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是被一阵鬼哭狼嚎吵醒的。不是手机闹钟,不是左奇函叫床,是有人在客厅唱歌。
唱的是《爱情买卖》,跑调跑到外太空,嗓音像被砂纸打磨过。杨博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用被子蒙住头。
歌声穿透被子,穿透枕头,穿透他的耳膜。他猛地坐起来,头发炸成一个鸟窝,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已经骂了一句:“陈浚铭你是不是有病!”
客厅里传来陈浚铭的声音:“杨博文醒了!左神你老婆醒了!”
杨博文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发现自己的拖鞋只有一只。他单脚跳了两步,另一只拖鞋在床底下,他用脚趾勾出来穿上,冲出卧室。
客厅里坐满了人。陈浚铭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麦克风——不是玩具,是那种专业的、无线的话筒,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他面前茶几上摆着手机,屏幕上是K歌软件的歌词。
陈思罕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表情平静得像一个在听孙子唱歌的奶奶。王橹杰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他正在吃——不是享受地吃,是完成任务地吃,一口粥嚼了十几下才咽。聂玮辰坐在单人沙发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纸质的那种,不知道从哪里买的。
他穿着睡衣,头发没梳,脚上穿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
左奇函站在厨房门口,穿着深蓝色围裙,手里拿着锅铲。他看到杨博文出来,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杨博文的T恤皱巴巴的,领口歪到锁骨以下,头发像刚被雷劈过。
“醒了?”
“他们怎么进来的?”
“开门进来的。陈浚铭按门铃按了十分钟。我以为地震了。”
杨博文看向陈浚铭,陈浚铭举了举手里的麦克风。“我有钥匙!上次你给我的!你说‘备用’!我配了一把!”
“我让你配备用钥匙是让你来我家唱K的?”
“不是。但备用钥匙可以备用用途。”
杨博文深吸一口气,走到厨房门口,左奇函侧身让他进去。灶台上煮着粥,煎锅里有两个荷包蛋,一个溏心的一个全熟的。杨博文拿起全熟的那个咬了一口。
“溏心的是你的。”左奇函说。
“我知道。我先吃全熟的垫垫。”
陈浚铭在外面唱完了《爱情买卖》,又开始唱《月亮代表我的心》。这次跑调跑得更离谱,月亮被他唱成了太阳。陈思罕放下咖啡杯,拿起麦克风,帮他和了一句。他的声音一出来,客厅里瞬间安静了——清澈的,干净的,像泉水。陈浚铭看着他。
“你会唱?”
“会。但我不想唱。”
“那你唱了一句!”
“帮你找调。你跑太远了,我拉一下。”
陈浚铭张了张嘴,把麦克风递给他。
“你唱。你唱完我再唱。”
陈思罕接过麦克风唱了第一句,声音很好听。陈浚铭在旁边眼睛亮了。陈思罕唱完一句就把麦克风还给他了。
“该你了。”陈浚铭接过麦克风接着唱,跑调跑得比刚才更厉害了——因为他还在听陈思罕刚才的声音,脑子里是原调,嘴里是跑调。王橹杰吃完了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看着陈浚铭。
“你的声音像在哭。”
“我没哭!”
“像。”
陈浚铭不理他了,继续唱。
聂玮辰放下报纸,看着杨博文。“你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你呢?你怎么还没走?”
“你赶我走?我昨晚在酒店住的。早上陈浚铭打电话叫我来的,说你们家早餐好吃。我吃了一碗粥,两个煎饺,一个荷包蛋。”他看着左奇函,“你还会做煎饺?你小时候什么都不会。”
“现在会了。”
“你还会什么?”
“会的都会。”
聂玮辰笑了,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左奇函的后背。“你变了很多。现在你做饭。”
左奇函切葱的手停了一下。
杨博文的脸红了。陈浚铭在外面喊:“十二次!你们听到了吗!左神说的!十二次!杨博文亲了他十二次!”
陈思罕把他的麦克风声音调小了。
杨博文从厨房冲出来走到沙发前,把麦克风从陈浚铭手里抢走。
陈浚铭站起来追,两个人在客厅里绕圈跑。杨博文跑到左奇函身后,陈浚铭刹车不及,差点撞在左奇函身上。左奇函伸手挡住他的额头。
“别跑。粥要洒了。”
“他抢我麦克风!”
“他抢得对。你太吵了。”
陈浚铭捂着额头回到沙发上。陈思罕递了咖啡给他,他接过喝了一口——烫的,舌头被烫了一下,但他没吐出来,含着眼泪咽下去了。
聂玮辰从厨房门口走回沙发坐下,拿起报纸继续看。
他翻到第二页,看到一条新闻,念了出来:“‘本地知名企业左氏集团公子昨日与齐家少爷订婚,仪式在江边酒店举行,场面隆重。’你们上新闻了。”
杨博文和左奇函同时看着他。
“什么新闻?”
“社会新闻。网络版的。有人拍了照片发网上。”聂玮辰把手机举起来给他们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杨博文和左奇函在台上交换信物,杨博文低着头,左奇函看着他的手。照片拍得很好,光线、角度、构图都专业,大概是哪个亲戚拍的发到了网上。杨博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我头发是不是歪了?”
“嗯。左边翘起来了。”左奇函说,
“昨晚你喝多了。头发没吹。”
“你怎么不帮我吹?”
“你睡着了。吹风机会吵醒你。”
杨博文看着他,左奇函也看着他。两个人在厨房门口对视着。
陈浚铭喊了一声“你们看新闻不如看我”,把外套脱了,露出里面的荧光粉T恤。陈思罕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回手机上。
王橹杰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刺眼”,也把目光移开了。
聂玮辰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左奇函。“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说让你们下午回家一趟。她有事要说。”
“什么事?”
“没说。她说‘你转告他们’。”
左奇函点头。杨博文看着他。“你妈又要说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
杨博文想起上次左母说“房子收拾好了”的时候,也是这种语气——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但内容让人心跳加速。他不知道这次又是什么,但左奇函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信息。
陈浚铭唱完了最后一首歌,把麦克风放下,瘫在沙发上。“我唱不动了。嗓子哑了。”
陈思罕看了他一眼。“你嗓子没哑。你只是累了。”
“不一样吗?”
“不一样。哑了是发不出声。你还能发声,只是不想发了。”
陈浚铭想了想。“那我是累了。”“嗯。”,
聂玮辰站起来,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我走了。下午的飞机。下次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你们好好的。”
左奇函看着他。“你也是。”
聂玮辰笑了一下。他走到门口换鞋,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杨博文,他暗恋你的事,我还有很多料。下次回来再说。”
门关上了。
杨博文看着左奇函。左奇函转身走进厨房。杨博文跟进去。“你还有什么料?”
“没有了。”
“他说的。他说还有很多。”
“他骗你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走了。下次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很多’就是‘没有’。”
杨博文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左奇函的背影。他正在把粥盛到碗里,动作很慢,每一勺都盛得很满。
“左奇函。”
“嗯。”
“你妈下午叫我们回去干嘛?”
“不知道。”
“你猜一下。”
左奇函想了想。“可能看房子。她上次说想看看我们住得怎么样。”
“看房子需要叫我们回去?她直接来不行吗?”
“她不想突袭。上次突袭了,她说不好意思。”
杨博文想起左母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他的样子,那叫“不好意思”?他没见过左母“好意思”的样子是什么样的。
陈浚铭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你们下午回家?我们能去吗?”
“不能。”
“为什么?”
“我妈没叫你们。”
“那你问问她能不能带朋友。”
左奇函看了他一眼。“不能。”陈浚铭缩回去了。
陈思罕站起来拉陈浚铭的袖子。
“走了。让他们休息。下午要回家。”陈浚铭被拉起来,走到门口换鞋。他的荧光粉T恤在玄关的灯光下显得更加刺眼。王橹杰也站起来了,碗已经洗了,筷子已经放好了,桌面擦过了。他穿鞋的动作很慢,左脚的鞋带系了两次。
门关上了。客厅安静了。
杨博文靠在厨房门框上,左奇函在洗碗。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左奇函的后背上。
“左奇函。”
“嗯。”
“你下午穿什么?”
“你穿什么我就穿什么。”
“我穿西装。”
“那我穿西装。”
杨博文看着他洗碗的背影,笑了。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左奇函,脸贴着他的后背。左奇函的手停了一下,继续洗碗。
“左奇函。”
“嗯。”
“你妈要是再让我们搬家,我们就搬。”
“好。”
“搬到你妈找不到的地方。”
左奇函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杨博文的脸还贴着他的胸口。
“我妈找不到的地方?没有那种地方。”
“为什么?”
“因为她会找。找不到会一直找。”
杨博文抬起头看着他。左奇函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说笑。他的妈妈会找,会一直找,直到找到为止。杨博文想起左母站在训练室里看训练日程表的样子——她在找左奇函的作息规律,在找他的生活习惯,在找一切可以照顾到他的缝隙。
“你妈对你真好。”
“嗯。”
“她对我也不错。除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诈骗犯。”
左奇函的嘴角弯了。“她后来改了。”
“什么时候改的?”
“你说你是化学系的时候。她说‘化学系的好,会过日子’。”
杨博文愣住了。“她说的?”
“嗯。她没说。她跟我爸说的。我听到了。”
杨博文把脸埋进左奇函的胸口。左奇函的手环住他的腰。两个人在厨房里站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下午,杨博文换上了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左奇函也换上了同色系的西装。
两个人站在玄关穿鞋。杨博文低头看了看左奇函的鞋——黑色的皮鞋,擦得很亮。
“你什么时候擦的鞋?”
“早上。”
“你早上不是在做早饭吗?”
“做完早饭擦的。”杨博文看着自己脚上的鞋——有点灰,昨晚蹭的。左奇函蹲下来用纸巾帮他擦了擦。他站起来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好了。走吧。”
两个人走出门,走廊的声控灯亮了。电梯门开了,陈浚铭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你们出去?”
“嗯。回家。”
“哦。那水果放冰箱。我晚上来吃。”
杨博文接过水果袋,电梯门关上了。数字从18往下跳。杨博文看着那些数字,左奇函看着他。
“左奇函。”
“嗯。”
“你妈要是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你怎么说?”
左奇函想了想。“听你的。”
“我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嗯。”
“那我说下个月。”
左奇函看着他,嘴角弯了。“好。”
电梯到了。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去。阳光从小区门口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杨博文低头看着袖口上那只棕色小狗的袖扣,左奇函昨天帮他别上去的,一直没摘。他摸了摸那只小狗,笑了。
“左奇函。”
“嗯。”
“你妈会喜欢我的。”
“她喜欢。”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看你的眼神,和看我的时候一样。”
杨博文看着他,左奇函看着他。两个人在小区门口站着,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聂玮辰的车从旁边开过,车窗摇下来,他探出头喊了一声:“你们站门口干嘛?上车!我送你们!”
左奇函拉开车门,杨博文钻进去。聂玮辰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
“回家见家长?”
“嗯。”
“紧张吗?”
“不紧张。”杨博文说。
杨博文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聂玮辰笑了,车子拐出小区,汇入车流。杨博文靠在左奇函的肩膀上。左奇函的手握着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