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被拉进房间的时候，后背撞在门板上。
门锁咔嗒一声，锁上了。
左奇函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力气不大，但杨博文抽不出来。酒店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着左奇函的脸。
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从发梢滑下来，沿着脖子流进浴袍领口。杨博文看着那滴水珠，从左奇函的锁骨流到胸口，消失在白色的浴袍里。
他的目光跟着那滴水走了一路，然后移开了，但耳朵已经红了。
“你怎么来了？”左奇函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刚洗完澡的水汽。
“比完了。顺路。”
“北京到上海不顺路。一千二百公里。”
“飞机顺路。”
左奇函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拇指在杨博文的手腕内侧轻轻划了一下。杨博文的脉搏在那里跳得很快。
“左奇函，你的手。”
“嗯。”
“在我手腕上。”
“知道。”
“你摸的是脉搏。”
“你的脉搏很快。”
“你的也快。你刚洗完澡，心跳本来就快。”
“没洗澡的时候也快。看到你就快。”
杨博文把脸转过去。酒店的窗帘是深灰色的，拉得很严，看不到外面的夜景。
左奇函松开他的手腕，后退了一步。杨博文以为他要让开，刚要往前走，左奇函弯下腰，手臂穿过杨博文的膝盖弯，直接把他抱了起来。
杨博文的视野从左奇函的脸变成了天花板，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
“你干嘛？”
“抱你。”
“我自己会走。”
“想抱。”
左奇函抱着他从门口走到床边，弯腰把他放在床沿上。
床很软，杨博文陷进去弹了一下，左奇函没有直起身，双手撑在他两侧，俯身看着他。
浴袍的领口垂下来，杨博文能看到他胸口更多的皮肤。他的目光又跑偏了。
“杨博文。”左奇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杨博文抬起头。两个人面对面，距离近到鼻尖快要碰到一起。
左奇函的头发还在滴水，一滴水从他的刘海滑落，滴在杨博文的鼻尖上。凉凉的。
“你的头发。在滴水。”
“嗯。”
“你洗完澡从来不吹。”
“懒得吹。”
“会头疼。”
“不会。”
杨博文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湿的，凉凉的，发丝在手指间缠绕。
左奇函没有动。杨博文的手指从头发滑到他的额头，从额头滑到他的眉毛。左奇函的眉骨很高，眉毛很浓，眉尾的形状像用尺子量过。
杨博文的拇指在他的眉尾轻轻划了一下。
“左奇函。”
“嗯。”
“你的眉毛。好好看。”
左奇函低头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很短，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他直起身。
“你头发还没干。”杨博文的手指还留在他的眉毛上。
“等会儿干。”
“现在吹。”
“不吹。”
杨博文把手从他眉毛上收回来，左奇函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摸完就走？”
“没走。去拿吹风机。”
“不吹。”
“会感冒。”
“感冒了你会照顾我嘛。”
杨博文看着他的脸，那副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耍赖，是在陈述一个他计算过的结果——不吹头发会感冒，感冒了杨博文会照顾他。
他觉得这个交换划算。
“左奇函，你几岁？”
“二十二。”
“你二十二岁了还不吹头发。”
“嗯。”
“你是小孩子吗？”
“你说是就是。”
杨博文想把手抽回来，左奇函握得更紧了。
杨博文伸出另一只手推了推他的胸口，左奇函纹丝不动。杨博文两只手一起推，左奇函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又撑住了。
“你推不动我。”左奇函低头看着杨博文，头发上的水珠又滴了一滴在杨博文的脸上。
“你让开。我去拿吹风机。”
“不吹。”
“左奇函！”
“杨博文。”
两个人四目相对。杨博文瞪着他，他回看着杨博文。
杨博文先移开了目光，从床上滑下来，绕过左奇函，走到浴室。吹风机挂在墙上，白色的，酒店的那种。
他拔下来走回房间，左奇函坐在床沿上看着她。
“坐地上。”杨博文指了指床前的地毯。
左奇函从床沿滑到地毯上，盘腿坐着。杨博文在他身后坐下，腿分开，把他整个人圈在中间。
他插上电源，打开吹风机，热风呼呼地吹出来，吹在左奇函湿漉漉的头发上。杨博文的手指在他的发丝间穿过，把头发拨来拨去。
左奇函闭着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大型犬，一动不动，享受得很彻底。
“左奇函。”
“嗯。”
“你明天比赛。”
“嗯。”
“几点？”
“下午两点。”
“几点起床？”
“不起了。睡到自然醒。”
“你不训练？”
“今天练了一天了。明天上午休息。”
杨博文的手指从他头顶摸到后脑勺，后脑勺的头发最软，像婴儿的绒毛。
他在那里多停留了几秒，左奇函的头往后仰了一下，靠在了杨博文的肩膀上。
“你在撒娇？”
“没有。脖子酸了。”
“那你自己坐直。”
左奇函没有坐直。他的后脑勺枕着杨博文的肩窝，杨博文的吹风机还举着，热风吹着他的刘海。
杨博文关掉吹风机，低头看着他的脸。左奇函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左奇函。”
“嗯。”
“你睫毛好长。”
左奇函睁开眼睛。杨博文的倒影在他的瞳孔里，小小的，两个。杨博文低头亲了一下他的眉心，很轻。左奇函的眼睛又闭上了。
杨博文吹干了左奇函的头发，把吹风机放到床头柜上。左奇函还靠在他肩膀上，一动不动。杨博文推了推他。
“吹干了。可以睡了。”
左奇函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占了靠窗的那一侧。
杨博文去浴室刷牙洗脸，出来的时候左奇函已经躺在被子下面了，只露出一撮头发。杨博文关了灯，躺到另一侧。
黑暗中，两个人的呼吸都很轻。杨博文平躺着，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透进来，在白色的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左奇函。”
“嗯。”
“你明天比赛。紧张吗？”
“不紧张。”
“你每次都说‘不紧张’。但每次赛前都会提前半小时到场。”
“那是热身。不是紧张。”
“你热身的时候会做手指操。你平时不做手指操。只有在紧张的时候做。”
左奇函没有说话。杨博文感觉到他的手伸了过来，在被子里摸索着，碰到杨博文的手，握住。十指相扣。
“杨博文。”
“嗯。”
“你现在是我的人了。”
杨博文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时候的事？”
“你从北京飞上海的时候。一千二百公里。不是顺路。是专门。专门来看我。”
杨博文把脸转过去。黑暗中看不清左奇函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左奇函在笑。因为两个人的手握着，他的手指在杨博文的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左奇函。”
“嗯。”
“你今天份额还剩几句？”
“十句。”
“那你省着点用。”
“好。”一句。左奇函翻了个身，面朝杨博文。他的手臂搭在杨博文的腰上，把人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杨博文的身体从床的另一侧滑过来，两个人的胸口贴在一起，左奇函的心跳从肋骨传过来，咚咚咚。
“左奇函，你的手。”
“嗯。”两句。
“在我腰上。”
“嗯。”三句。他的手没有拿开，拇指在杨博文的腰侧划了一下。
“左奇函。”
“嗯。”四句。
“你明天比赛会赢吗？”
“会。”五句。他的语气很肯定，不是在预测，是在陈述一个他确定会实现的事实。
“赢了之后呢？”
“回来。”六句。
“回来干嘛？”
“抱你。”七句。他的手臂收紧了。
杨博文没有说话。左奇函的手继续在腰侧划着。
“左奇函。”
“嗯。”八句。
“你明天比赛的时候，别想我。专心打。”
“你不在的时候不想。你在的时候才想。”
杨博文看着他。“我在上海。你明天比赛的时候我也在上海。你会分心。”
左奇函想了想。“那你明天不要来现场。”
“为什么？”
“因为你来了我会分心。你不来我打得更快。打完回来找你。”
杨博文深吸一口气。他把脸埋进左奇函的胸口。左奇函的心跳在耳边，咚咚咚。他闭着眼睛，感受着那心跳。
“左奇函。”
“嗯。”九句。
“你明天比赛赢了。我亲你。”
“输了也亲？”
“输了不亲。”
“那我会赢。”十句。今天的份额用完了。
左奇函没有说话。他的手继续在杨博文的腰侧划着。杨博文抬头看着他的脸。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
“左奇函，你份额用完了。不能说话。”
左奇函用口型说了两个字——“赢了。”
杨博文笑了。他把脸埋回左奇函的胸口。左奇函的心跳在耳边，咚咚咚。杨博文的手指在他的T恤上轻轻攥着。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细细的。
“左奇函，晚安。”
左奇函低头在他头顶亲了一下，嘴唇贴着头发，停留了一秒。
杨博文闭着眼睛。左奇函的心跳在耳边，慢慢的，和杨博文的呼吸融在一起。不知道是谁先睡着的，可能是杨博文，可能是左奇函。
但他们的手指还握着，在被子下面，紧紧的，像两根缠在一起的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