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
白的,红的,还有一杯甜的——齐思语递过来的,说“这是果汁,没酒精”,他喝了三口才发现是鸡尾酒,基酒是伏特加。
他的脸从宴会厅出来就开始红,从脸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耳朵。
他靠在车后座上,头歪在左奇函肩膀上,手还在比划。
左奇函说“你喝多了”。
“没有,我在数路灯。路灯在往后跑。它们在跑。我没跑”。
左奇函没有再说话,手环在杨博文腰上,怕他滑下去。
车停在小区楼下。左奇函付了钱,扶着杨博文下车。
杨博文脚一落地就往前冲,像一只被松开绳子的狗。
左奇函拉住他的手臂,他转了半圈撞在左奇函胸口上,鼻子撞在锁骨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疼吗?”左奇函低头看他。
“不疼。你的锁骨好硬。”
“嗯。”
“像石头。”
“嗯。”
“像你。”
左奇函没有回答。他扶着杨博文走进电梯,杨博文靠在电梯壁上,仰头看着数字跳动。18,到了。
左奇函扶他出来,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杨博文看着那盏灯。
“它在看我们。”
“灯不会看人。”
“会的。它在看。”左奇函掏钥匙开门,杨博文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后脑勺。左奇函的头发今天打了发胶,定型了,没有翘起来。
杨博文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摸了一手发胶。
“好硬。”
“嗯。发胶。”
“不好摸。”
“下次不打了。”杨博文把手收回来。
门开了。左奇函扶他进去,杨博文踢掉皮鞋,左脚踢到玄关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的脚趾。”
“没事。柜子没坏。”左奇函蹲下来看他的脚趾,红了,没破皮。他站起来扶着杨博文走进客厅。杨博文倒在沙发上,脸埋进靠枕里,声音闷闷的。
“我想吐。”
“等一下。我去拿盆。”左奇函走进浴室拿了个盆出来放在沙发旁边。杨博文抬起头看了看盆,又趴回去了。
“不吐了。”
“刚才想吐。现在不想了。”
“那你躺一会儿。我去倒水。”左奇函站起来,杨博文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力气不大,但左奇函停下来了。
“你坐下。”
左奇函坐下了。杨博文从沙发上爬起来坐到他旁边,头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客厅的灯没开,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道白线。杨博文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
“左奇函。”
“嗯。”
“你今天喝了几杯?”
“没数。”
“我数了。白的喝了五杯。红的喝了不知道多少。还有一杯甜的。我姐骗我说是果汁。”
“嗯。”
“她骗我。你骗过我吗?”
左奇函想了想。“骗过。”
“什么时候?”
“钥匙掉了那次。”
杨博文睁开眼睛,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左奇函的脸。
窗外的光落在左奇函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是弯的。
“你骗我钥匙掉了,就是为了睡我的床。”
“嗯。”
“你睡了我的床,然后呢?”
“然后不想走了。”
杨博文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笑够了,他又靠回左奇函肩膀上,鼻尖蹭着左奇函的脖子。
“左奇函,你身上有酒味。”
“嗯。喝了几杯。”
“不是你的。是我的。蹭到你身上了。”
“嗯。”
杨博文在他脖子上闻了一下。“好闻。酒味和你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你。”
“像我是好闻还是不好闻?”
“好闻。”杨博文又闻了一下,嘴唇蹭到了左奇函的皮肤。左奇函的喉结动了一下。杨博文感觉到了,因为他的嘴唇贴在那里。
“左奇函,你咽口水了。”
“嗯。”
“为什么?”
“渴。”
“刚才不是倒了水吗?”
“没倒。你拉着我不让走。”
杨博文从他肩膀上抬起头,左奇函站起来去倒水。杨博文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厨房,听到水声,听到杯子放在茶几上的声音。左奇函坐回沙发上,把水杯放在杨博文面前。
“喝水。”
杨博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他喝完把杯子放下,看着左奇函。
“你倒的水是温的。你怎么知道我想喝温的?”
“你每次都喝温的。”
“你记得。”
“嗯。”
杨博文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他记得杨博文喝水的温度,记得他的毛衣裹着辣条。他记得所有小事,但从来不觉得这些事有什么特别。左奇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看着我干嘛?”
杨博文没有回答。他从沙发上跪起来,两只手撑着沙发靠背,左奇函被他圈在中间。
他低头看着左奇函,左奇函抬头看着他。两个人的脸近在咫尺。杨博文的头发垂下来扫在左奇函的额头上。
“左奇函。”
“嗯。”
“我想亲你。”
“你喝多了。”
“喝多了也想亲。”
左奇函没有说话。杨博文低头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左奇函。”
“嗯。”
“你的额头好烫。”
“你的嘴唇好凉。”
杨博文又亲了一下他的眉心。左奇函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了。杨博文亲他的鼻梁,从左到右,慢慢的一下。亲他的鼻尖。亲他的人中。亲他的下巴。亲他的喉结。左奇函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左奇函,你咽了好多次口水了。”
“渴。”
“刚才喝了水。”
“还渴。”
杨博文看着他。“不是渴。是紧张。”
左奇函没有否认。杨博文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嘴角。左奇函的呼吸乱了,手从沙发上抬起来握住杨博文的腰。杨博文又亲了一下他的上唇,一下,又一下。左奇函没有动,没有回应,只是被他亲着。他的心跳很快,杨博文能感觉到,因为他的胸口贴着左奇函的胸口。
“左奇函,你的心跳好快。”
“你的也是。”
杨博文把手按在自己胸口上。
“我的不快。”左奇函握住他的手按回自己胸口。咚咚咚,比刚才还快。杨博文数了。
八秒跳了十一下。
“左奇函。”
“嗯。”
“你心跳一分钟八十多。正常。”
“刚才更快。”
“什么时候?”
“你亲我喉结的时候。”
杨博文想了想。“那我再亲一次。”
左奇函握住了他的手腕,不让他低头。杨博文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又看了看左奇函的脸。
“你不让亲了?”
“让。等一下。”
“等什么?”
“等心跳慢一点。太快了。不舒服。”
杨博文看着他。左奇函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朵是红的。他每次耳朵红的时候都是真的。杨博文没有等。他低头亲了一下左奇函的耳朵。左奇函的手握紧了他的手腕,心跳更快了。
“左奇函,你骗人。你说等心跳慢一点。你的心跳更快了。”
左奇函没有说话。他把杨博文从自己身上拉下来,让他躺在沙发上。杨博文的头枕着他的腿,他低头看着杨博文。杨博文仰头看着他,两个人一上一下。
“左奇函。”
“嗯。”
“你从上往下看我的时候,我的脸是不是很大?”
“不大。”
“你骗人。”
“不骗。”
杨博文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从额头摸到下巴,从下巴摸到耳朵,从耳朵摸到脖子。左奇函的皮肤很烫,杨博文的手很凉。凉和热碰在一起,左奇函的呼吸又乱了。
“左奇函。”
“嗯。”
“你今天晚上亲了我几次?”
“没数。”
“我数了。三次。额头一次,眉心一次,鼻梁一次。那是你亲的。我亲的没数。”
“你亲了多少次?”
杨博文想了想。“从进门到现在,十一次。”
左奇函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十二次。”杨博文笑了。
“你赖皮。你亲的是额头。我刚才亲过了。”
“亲过了可以再亲。”
“那你再亲一次。”
左奇函又亲了一下额头。杨博文笑着把脸埋进他的腿上。左奇函的手在他头发上轻轻摸着,从发顶摸到发梢,一下,又一下,像小狗顺毛一样。
“左奇函。”
“嗯。”
“你摸头发的样子像在摸狗。”
“你是狗?”
“你是。你是萨摩耶。”
左奇函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摸。
“你今天晚上开心吗?”
左奇函想了想。“开心。”
“因为什么?”
“因为你亲了我十一次。”
“十二次。你亲了两次额头。”
“十二次。”
杨博文从他腿上抬起头看着他。“左奇函。”
“嗯。”
“你以后每天都让我亲。”
“好。”
“每天十二次。”
“好。”
“今天超了。从明天开始扣。”
左奇函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今天没有超。我亲的不算。”杨博文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的逻辑又有问题了。
“为什么你亲的不算?”
“因为你说的是‘你让我亲’。你亲我。不是我亲你。今天你亲了十一次。距离十二次还差一次。”
杨博文想了想,发现自己又被绕进去了。他伸手勾住左奇函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很重,不像之前那些羽毛一样的轻吻。
有声音,“啵”的一声。左奇函的耳朵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尖。
“十二次。今天的完成了。”杨博文靠回沙发上,头枕着左奇函的腿,闭着眼睛。
左奇函的手在他头发上继续摸着,一下,又一下,又一下。杨博文快要睡着了,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左奇函,你明天早上做小笼包。”
左奇函的手停了一下。“好。”
“陈浚铭来敲门,让他进来。他今天穿的荧光粉。辣眼睛。但他是朋友。”
“好。”
“你明天晚上还睡这里。”
“好。”
杨博文翻了个身,闷闷地说了一句“晚安”。
左奇函低头看他的后脑勺——发胶蹭掉了,头发开始翘起来了。
“晚安。”左奇函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杨博文听到了,因为他的耳朵贴着他的腿。
杨博文睡着了。左奇函没有动,手还搭在他的头发上。窗外的路灯亮了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