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开学的第一天,杨博文的闹钟从六点半开始响,每五分钟一次,响到第七次的时候,左奇函把闹钟关了。
杨博文在睡梦中伸手摸了摸床头柜,摸空了,翻了个身继续睡。
左奇函已经洗漱完换好衣服,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把自己卷成春卷的杨博文,用平时在训练室里下达指令的语气说了两个字:“起了。”
杨博文没动。
左奇函伸手把被子掀开一角,冷气钻进去,杨博文缩了一下,把被子抢回来重新裹紧。
左奇函又掀开,杨博文又抢回去。
第三次的时候左奇函没有掀,他连被子带人一起抱起来,杨博文终于睁开了眼睛,头发炸成一个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地看着左奇函的脸。
“几点了?”
“七点二十。”
“今天第一节有课吗?”
“有。物化。八点。”
杨博文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光着脚冲进浴室。牙刷挤好了牙膏,杯子里装好了水,水温刚好。
他含着牙刷从浴室探出头,左奇函已经不在卧室了。厨房里传来油锅的声音,滋啦滋啦的。
他刷完牙洗完脸出来,餐桌上放着一盘煎饺、一碗白粥、一杯豆浆。左奇函坐在对面喝着黑咖啡,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金融模型的界面。
杨博文坐下来咬了一口煎饺,韭菜鸡蛋馅的。
“你今天上午有课吗?”
“有。金融工程。九点五十。”
“那你起这么早干嘛?”
“做饭。”
“你做完饭可以回去睡。九点五十还早。”
“睡不着。你闹钟响了七次。”
杨博文假装没听到,低头喝粥。吃完早饭,左奇函开车送杨博文到化学楼。杨博文下车的时候左奇函从车窗探出头。
“几点下课?”
“十点。你呢?”
“十一点四十。”
“中午回家吃?”
“嗯。我做饭。”
“我买菜。下课顺路去超市。”
杨博文走进化学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了。同课题组的刘思远看到他就笑了。
“杨博文,你头发翘了。”杨博文摸了摸后脑勺——翘了一撮,出门的时候没照镜子。他用手按了两下没按下去。
“左奇函的头发也翘。”
“你俩共用一个枕头?”
“共用一个家。”杨博文说完就走了,刘思远在背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大四的第一节物化课,教授没有讲课,讲了本学期安排——课程进度、考试时间、实验室安全、毕业论文要求。讲到毕业论文的时候,教授看了一眼杨博文。
“杨博文,你的课题定了吗?”
“定了。电化学方向。”
“导师呢?”
“王教授。”
“王教授要求高,你好好做。”杨博文点头。
坐在旁边的刘思远小声说:“王教授要求高,但是脾气好。你的导师是王教授,左奇函的导师是谁?”
杨博文想了想。“他没有导师。他大四没课。他打比赛。”
“他不用写论文?”
“写。他实习单位盖章。金融系实习就行。”
“他实习单位呢?”
“他爸的公司。”刘思远沉默了,大概在想有钱人的世界果然不一样。
十点下课,杨博文去超市买菜。他站在蔬菜区给左奇函发消息:“排骨还是鱼?”
左奇函秒回:“排骨。糖醋的。”杨博文拿了一盒排骨,又拿了青菜、豆腐、葱姜蒜。路过零食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起衣柜里的毛衣,辣条的油已经洗不掉了。
他拿了三包辣条,又拿了一包薯片、一盒巧克力,在收银台自己扫码自己装袋。
到家的时候十点四十。左奇函还没回来,杨博文把排骨洗了放在盆里泡着,青菜放冰箱,零食藏到衣柜最里面,用毛衣裹好。
他把那件沾了辣条油的毛衣拿出来看了看——油渍还在,洗不掉了。他把毛衣叠好放到柜子最底层,决定以后再也不穿了。
十一点四十,左奇函开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资料,进门就扔在玄关柜上。换鞋,洗手,进厨房。杨博文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切排骨。
每一刀都砍在骨头缝里,大小均匀。杨博文看着那把刀。
“你什么时候买的砍骨刀?”
“昨天。网上看的。送货上门。”
“你还会网上购物?”
“会。你洗发水用完了,我买了。在浴室柜子里。”杨博文走到浴室打开柜子——两瓶洗发水、一瓶护发素、三块香皂、一支洗面奶。
洗面奶是杨博文常用的那个牌子,他上周说快用完了,左奇函记住了。
排骨炖上了。左奇函开始切青菜,杨博文站在旁边看。
“左奇函。”
“嗯。”
“我们开学了。大四了。”
“嗯。”
“明年这个时候就毕业了。”
“嗯。”
“你毕业以后干嘛?”
左奇函切菜的手停了一下。
“打比赛。打完退役。退役了再说。”他说得很随意,好像在说“今天中午吃排骨”。
杨博文看着他继续切菜的样子,觉得左奇函这个人从来不为未来焦虑。不是因为他没有未来,而是因为他对自己的未来有足够的把握——他爸的公司在那里,他的存款在那里,他的能力在那里。
“左奇函。”
“嗯。”
“你退役以后会去你爸公司吗?”
“不会。”
“那你去哪?”
左奇函把切好的青菜放进盘子里,转过身看着杨博文。
“你在哪我就在哪。”
杨博文看着他的表情,那张脸上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在陈述一个他早就决定好的、不需要讨论的事情。杨博文把脸转过去。
吃饭的时候,杨博文的手机震了。陈浚铭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所有人 大四了!!!我们老了!!!”
王橹杰回了一个“神经病吧”。张桂源没有回,张函瑞也没有回——大概在忙。
聂玮辰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点开之后声音大到整个客厅都在震:“我还年轻!你们才老!”他的背景音有机场广播的声音——大概又要飞了。
杨博文没有回。左奇函也没有回。两个人面对面吃排骨,糖醋的,酸甜适口。
九月中旬,左奇函开始备赛了。
不是校际联赛,是全国高校电竞大赛,K校是上届冠军,这届目标是卫冕。
训练从每天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有时候更晚。杨博文下课回家的时候左奇函不在,餐桌上留着一盘菜,保鲜膜封着,旁边有一张便签纸——“热三分钟。别用微波炉热排骨,用蒸锅。”
杨博文把排骨用蒸锅热了,吃完洗完碗,写了两个小时毕业论文的开题报告。快十点的时候门锁响了。
左奇函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走路的声音也比平时重。杨博文从书房出来,看到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累了?”
“还好。”
“吃饭了没?”
“吃了。训练餐。盒饭。”
杨博文在他旁边坐下。左奇函的手伸过来搭在他腿上,拇指慢慢划着。两个人没有说话。
“左奇函。”
“嗯。”
“比赛什么时候?”
“下个月中旬。小组赛。”
“在哪?”
“上海。”
“去多久?”
“一周。小组赛一周,淘汰赛一周。进了决赛再加一周。”
杨博文没有说话。左奇函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去上海看吗?”
“不知道。我也有比赛。”
“什么比赛?”
“化学竞赛。全国大学生化学实验竞赛。十一月。如果进了决赛,时间可能撞。”
左奇函想了想。“那你去你的。我去我的。”
杨博文看着他。“你不想我去看你比赛?”
“想。但你的比赛更重要。”
杨博文把他的手从腿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左奇函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打键盘磨出来的。杨博文摸着他的手指。
“左奇函。”
“嗯。”
“你的比赛和我的比赛,如果时间撞了,我们各去各的。每天晚上打电话。”
“好。”
十月中旬,左奇函的战队去了上海。杨博文送他到机场。
陈浚铭、陈思罕、王橹杰也在。陈浚铭穿了一件荧光绿的冲锋衣,在候机厅里像一个移动的交通信号灯。
陈思罕穿着深蓝色的卫衣。
王橹杰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跑步那本,是一本新的,《如何克服拖延症》。
“你要克服拖延症?”杨博文问。
“嗯。买了半年了。一直没看。”
陈浚铭在旁边喊“登机了登机了”,拖着行李箱冲向安检口。陈思罕跟在后面,王橹杰走在最后,手里还拿着那本书。
左奇函站在杨博文面前,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杨博文看着他——头发打了发胶,没有翘,穿着黑色卫衣,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
“到了打电话。”
“好。”
“每天打。”
“好。”
“不许只发表情包。”
左奇函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好的。”他转身走了,没回头。杨博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
手机震了。左奇函发了一条消息:“你头发翘了。出门没照镜子。”
杨博文摸了摸后脑勺——翘了一撮。他用手按了两下没按下去。他回复:“你的也翘了。发胶没压住。”
左奇函走的第三天,杨博文的竞赛通知下来了。全国大学生化学实验竞赛,十一月十号到十五号,地点在北京。
和左奇函的比赛时间撞了——他的淘汰赛在十二号到十四号。杨博文看着那张通知单,给左奇函打了个电话。左奇函接了,背景音很吵,有键盘声、语音声、陈浚铭的喊声。
“喂?”
“比赛时间定了。北京。十号到十五号。撞了。”
左奇函沉默了一下。“你去北京。我打上海。”
“你不希望我去上海?”
“希望。但你去北京是比赛。来上海是看我。比赛更重要。”
杨博文没有说话。
“杨博文。”
“嗯。”
“你比赛完了再来。我等你。”
“万一你淘汰了?”
“不会。”
杨博文笑了。他挂了电话,看到群里有消息。陈浚铭发了一张照片,是左奇函在训练室的侧脸,表情认真,手指在键盘上。
配文:“左神在想老婆。”
陈思罕回了“训练”。
杨博文把照片存了。
十一月十号,杨博文飞北京。左奇函在上海打淘汰赛。
两个人每天打电话,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晚上。左奇函训练到很晚,杨博文做实验也做到很晚。
两个人的电话越来越短,从二十分钟变成十分钟,从十分钟变成五分钟。
十三号晚上,杨博文刚做完实验,手机震了。左奇函发了一条消息:“进决赛了。十六号。”
杨博文看着那条消息,在实验室里笑了。刘思远从对面探过头来。
“你笑什么?”
“左奇函进决赛了。”
“你俩一个在北京一个在上海,还能这么腻歪?”杨博文没有回答。
十五号,杨博文的竞赛结束了。他没有跟团队一起回学校,买了一张去上海的机票。
晚上九点,他站在左奇函的酒店房间门口。
敲门。门开了。左奇函穿着浴袍,头发湿着,水滴在肩膀上。他看到杨博文的那一瞬间愣住了。
杨博文看着他。“你头发没吹干。会感冒。”
左奇函没有说话。他伸手把杨博文拉进了房间。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