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喝了一口水,拧上瓶盖,转头看左奇函。
左奇函正在用枪粉擦球杆,动作懒洋洋的,他的手指很长,绕着球杆转圈的时候,指节分明得像钢琴师。
杨博文看了两秒移开了目光,因为再看下去他可能会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左奇函。”
“嗯。”
“你说输了的人请晚饭。那赢了的人呢?”
左奇函想了想。“赢了的人吃晚饭。”
“赢了的人本来就能吃晚饭。输了的人也要吃晚饭。你这个赌注等于没有。”
左奇函放下球杆,看着他。“那你想要什么?”
杨博文想了想,忽然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让陈浚铭往后退了一步。
陈浚铭说不上来为什么,但那个笑容让他想起了杨博文在群里的“微笑”表情包。每次杨博文露出这个笑容,就有人要倒霉了。
“赢了的人,”杨博文慢悠悠地说,“可以命令输了的人做一件事。任何事。不许拒绝。”
陈浚铭的章鱼烧差点从嘴里喷出来。王橹杰叼着能量棒包装纸的动作顿住了,包装纸从他嘴角滑落,飘在地上。
左奇函看着杨博文,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任何事?”左奇函问。
“任何事。”
“不反悔?”
“不反悔。”
左奇函把手里的球杆放下,走到台球桌前,俯身开球。他的第一杆就打散了整个三角形,两颗球应声落袋。
然后他直起身,转头看了杨博文一眼——那一眼带着一种“你准备好了吗”的笑意。
比赛开始了。
杨博文的台球水平属于“刚学会走路但跑得挺快”的阶段。他能进球,但靠的是运气和偶尔的手感。左奇函的水平属于“我不想赢的时候才会输”的阶段。
两个人之间的差距,大概是从重庆到北京的距离。
但杨博文有一个优势——左奇函不想赢。或者说,左奇函想让他赢。
第一局,左奇函明明可以一杆清台,但他“不小心”把白球打进了袋里,送了一个自由球给杨博文。杨博文没有浪费机会,把黑球打进了。1:0。
“你故意的。”杨博文指着左奇函。
“不是。手滑。”左奇函的表情无辜得像一只踩了人但假装不知道的萨摩耶。
陈浚铭在旁边看不下去了。“手滑?左神你的外号叫‘机器人’吗。机油打多了?”
左奇函没有理他,继续摆球。第二局,左奇函又在关键时刻“手滑”了。这次他把白球打到了台球桌外面,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了王橹杰脚边。
王橹杰弯腰捡起来,看了看,放回桌上。“左神,你这个手滑的频率有点高。”
“今天状态不好。”左奇函接过白球,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杨博文快要笑出来了。他咬着嘴唇忍住,假装在认真瞄准。但他握杆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憋笑憋的。
他出杆的时候力道偏了,目标球在袋口弹了两下,没进。
“该我了。”左奇函走过来,俯身。
这一杆他没有手滑。他打出了一杆完美的防守,把白球藏在一堆球后面,让杨博文下一杆无从下手。
杨博文围着台球桌转了两圈,看了好几个角度,最后选择了一个冒险的路线——他要把白球从两颗球的夹缝中打出去,绕过半张台球桌,击中远处的目标球。
“你确定?”左奇函靠在台球桌边上,双手抱胸,嘴角有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确定。”
“这个球我都不一定打得进。”
“你打不进是因为你不想打进。我想打进是因为我想赢。”杨博文俯身,瞄准,出杆。白球从夹缝中穿了出去,击中了目标球——但是力量太大了。目标球在袋口弹了好几下,最后还是滚出来了。而白球停在了底袋口,刚好给左奇函送了一个绝佳的进球位置。
杨博文直起身,看着那颗白球,觉得它是在嘲笑自己。
左奇函走到台球桌前,没有立刻打球。他看了看球的位置,又看了看杨博文。
“你刚才说赢了的人可以命令输了的人做任何事?”
“嗯。”
“那你准备好。”
杨博文还没来得及反应,左奇函俯身出杆。白球击中了杨博文刚才没打进的那颗目标球,目标球滚进了底袋,白球弹回来击中了黑球,黑球滚进了中袋。
一杆两球。然后他又打进了下一颗,再下一颗,再下一颗。
他清了台。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白球最后一次停下来的时候,台上只剩下一颗母球孤零零地停在绿布上。
台球室安静了。
杨博文看着空荡荡的台球桌面,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左奇函直起身,把球杆放回架子上,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嘴角是弯的。
“赢了。”他说。
杨博文咽了一下口水。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任何事,不许拒绝”。他想起左奇函刚才问“你确定”的时候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想起自己自信满满地说“我想打进是因为我想赢”。
他现在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你想让我做什么?”杨博文的声音有点干。
左奇函看着他,台球室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还没想好。先欠着。”
“欠着?!”
“嗯。我怕你现在做不到。”
“什么我现在做不到?”
左奇函没有回答。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那杯水是杨博文的,瓶盖没拧紧,他拿起来的时候水洒了一点在手上。他没有擦,反正一会儿还要打。
陈浚铭终于从震惊中恢复了过来,用砂纸磨玻璃的声音说了一句:“左神,你刚才那杆是故意的。你前面两局故意输,第三局全力打。你就是在钓鱼。”
左奇函看了他一眼。“不是钓鱼。是在教学。”
陈浚铭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教学”这个词用得太好了——先让学生赢两局建立信心,再亲手把信心摧毁,让学生明白自己离真正的水平还有多远。这叫教学。杨博文深吸了一口气。
“左奇函。”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坏。”
“可是你刚才夸我教得好哎。”
“那是刚才。现在你赢了我,你就是坏。”
左奇函走过来,拿起杨博文的水杯。这次他把瓶盖拧开了,喝了一口还是杨博文的水。
“那你要不要报仇?”
“怎么报仇?”
“再来一局。”
杨博文看着他,左奇函看着杨博文。陈浚铭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不要上当”,但杨博文已经拿起球杆了。
“来。”
第二局,杨博文没有赢。第三局他也没有赢。第四局他开始摸到一些门道了——左奇函每次击球的时候他都会仔细观察他的站位、握杆姿势、出杆的节奏。
他没有照搬,因为左奇函的姿势是基于他的身高和臂展,杨博文比他矮小半个头,手也小一号,照搬只会别扭。他根据自己的身体条件做了调整。第四局,他打出了自己最好的一杆——连续打进了三颗球。
虽然最后还是输了,但他觉得输得很值。
第五局开始之前,左奇函忽然说了一句。“你进步很快。”
“老师教得好。”
“这次真心话?”
“这次真心话。”
左奇函的嘴角弯了一下。那颗笑脸在台球室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像是夏天傍晚的晚霞,不刺眼但很暖。
陈思罕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们注意到了吗?左神今天笑了好多次。”
所有人看向左奇函。
“以前他在训练室一个月笑不到一次。”王橹杰终于吐掉了那根能量棒包装纸,正色道,“今天一个小时笑了起码五次。”
“我数了。”陈思罕伸出五根手指,“五次。”
“不止。”张桂源居然开口了,“第六次了。”
所有人又看向张桂源。张桂源面无表情地拿起蓝莓盒,放了一颗进嘴里。酸的他皱了一下眉。
杨博文看着左奇函被一群人围观,觉得这个画面很有意思。平时都是左奇函在赛场上被围观,今天他被围观的不是技术,是他的笑容。而让他笑的不是比赛,不是胜利,是杨博文。
“左奇函,你看你暴露了。”
左奇函没有脸红,没有耳朵红,没有移开目光。他就那样站在台球桌旁边,手里拿着球杆,被一群人盯着,坦然地弯着嘴角。
“暴露就暴露。”他说。那语气像在说“无所谓”。
陈浚铭发出一声哀嚎——不是说话,是嚎。他的嗓子已经说不出话了,但还能嚎。那声嚎叫在台球室里回荡了三秒,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
“我不行了。你们两个太甜了。我需要胰岛素。”
“你又不打针。”王橹杰说。
“我需要心理上的胰岛素。”
王橹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过去。是那种超市收银台旁边的薄荷糖,圆圆的,白色。
陈浚铭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薄荷味太冲,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太凉了。我的嗓子要冻住了。”
“你的嗓子已经哑了。冻不冻都一样。”
陈浚铭拿起一颗台球作势要扔。王橹杰躲到了张桂源身后,张桂源面无表情地举起手里的蓝莓盒挡在脸前。
那颗蓝莓盒很小,刚好能挡住他的鼻子和嘴巴。眼睛露在外面,看着陈浚铭。那画面太好笑了。
杨博文笑弯了腰。
左奇函看着他笑弯了腰的样子,侧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伸手扶了一下杨博文的手臂,怕他笑到站不稳。手指在杨博文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秒就松开了。
“左奇函。”
“嗯。”
“你刚才说‘先欠着’。那个‘欠着’的事,你想好了吗?”
左奇函想了想。“想好了。”
“做什么?”
“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你就不做了。”左奇函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脸上带着笑容,杨博文盯着他看了两秒,觉得这个人的心机深不见底。
“左奇函,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你以前不会吊人胃口。”
“你以前也不会打台球。”
杨博文被噎住了。他发现左奇函现在说任何话都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杨博文决定不再追问。因为左奇函不说的事情,谁也撬不开他的嘴。
陈浚铭从台球桌的另一边探过头来。“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我也要听。”他的嗓子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突然收到了信号,杂音很大,但能听清。
“没你的事。”杨博文说。
“我听到了什么‘欠着’、‘不能说’。你是不是欠左神钱了?”
“不是。”
“那是欠什么?”
杨博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解释不了这个问题。他总不能说“我输了台球所以欠左奇函一个要求”吧?那也太蠢了。他瞪了左奇函一眼,左奇函正低头给自己的球杆上枪粉,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张桂源和张函瑞那边也开始了。张桂源的姿势很标准——毕竟手稳,枪粉擦得很认真,但打出去的球总是偏。
张函瑞的姿势完全不标准,但他有一种直觉式的瞄准能力,不看角度,不看点位,就凭感觉打。他打进了两颗球。
张桂源看着他打进的球,沉默了一秒。“你怎么做到的?”
“看着袋口,想象球滚进去的轨迹,然后打。”
“你描述的是一种唯心主义的台球打法。”
“能进就行。”
张桂源没有再说话。他拿起球杆,不再看角度,不再看点位,想象袋口,想象球的轨迹,然后打。
球打歪了,白球直接冲出了台面,撞在了墙上,弹回来,差点打中王橹杰的头。
“你差点杀了我。”
“对不起。”
“没事。我命大。”
杨博文看着这一屋子混乱的台球对局,觉得今天大概打不出什么正经比赛了。但他不觉得可惜。
他转头看着左奇函。杨博文走到他旁边,也靠在了墙上。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
“左奇函。”
“嗯。”
“那个要求,想好了随时说。”
“不怕我让你做很难的事?”
“不怕。你做不出来。”
左奇函侧头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连钥匙掉了这种谎都编不出来。”
杨博文靠着墙,左奇函靠着墙。两个人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在一起,谁都没有主动勾上去。但那个触碰就够了,像一根羽毛落在皮肤上,轻得几乎没有感觉,但你不会忘记它在哪儿。
杨博文把脸转过去,盯着对面的墙壁。墙壁是米白色的,上面有一排挂钩,挂着几根公用的球杆。他看着那些球杆,觉得它们长得都差不多,没有一根比左奇函手里的那根好看。
“杨博文。”左奇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杨博文转过头。左奇函的脸近在咫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靠了过来,两个人的鼻子之间隔了不到十厘米。
“你刚才问我想好了没有。我现在想好了。”
杨博文的心跳漏了一拍。“想好什么?”
“那个要求。”
“你说。”
左奇函看着他,目光温柔而认真。时间的流速好像变慢了,台球撞击的声音在远处仿佛隔了一层纱,陈浚铭的嚎叫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下次你想我的时候,给我打电话。不要发消息。不要只发表情包。打电话。”
杨博文愣住了。
他以为左奇函会让他做什么离谱的事——比如当众表白,比如穿那件荧光黄的T恤,比如在训练室门口大喊“左奇函是我老公”。他已经做好了拒绝的准备,甚至想好了拒绝的借口。
但左奇函说的是“打电话”。
“就这个?”杨博文的声音有点干。
“就这个。”
“不让我做别的?”
“这个最难。你不喜欢打电话。你上次给我打电话是三周前,因为手机快没电了用的超级省电。”
杨博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确实不喜欢打电话。他觉得打电话比发消息恐怖一百倍。
发消息的时候可以删除、撤回、反复修改,打电话的时候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他宁愿发一百条消息也不愿意打一个三分钟的电话。
两个人就这样靠着墙对视着,台球室昏黄的灯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好。”杨博文说,“下次我想你的时候,给你打电话。”
陈浚铭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次不是嚎叫,是破锣嗓子喊出来的完整句子:“你们两个又在靠墙偷偷看什么?!打球啊!!”
杨博文没有理他。他看着左奇函的眼睛,觉得这个人大概是真的变了。以前的左奇函会说“你想我的时候给我发消息”,因为他怕打电话会打扰杨博文。
现在的左奇函会说“给我打电话”,因为他知道杨博文需要练习。
练习把想念说出口,练习不害怕被听到。
“左奇函。”
“嗯。”
“你教台球教得好不好我不管,但你教别的教得很好。”
左奇函歪了一下头。“教什么?”
“教我怎么喜欢你。”杨博文说完就后悔了,把脸转过去盯着墙壁,耳朵红得发烫。
左奇函没有说话。杨博文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左奇函的手指挤进他的指缝,掌心贴着手背。那双手很暖,很稳,和他打台球的时候一样稳。
陈浚铭又喊了一声,王橹杰喊了一声“别吵了”,陈思罕喊了一声“你们安静”,张桂源没有说话,但他打飞了一颗球。那颗球飞过半个台球室撞在杨博文旁边的墙上,弹回来滚到了他的脚边。
杨博文低头看了看那颗球,弯腰捡起来,放在手心掂了掂——有点重,绿色的上面印着数字。他转身把它放回了桌上。
“走吧,”他说,“再打一局。”
“这次不让你了。”左奇函拿起球杆。
“不用你让。我自己打。”
左奇函笑了笑。他们走回台球桌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绿色的台布上,落在散落的台球上,落在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
陈浚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次他说了一句完整的话。“你们俩能不能把球杆先放下再牵手?你们这样怎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