姿势标准得像在军训。杨博文侧躺着,面朝墙,后背对着左奇函。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一拳的距离,但那一拳的距离里全是空气。
安静了一小会儿。
“左奇函。”杨博文没有转身。
“嗯。”
“你的钥匙真的掉了?”
沉默。
杨博文转过身,面对他。
左奇函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线条分明,他的眼睛看着天花板,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杨博文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看到他的耳朵红了。
“左奇函,你骗我。”
“没有。”
“你钥匙根本没掉。”
左奇函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杨博文。两个人的脸近在咫尺,近到杨博文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像阳光晒过的棉被。
杨博文的心脏跳得很快,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你把钥匙放哪儿了?”
“……口袋里。”
“你没找?”
“找了。”
“找到了?”
左奇函没有回答。
杨博文深吸一口气。“左奇函,你大半夜跑过来,说自己钥匙掉了,要睡我的床,结果你的钥匙就在你口袋里?”
“我出门的时候没带。回来的时候发现没带。以为掉了。”
“那你怎么进来的?你没带钥匙怎么出的门?”
左奇函沉默了三秒。“门没锁。”
杨博文觉得自己可能要脑溢血了。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进来吧”“那你打地铺”“上来吧”——每一句都基于一个前提:左奇函的钥匙真的掉了。而现在这个前提被证明是假的。
他瞪着左奇函。
“左奇函,你学坏了。你跟谁学的?”
“……你。”
“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个了?”
“你瞒了我两个月的身份。我只是瞒了一个钥匙。”
杨博文张开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他闭上嘴,翻过身,重新面朝墙。
他的后背对着左奇函,两个人的距离又回到了一拳。但这次那一拳的距离里不是空气了,是他的心跳和他的不甘心。
安静了大概二十秒。然后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搭在他的腰上。
杨博文的身体僵了一下。那只手没有收回去,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就那样搭在他的腰侧,像一只试探着靠近的、小心翼翼的动物。
“左奇函,你的爪子。”
“嗯。”
“拿开。”
“不要。”
杨博文深吸一口气,把那只手从腰上拿开。过了五秒,那只手又搭上来了。杨博文再次拿开。左奇函再次搭上来。第三次的时候,杨博文没有拿开。不是因为他不介意,是因为他困了。
“你明天早上必须把钥匙找出来。”他闭着眼睛说。
“好。”
“不许再用这种借口。”
“好。”
“下次直接说想睡我的床。”
左奇函的手在他腰上轻轻捏了一下。“好。”
杨博文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腰间那只手的温度。左奇函的手很大,很暖,掌心贴着他的腰侧,隔着薄薄的睡衣,像是要把他的体温传过来。
杨博文把后背往后挪了一点点,碰到了左奇函的胸口。左奇函的手臂收紧了,把他整个人圈进了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后脑勺,呼吸拂过他的头发。
“左奇函。”
“嗯。”
“你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干了?”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你第一次来我寝室那天。”
杨博文回想了一下——那是他坦白之前,去左奇函寝室拿玩偶的那天。那天他坐在左奇函的床沿上,左奇函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他当时觉得左奇函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但他以为那是在担心他会不会发现真相。现在想想,那可能不是在担心,是在忍。
“你忍了这么久?你是忍者神龟?”
“不是。”
杨博文转过身。这个动作让两个人的距离从“贴在一起”变成了“面对面贴在一起”。他的鼻子差点碰到左奇函的下巴,他的膝盖碰到了左奇函的膝盖,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了左奇函的胸口上,能感觉到左奇函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你心跳好快。”杨博文说。
“你的也是。”
杨博文把手从他胸口上拿开。左奇函伸手把他的手抓回来,重新按在自己胸口上。
“你不用拿开。”
“为什么?”
“因为你也想放。”
杨博文的脸红了。他没有再拿开。
两个人面对面躺着,额头几乎要碰到一起。杨博文能看清左奇函眼睛里的血丝,能看到他眼睛下那两颗小小的痣,能数清他的睫毛。
他以前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左奇函,因为他每次靠近的时候心跳就会失控,心跳一失控就会移开目光。
但现在是凌晨两点五十分,关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昏昏黄黄的,照在左奇函的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很多。
“左奇函。”
“嗯。”
“你下次想睡我的床,直接说。”
“好。”
“不许再用钥匙掉了这种借口。”“你演技太差了。一看就是装的。”
左奇函沉默了一秒。“那我下次换个借口。”
杨博文伸手在他胸口上捶了一下,不重,但左奇函笑了一下。不是弯嘴角,不是耳朵红,是真的笑了一下——他的嘴角往上提,眼睛微微弯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杨博文看着他笑,心跳漏了一拍。
“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是吗,你看错了吧。”
“没看错。你再笑一个。”
“不笑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看。”
杨博文无语了。他翻了个身,面朝上,看着天花板。左奇函的手还搭在他腰上,没有收回去。
窗外有蝉在叫。凌晨的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那种温热的气息。杨博文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困了,因为他开始觉得左奇函骗他说钥匙掉了这件事也没那么过分。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不是他的,是左奇函的。
左奇函伸手摸到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杨博文眯着眼看了一眼——是陈浚铭在群里发消息。
陈浚铭:“@左奇函 左神你不在寝室?我找你借充电线,你门没锁但人不在。”
左奇函没有回复。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屏幕的光灭了。
杨博文睁开眼睛。“你门没锁?”
“……嗯。”
“你出来的时候就没锁?”
“……嗯。”
“你不是说钥匙掉了吗?”
左奇函没有回答。
杨博文深吸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左奇函也坐起来。
两个人在凌晨的黑暗中对视了两秒。杨博文伸手把他的枕头拿起来,扔到他腿上。
“你今晚睡地上。”
“腰不好。”
“你刚才说你出来的时候门没锁。你根本没掉钥匙。你从出来的时候就没打算回去。”
左奇函沉默了。他拿起枕头,下了床,铺好地上的被褥,躺了下去。杨博文在上铺,低头看着他。左奇函躺在下面的地铺上,仰头看着他。
“晚安。”左奇函说。
杨博文没有回答。他把被子拉过头顶,翻了个身,面朝墙。但他的嘴角是弯的,因为左奇函刚才说“晚安”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
过了大概五分钟,杨博文从床上探出头。左奇函还躺在地铺上,没有睡。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看着上铺的床板。
“左奇函。”
“嗯。”
“你上来吧。地上凉。”
左奇函从地铺上站起来,抱着枕头爬回了上铺。这次他没有试探,没有小心翼翼,一躺下来就把手搭在了杨博文的腰上。杨博文没有拿开。
“左奇函。”
“嗯。”
“明天早上你请我吃小笼包。”
“好。”
“补偿你骗我。”
“好。”
杨博文闭上眼睛,把自己往左奇函的方向缩了缩。左奇函的手臂收紧了。
窗外有蝉在叫,但他听着听着就笑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浚铭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杨博文没有点开,但左奇函点开了。
一个沙哑的、破锣一样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炸开:“左神!!!我在你寝室门口等了十分钟了!!!你到底回不回来!!!”
左奇函把语音关掉,在群里打了一行字:“不回来了。钥匙掉了。今晚睡杨博文这里。”
群聊炸了。
陈浚铭:“???你钥匙不是在你口袋里吗?”
左奇函没有回复。
王橹杰发了一条:“左神,你这个借口我在小学就不用了。”
可恶!!王橹杰根本就没睡!左奇函又骗他!!杨博文想。
算了,可怜可怜他吧。
张函瑞居然也发了一条:“杨博文!!我的床不能睡别人。”
张桂源跟了一条:“+1。”
杨博文看着这些消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把脸埋进左奇函的胸口,闷闷地说:“你完了。明天全队都会知道。”
左奇函的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嗯。”
“你不怕丢人?”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值得。”
杨博文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杨博文知道他一定在笑。
杨博文把脸埋回去,闭上了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现在,他只想在这个人的怀里,安静地度过这半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