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是被热醒的。
左奇函的体温本来就高,睡觉的时候还要把整个人贴上来,手臂压着腰,腿压着腿,脸埋在肩窝里,呼吸拂在脖子上,又痒又烫。
杨博文推了一下,左奇函没动。又推了一下,左奇函收紧了手臂,含混地“嗯”了一声,像被吵醒的大型犬从喉咙里挤出的抗议。
杨博文放弃了。
手机震了。
陈浚铭在群里发消息:“左神起床了没?九点了!下午比赛!”
杨博文单手打字:“他还在睡。”
陈浚铭秒回:“你叫他!用亲的!肯定能醒。”
杨博文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低头看着左奇函的脸。
头发乱了,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微微张着。杨博文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伸手捏住了左奇函的鼻子。
左奇函张开嘴继续呼吸。杨博文又捏住他的嘴。
左奇函的眼睛终于睁开了,眯着,带着刚睡醒的迷糊,看到杨博文的脸,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早。”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九点了。你下午比赛。”
“嗯。”左奇函把脸重新埋进杨博文的肩窝里,手没有松开。
“你不起床?”
“起了。再躺一会儿。”
“你躺的是我,不是床。”
左奇函又“嗯”了一声,嘴唇在杨博文的锁骨上蹭了一下,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杨博文的耳朵红了,从脖子根红到耳尖。
左奇函抬起头看着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红了。”
杨博文把他的脸推开。
“你起不起?”
“起。”
“几点起?”
“现在。”
左奇函又在他肩窝里蹭了一下才松开手,坐起来,头发乱成一个鸟窝。
杨博文看着他的头发,忍不住笑了。左奇函转头看他。
“笑什么?”
“你的头发。比我的还翘。”
左奇函走进浴室。
杨博文听到水声,听到电动牙刷的声音。
他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窗帘没拉严,阳光从缝隙透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手机又震了。
陈浚铭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杨博文点开,陈浚铭破锣一样的嗓子在房间里炸开:“左神!!!你起了没!!!我们要迟到了!!!”
左奇函从浴室探出头,嘴角还有牙膏沫。“你跟他说,再喊就把他踢出群。”
杨博文打字:“左奇函说再喊就踢你出群。”
陈浚铭又发了一条语音,这次是尖叫。
“不要啊!!!”
十点半,两个人走出酒店。左奇函穿着黑色卫衣,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头发打了发胶,终于不翘了。
杨博文走在他右边,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到了比赛场馆,陈浚铭站在门口,穿着荧光黄的冲锋衣,在阳光下像一盏警示灯。
陈思罕站旁边,王橹杰站在最边上。
陈浚铭看到左奇函就冲了过来。
“左神!你终于来了!教练在里面等你!战术会还没开!”
“嗯。”
“你昨晚睡得好吗?”
“好。”
“真的吗?杨博文来了你睡得好?”左奇函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冷,但带着一种“你再问一句就试试”的警告。
陈浚铭缩到了陈思罕身后。
战术会开了四十分钟。杨博文坐在观众席上等,旁边的座位空着,他把左奇函的背包放在上面。
手机震了,左奇函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观众席。B区。第三排。”
“别走。比赛完来找你。”杨博文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背包抱在怀里。
背包里有左奇函的外套、充电宝、水杯。杨博文把拉链拉开看了一眼,水杯里是温的,大概是左奇函早上出门前倒的。
他把拉链拉好,抱着背包,看着空荡荡的比赛场馆。灯光很亮,椅子是蓝色的,地板是木头的。
他想象下午坐满人的样子,想象左奇函站在台上的样子,手指在键盘上翻飞,表情认真而专注。
他在台下看过很多次,每一次心跳都一样快。
十二点,左奇函从会议室出来。杨博文站起来,他走过来,两个人站在观众席的过道里,旁边是蓝色的塑料椅子,头顶是刺眼的灯光。
“饿不饿?”杨博文问。
“不饿。”
“你早上没吃。”
“吃了。在酒店。你刷牙的时候吃了面包。”
“什么面包?”
“全麦的。”
“不好吃。”
“嗯。但抗饿。”杨博文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能量棒递给他,花生巧克力味的。左奇函接过看了一眼。
“你哪来的?”
“陈浚铭给的。他包里翻出来的。”
“他为什么给你?”
“他说‘你给左神,他比赛前需要能量’。”左奇函把能量棒放进口袋里。
“比赛完了吃。”
“现在吃。”
“比赛完了吃。赢了当庆祝,输了当安慰。”杨博文看着他。
“你会输吗?”
“不会。”那根能量棒最后被陈浚铭吃了。他蹲在后台角落里,嘴里塞着花生巧克力,含混不清地说“左神不要给我,我帮他吃”。
陈思罕在旁边说他“你就是想吃”,陈浚铭说“我帮他吃能量,他省下能量打比赛”。
陈思罕想了想说“你的逻辑每次都通”,
陈浚铭说“因为我是对的”。
下午两点,比赛开始了。杨博文坐在观众席B区第三排,左奇函的背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他抱着背包,看着台上。左奇函坐在最左边的那台机位,戴着耳机,手指放在键盘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第一局,赢了。第二局,也赢了。第三局,对面换了战术,针对左奇函,三个人来中路抓他,他死了两次。杨博文的手攥紧了背包带,掌心出了汗。左奇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死了两次,补刀没有落后,经济没有拉开。
他在等,等队友发育起来。二十分钟的时候,他在野区抓住对面打野的走位失误,一套连招秒了。杨博文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旁边的人看着他,他坐下了。
三比零。横扫。
陈浚铭第一个从座位上跳起来,荧光黄的冲锋衣在灯光下闪瞎了旁边人的眼。陈思罕拉着他坐下,他坐下了又跳起来。
左奇函摘下耳机,站起来,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杨博文身上。杨博文看着他,他举起右手,比了个耶——两根手指,面无表情。
杨博文笑了,笑得很大声,旁边的人看他,他不管。
颁奖,合影,采访。左奇函站在台上,麦克风递到他面前,记者问“晋级决赛有什么感想”,他说“赢了,开心”,记者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下文了,把麦克风收回去了。
陈浚铭在旁边替他说完了——“左神的意思是赢很开心,决赛会更开心,我们会拿冠军!”记者把麦克风又递过去,陈浚铭说了两分钟。
人群散了。杨博文站在观众席的过道里,抱着左奇函的背包。左奇函从后台走出来,穿过蓝色的塑料椅子,走到他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下。杨博文把背包递给他,他接过背到肩上。
杨博文伸手,左奇函握住了,十指相扣。两个人走出场馆。
夕阳在楼房的缝隙里露出一半,橘红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拖得很长。
“左奇函。”
“嗯。”
“你今天赢了。”
“嗯。”
“你答应我的。赢了有奖励。”
左奇函停下来,转身看着她。夕阳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
“回去再说。”
他们回到了酒店。门关上的那一刻,左奇函把杨博文按在了门板上,低头吻了下来。
不是蜻蜓点水,是从上海到北京一千二百公里的分量,是好久没见的空缺,是比赛赢了之后第一个想见的人。
杨博文的背包从肩上滑落,掉在地上,他的手指攥着左奇函的卫衣领口,攥得指节泛白。左奇函的手从杨博文的后背滑到腰侧,停在那里。
过了很久,左奇函退开一点,额头抵着杨博文的额头。
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杨博文闭着眼睛,睫毛在颤。
左奇函看着他的睫毛,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左眼,又亲了一下右眼。杨博文睁开眼睛,近在咫尺的左奇函的脸,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
“左奇函。”
“嗯。”
“你今天份额还剩几句?”
“一句。”
“用在哪?”
左奇函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今晚一起睡。”他把额头抵回杨博文的额头上。
“好。”杨博文说。左奇函没有说“好。他把杨博文从门板上拉起来,捡起地上的背包,牵着杨博文的手走进房间。
窗帘没拉,窗外的夕阳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橘红色。杨博文坐在床沿上,左奇函站在他面前,低着头。
“左奇函,你在看什么?”
“看你。”
“看了很久了。”
“嗯。份额用完了。不能说话。只能看。”
杨博文伸手把他拉下来。左奇函的身体往前倾,双手撑在杨博文两侧,把他整个人罩在阴影里。杨博文仰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烫的。
“左奇函。”
“嗯。在呢。”
“你耳朵好烫。”
“你的手好凉。”
杨博文把手贴在他耳朵上,帮他暖。左奇函低头看着他。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房间从橘红色变成粉紫色,从粉紫色变成灰蓝色。
杨博文的手从他耳朵上滑下来,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近。
左奇函的嘴唇碰到他的嘴唇。房间暗了,没有人去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