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赢了。
左奇函说“回去睡觉”,陈浚铭说“睡什么睡庆功宴!”左奇函看了他一眼,他说“我请客”。
左奇函把迈出去的脚收回来了。
一群人站在体育馆门口等车。陈浚铭站在路灯下,荧光黄的冲锋衣把整条街照亮了。
陈思罕站在他旁边,眯着眼睛,往旁边挪了两步,荧光黄的光还是追着他。
他又挪了两步,陈浚铭跟上来了。陈思罕停下来看着陈浚铭。
“你离我远点。你的衣服反光。我眼睛疼。”
陈浚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好看吗?”
“不好看。刺眼。”
“那就是好看。刺眼说明显。明显说明醒目。醒目说明——”
陈思罕替他说完了。“说明你像个移动的路灯。”
“路灯照亮黑夜。我是黑夜里的光。”
陈思罕沉默了。大概是在想怎么反驳,但没想出来,因为陈浚铭的逻辑每次都通。
王橹杰站在最边上,手里没书,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嚼着什么东西。杨博文看着他。
“你吃的什么?”
“口香糖。薄荷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吃口香糖了?”
“刚才。便利店买的。买了口香糖。”
“口香糖能代替书?”
“嚼着不无聊。”
左奇函伸出手。“给我一个。”
王橹杰从口袋里掏出两条,一条给左奇函,一条给杨博文。杨博文接过剥开塞进嘴里,薄荷味冲得他眯起了眼睛。
左奇函也塞进了嘴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陈浚铭跑过来。
“我也要!”
“没了。”
“你口袋里还有!”王橹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袋——鼓的。
他又掏出一条递过去。陈浚铭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扭曲。
“好凉!”“
薄荷的。当然凉。”
“这不是薄荷,这是芥末!”
“是吗?”王橹杰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条,剥开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是芥末。拿错了。”他嚼着芥末口香糖,表情没有变化。陈浚铭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可能没有味觉。
车来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九座。陈浚铭第一个冲上去占了最后一排,陈思罕被他拉着坐旁边。王橹杰坐了中间一排靠窗。左奇函和杨博文坐了倒数第二排——陈浚铭前面。陈浚铭从后面探过头来。
“你们今天谁赢了?”
“都赢了。”杨博文说。
“我是问你们俩。谁赢谁输。比如左神赢了比赛,你赢了什么?”
杨博文想了想。“我赢了他。”
陈浚铭愣住了,陈思罕从旁边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别问了。你问不过他们。”
车子开了。陈浚铭在最后一排唱《We Are the Champions》,嗓子依然破,气势依然足。
陈思罕没有帮他找调,因为他唱的是英文,陈思罕听不懂。
王橹杰嚼着口香糖看着窗外,霓虹灯的光扫过他的脸,忽明忽暗。
杨博文靠在左奇函肩膀上闭着眼睛,左奇函的手搭在杨博文腿上,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
陈浚铭选了一家火锅店,说“赢了比赛就要吃火锅,红红火火”。陈思罕说“你每次都说红红火火,上次吃烧烤也说红红火火,上上次吃炸鸡也说红红火火”,陈浚铭说“因为每次都赢了”。陈思罕想了想,无法反驳。
火锅店不大,空调开得很低,但一进去就闻到牛油锅底的香味。
陈浚铭点了鸳鸯锅——辣和不辣。他吃辣,陈思罕不太能吃辣,杨博文吃辣但不敢吃太多。
陈浚铭第一个涮肉。夹了一片毛肚,在红油锅里涮了七上八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亮了起来。
“好吃!左神你尝尝!”左奇函涮了一片牛肉,放到杨博文碗里。杨博文吃了。
“不难吃。”杨博文学王橹杰说话。
“你不是不吃辣吗?”杨博文看着他。
“今天吃。”
“为什么?”
“赢了。庆祝。”
陈浚铭看着王橹杰吃辣的样子,他的脸不红,嘴不肿,汗都不出。他吃了三片土豆、两片藕、一根莴笋,全是辣的。
“王橹杰,你到底能不能吃辣?”陈浚铭忍不住问。
“能。以前不吃。怕胃疼。今天赢了。胃不疼。”
“赢了跟胃有什么关系?”
“心情好。心情好胃就好。”
陈浚铭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通。
他转头看向陈思罕,陈思罕正在吃脑花。他吃脑花的样子很认真——先用筷子把脑花夹开,蘸一下调料,再送进嘴里,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思罕,你吃脑花不怕?”
“怕什么?”
“高胆固醇。”
“赢了。胆固醇不找我。”
陈浚铭愣了一下,陈思罕的逻辑今天也通了,大概是赢了比赛大家都变正常了——不对,是变不正常了。
杨博文看着这一桌人,放下筷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左奇函。”
“嗯。”
“你开心吗?”
“开心啊。”
“为什么?”
“赢了。”
“还有呢?”
左奇函看了看桌上的人。
“大家都在。”左奇函说。
杨博文伸手在桌子下面握了握他的手。左奇函的手指收拢,十指相扣。
陈浚铭吃完了牛蛙,开始吃虾滑。
他把虾滑分成小块下到锅里,等虾滑浮起来的时候,他捞了一块蘸了蘸料塞进嘴里,表情突然变了。
“这个好吃!你们谁点的?”
“你点的。”陈思罕说。
“我什么时候点的?”
“刚才。你说‘虾滑来一份’。”
“我说了吗?”
“说了。”
陈浚铭低头看了看菜单——虾滑那一栏确实打了勾。他不记得了,但他不纠结,又下了一份。王橹杰放下了筷子。
“我吃饱了。”
“你才吃了多少?”陈浚铭看着他面前的盘子——一盘青菜,几片土豆,两块豆腐。
“够了。吃了七分饱。”
“你平时吃三分饱。今天七分,多了。”
“赢了。多吃点。”
陈浚铭看着王橹杰面前那盘青菜,觉得他的“多吃点”跟别人的“多吃点”不是一个概念。
火锅吃完了。
陈浚铭去结账,收银员说“一共八百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又掏出一张卡,又掏出一张卡。第三张卡刷过了。他松了一口气,回头看到大家都在看他,笑了。
“我的卡太多了。分不清哪张有钱。”
“你可以只带一张。”陈思罕说。
“那张丢了怎么办?”
“挂失。”
“挂失太麻烦了。”
陈思罕没有再说话。一群人走出火锅店。夜风吹过来,带着火锅的味道和秋天特有的凉意。
陈浚铭打了个喷嚏,很大声,整条街都听到了。他揉了揉鼻子。
“谁想我?”
“没人想你。”陈思罕说。
“那你刚才是不是在心里叫了我的名字?”
“没有。”
“你骗人。”
“我在心里骂你呢。”
杨博文看着他们笑了。左奇函的手从他手里滑出来,搭在他肩上,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杨博文靠着他,两个人走在最后面。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靠在一起。
“左奇函。”
“嗯。”
“你明天干嘛?”
“睡觉。睡醒了再说。”
“你妈打电话了没?”
“打了。说恭喜。”
“还有呢?”
“说让你也去家里吃饭。”
杨博文想了想。“下周吧。这周累。”
“好。”
陈浚铭在前面喊“车来了车来了”,荧光黄的冲锋衣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又一下。陈思罕拉开车门,陈浚铭钻进去了。
王橹杰跟在后面,手里又多了口香糖——这次是薄荷的,没拿错。杨博文和左奇函最后上车,坐最后一排。陈浚铭在中间一排,陈思罕在他旁边。车子发动了,陈浚铭转过头趴在后座的靠背上看着杨博文和左奇函。
“杨博文,你下周去左神家吃饭?”
“嗯。怎么了?”
“帮我问阿姨好。说我小时候去她家吃过饭,她做的红烧肉很好吃。”
“你自己不会问?”
“我没有阿姨微信。”
“你加。”
“我不敢。”
杨博文看着他,陈浚铭的表情很认真。他真的不敢。他在左母面前怂得像一只见了猫的老鼠。
“你为什么不敢?”杨博文问。
“很久以前去左神家,我把阿姨的花瓶打碎了。她说‘没事’。但她的表情有事。”
陈思罕在旁边补充。“他哭了。哭了半小时。阿姨哄了他半小时。后来他就不敢去了。”陈浚铭把脸埋进靠枕里,声音闷闷的。
“你别说了。”
杨博文笑了。左奇函的嘴角也弯了。车子在夜色中穿行,霓虹灯的光扫过每个人的脸。陈浚铭从靠枕里抬起头,头发乱了,脸上还有压痕。
他看着窗外,突然喊了一声:“看!月亮!”
所有人都看向窗外。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像一个巨大的灯泡。
陈浚铭对着月亮喊了一声“今天的月亮好圆”,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响。
陈思罕说“月亮每个月都圆一次”,陈浚铭说“今天的最圆”。
王橹杰说了一句“今天的月亮是满月,确实圆”。
陈浚铭转头看他。“你还会看月亮?”
陈浚铭看着他,大概在想这个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杨博文靠在左奇函肩膀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左奇函的手搭在他肩上。月亮很圆,光很亮,照着整条街。
“左奇函。”
“嗯。”
“今天的月亮真的挺圆的。”
“嗯。像你做的实验。烧杯的底。”
杨博文想起第一次炸烧杯的时候,烧杯的底是圆的。
他笑了。车子拐进酒店停车场,陈浚铭第一个冲下车,站在路灯下伸了个懒腰。陈思罕跟在后面,王橹杰最后一个下。杨博文和左奇函走在最后面。电梯来了,五个人挤进去。
陈浚铭按了18楼,电梯门关了。
“左神,你明天几点起?”
“不知道。”
“我明天叫你。一起吃早饭。”
“好。”
陈浚铭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左奇函会答应,因为左奇函很少答应他任何事情。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电梯门开了。杨博文拉着左奇函走出电梯,陈浚铭在后面喊了一声“明天见”。杨博文头都没回,挥了挥手。
门卡刷开,房间灯亮了。杨博文换了鞋,走到床边躺下。
左奇函去洗澡。水声哗哗的。杨博文看着天花板,灯很亮,刺眼,他眯着眼睛。
手机震了,陈浚铭在群里发了一张月亮照片,配文“今晚的月亮,送给大家”。
左奇函从浴室出来,头发湿着,水滴在肩膀上。杨博文看着他。
“你又不吹头发。”
“你帮我吹。”
杨博文从床上爬起来,左奇函已经坐在床沿上了。杨博文插上吹风机,站在他面前,风吹着左奇函的头发。左奇函闭着眼睛,手环着杨博文的腰,脸贴着他的肚子。杨博文的T恤被他的呼吸吹得一起一伏。
“左奇函。”
“嗯。”
“你明天真的跟陈浚铭吃早饭?”
“嗯。他叫了。”
“你不是不喜欢跟他吃早饭吗?”
“今天赢了。庆祝。明天也是庆祝。”
杨博文关掉吹风机,手指插在左奇函的头发里。左奇函的头发干了,软软的,像萨摩耶的毛。
杨博文低头看着他的头顶。“左奇函,你今天赢了一场比赛,要庆祝好几天?”
“嗯。赢一次庆祝一次。”
“那你赢了决赛呢?”
“庆祝一周。”
杨博文笑了。左奇函从他肚子上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温柔而认真。
“杨博文。”
“嗯。”
“你今天开心吗?”
杨博文想了想。“开心。因为你们都赢了。你赢了比赛。”
左奇函的嘴角弯了。“你呢?你赢了什么?”
杨博文低头看着他的脸,灯光明亮,他的眼睛里全是自己。
“我赢了你。”他说。
左奇函站起来,把他抱进怀里。杨博文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和比赛结束的时候一样快。杨博文闭着眼睛,感觉左奇函的下巴抵在头顶。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
杨博文听到左奇函的心跳慢慢慢下来,和着自己的呼吸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