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母住在城北的一栋独栋别墅里。
杨博文来过一次,上次吃饭的时候,紧张得没看清院子有多大。
这次他看清了——很大。草坪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围墙,中间有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左奇函说“我妈夏天在这喝茶”,杨博文想象左母坐在石凳上喝茶的样子,觉得她应该配一把太师椅,石凳配不上她的气场。
聂玮辰把车停在大门口,没熄火。“你们进去吧。我不去了。赶飞机。”
“你不跟你妈说一声?你妈也在。”
聂玮辰想了想。“那你跟我妈说,我回来了,又走了。”
“你自己说。”
聂玮辰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妈,我回来了,又走了。”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聂玮辰“嗯”了几声,挂了。
“她说知道了。下次回来住久一点。我说好。”他发动车子,走了。
杨博文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转角,左奇函拉着他按了门铃。开门的是一个阿姨,穿着围裙,头发花白,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小左回来了!这是小杨吧?长得真俊!”杨博文不知道“俊”在哪里——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西装有点皱,皮鞋昨天蹭的灰擦掉了一点,但还有印子。
阿姨不在意这些,拉着他的手往里走。“太太在楼上,马上下来。你们先坐,我泡茶。”
客厅很大,沙发是深棕色的皮沙发,茶几上摆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电视柜上放着一张照片——左奇函小时候的,穿着小学校服,站得笔直,表情和现在一模一样。
杨博文拿起照片看了几秒。
“你小时候就不笑。”左奇函站在他旁边。
“嗯。”
“你妈说你了没?”“说了。没用。”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左母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披着,没有化妆。杨博文第一次看到她没化妆的样子——比化妆的时候年轻,眼睛周围的细纹浅浅的,笑起来的时候会更明显。她走到客厅,看了左奇函一眼,看了杨博文一眼。
“坐。”
两个人坐下了。左母坐在单人沙发上,阿姨端了茶上来。龙井,和上次一样。杨博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有点烫,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
“昨天订婚,累不累?”左母问。
“还好。”杨博文说。
“小左呢?”
“不累。”左奇函说。
左母看着左奇函。“你喝了几杯?”
“没数。”
“你爸说你喝了不少。脸红了。”
左奇函没有说话。杨博文在旁边想笑——左奇函脸红不是因为喝酒,是因为聂玮辰说“杨博文亲了他十二次”。但这件事不能告诉左母。
左母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红色的信封,放在杨博文面前。“这是我和你爸的心意。你们收着。”
杨博文看着那个信封,厚度大概是两万——不是现金,是卡。他看向左奇函,左奇函点了点头。
杨博文收下了,说了声“谢谢阿姨”。
“还叫阿姨?”
杨博文愣了一下。左奇函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膝盖。他反应过来。“谢谢妈。”
左母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短,但杨博文看到了。她站起来。“吃饭了。你们爸在餐厅。”
餐厅里,左父已经坐在主位上了,穿着一件polo衫,戴着眼镜,正在看手机。看到他们进来,放下手机笑了。
“来了?坐坐坐。今天做了你们爱吃的。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里脊、东坡肉。”
杨博文看着那一桌子菜,想起了齐母做的东坡肉。他夹了一块咬了一口——不是齐母的味道,但也好吃。左父看着他。
“好吃吗?”
“好吃。”
“多吃点。你太瘦了。”杨博文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不瘦。但左父说瘦就是瘦。
左母坐在左奇函旁边,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左奇函低头吃了。左母又夹了一块放到杨博文碗里。杨博文也吃了。
“小杨,你爸妈身体好吗?”
“好。”“你姐姐呢?听她说在当律师?”
“嗯。她工作忙。”
“女孩子当律师辛苦。你多关心她。”
“会的。”
左母没有再问。她给杨博文盛了一碗汤,放到他面前。杨博文低头喝了一口——鸡汤,很鲜,里面放了竹荪和红枣。他喝完抬头,看到左母正在看他。
那目光和上次在训练室不一样——上次是审视的,打量从头到脚,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性价比。这次是看的,没有审视,没有评估,只是看。
“小杨。”
“嗯。”
“你以后多回来吃饭。小左一个人回来的时候不说话。你来了他说得多。”
杨博文看了左奇函一眼。左奇函正在吃鱼,表情平静。杨博文转过头。“好。我们周末回来。”
左母点头。吃完饭,阿姨端了水果上来——车厘子、草莓、蓝莓,摆在一个水晶果盘里。杨博文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甜的。左母看着他吃草莓。
“你们房子住得习惯吗?”
“习惯。”
“缺什么跟妈说。”
“不缺。左奇函都买了。”
左母看了左奇函一眼。“他买的东西能用吗?”左奇函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能用。”
“你上次买的电饭煲,煮饭夹生。”
“那次的退了。换了一个。”
“新的好用吗?”
“好用。”左母没有再问。杨博文在桌子下面碰了碰左奇函的膝盖——他在安慰他。左奇函的手伸过来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松开。
吃完饭,左母说“你们上楼看看。小左的房间重新收拾了”。杨博文跟着左奇函上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声。墙上挂着左奇函从小到大的照片——满月、百天、周岁、小学入学、中学毕业、大学入学。每一张都是同一个表情,不笑。杨博文看着那些照片。
“左奇函,你从小到大拍照都不笑。”
“嗯。”
“你妈没让你笑?”
“让了。笑不出来。”
左奇函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收拾得很干净——书桌上没有书,柜子里没有衣服,床上只有一个枕头,被子叠得像豆腐块。杨博文走进去看了一圈。
“你小时候住这里?”
“嗯。小学到高中。大学搬出去了。”
“现在回来还住这间?”
“嗯。我妈收拾过了。以前不是这样。”
杨博文在床沿上坐下,左奇函也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看着窗外,窗外是那棵桂花树,树下有石桌石凳。
“左奇函。”
“嗯。”
“你妈今天对我笑了。”
“嗯。她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她给你盛汤。”
“盛汤就是喜欢?”
“她只给她喜欢的人盛汤。我爸她都不盛。”
杨博文想了想。“你爸不吃她盛的?”
“我爸自己盛。她说‘你自己没手吗’。”左奇函学着左母的语气,声音压低了,表情学得很像。杨博文笑了,笑着笑着靠在了左奇函肩膀上。
门开着,走廊里有脚步声。
阿姨在楼下喊“太太,茶泡好了”。左母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来了”。脚步声远了。
杨博文在左奇函肩膀上蹭了蹭。“左奇函。”
“嗯。”
“你妈下次叫我们回来,还来。”
“好。”
“你妈做菜比你好吃。”
“嗯。她做了几十年。我做了几天。”
“但你煎饺比她好吃。”
左奇函低头看他。杨博文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着。
“你怎么知道?你吃过她做的?”
“没有。猜的。”左奇函的嘴角弯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上楼的声音,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哒哒哒。左奇函的耳朵动了一下,杨博文从他肩膀上抬起头。
左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盒子,红色绒布的。“这是我和你妈当年订婚的戒指。现在给你们。你们愿意戴就戴,不愿意就放着。”他把盒子放在书桌上,转身走了。
杨博文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戒指,黄金的,款式很老,内侧刻着两个字——“相守”。左奇函拿起女款那枚——小一些的。他看着那枚戒指。
“你爸的字?”
“嗯。他刻的。”
“你妈的字呢?”
“在另一枚上。‘不弃’。”
杨博文拿起男款那枚,内侧刻着“不弃”。两个字,笔画很细,刻得很深。杨博文把戒指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握在手心里。
“左奇函。”
“嗯。”
“你爸妈的字写得比你好。”
左奇函没有反驳。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下楼。杨博文站起来,左奇函也站起来。两个人走出房间,下楼。左母坐在沙发上喝茶,左父在看手机。杨博文走过去,把盒子放在茶几上。
“爸、妈,谢谢。”
左母看着那个盒子。“你们不收?”
“收。放家里。放你们这里。我们结婚的时候来拿。”
左母看着杨博文,又看了看左奇函。左奇函点头。左母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比刚才长,大概有两秒。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放这儿。你们结婚的时候别忘了。”
“不会忘。”
杨博文站在客厅里,左奇函站在他旁边。左父在看手机,左母在喝茶。阿姨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妈、爸,我们走了。”左奇函说。
“嗯。路上小心。”
左奇函走到门口换鞋,杨博文跟在后面。杨博文换完鞋直起身,听到左母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小杨,你头发翘了。”
杨博文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翘了一撮。他用手按了一下,按不下去。
“它一直翘。”左奇函说。
“像你小时候。”左母说。
左奇函的耳朵红了。杨博文笑了。门关上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杨博文伸手牵住了左奇函的手,左奇函的手指收拢,十指相扣。
两个人走出别墅大门,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杨博文低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靠在一起,像两个依偎着走路的人。
“左奇函。”
“嗯。”
“你妈今天叫了好几次‘小杨’。”
“嗯。”
“上次她叫我‘小杨’,问完话就走了。今天她叫了好多次。每叫一次说一件事。”
“嗯。她在练习。”
“练习什么?”
“练习叫你。以后要一直叫。”左奇函握紧了他的手。
杨博文笑了。阳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