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重庆的飞机是上午十点半。杨博文设了七个闹钟,从六点开始响。
前三个左奇函按掉的,第四个杨博文醒了,第五个他坐起来了,第六个他开始穿衣服了,第七个他出门了。
左奇函拖着一个银色行李箱,背着他的黑色背包,杨博文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一袋在机场买的三明治。
排队安检的时候,杨博文发现自己的身份证不见了。
他在口袋里摸了半天,在背包里翻了半天,左奇函看着他。
杨博文蹲在地上把背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充电宝、笔记本、笔、润唇膏、一包纸巾、三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荔枝糖。没有身份证。
左奇函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两张身份证,一张是他的,一张是杨博文的。杨博文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拿的?”
“昨晚。你换衣服的时候掉在床上了。”
杨博文把所有东西塞回背包。左奇函帮他捡起滚到地上的荔枝糖。
“要吃吗?”
“不吃了。气饱了。”
“你生气的样子像一只河豚。”
杨博文瞪了他一眼。左奇函把糖放进口袋。
陈浚铭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推着一个荧光黄的行李箱,行李箱上贴满了贴纸——“逢考必过”“好运爆棚”“别惹我”。
陈浚铭看到杨博文蹲在地上就喊:“你丢了什么?”
“身份证。找到了。”
“找到就好。我上次丢了身份证,在机场哭了半个小时。”
“你哭什么?”
“怕回不了家。”
“你家在重庆。你哭也能回。”
“哭得更快。眼泪会感动工作人员。”陈思罕在旁边说了一句“工作人员被你吓的”,陈浚铭装作没听到。
登机了。
左奇函靠窗,杨博文中间,王橹杰过道。陈浚铭和陈思罕坐在前一排。陈浚铭刚坐下就把安全带系上了,系得很紧,勒得肚子上的肉鼓出来一块。
陈思罕说“你不用系这么紧,飞机还没起飞”,陈浚铭说“提前准备,安全第一”,陈思罕说“你上次系太紧打不开,下飞机的时候被空姐帮忙解的”,陈浚铭说“那次是意外”。
飞机滑行的时候,左奇函闭上了眼睛。
他昨晚没睡好——杨博文知道,因为他翻了好多次身,每次翻身都把杨博文往怀里拉一下,拉完继续翻。
杨博文被他拉了一整晚,肩膀都是酸的。左奇函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呼吸很轻。
杨博文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杨博文伸手把遮光板往下拉了一点,左奇函的眼睛睁开了。
“干嘛?”
“太亮了。刺眼。”
“嗯。”左奇函把他的手握住了。
飞机起飞了。陈浚铭在前排喊了一声“啊啊啊啊啊”,声音大到整个机舱的人都听到了。
空姐走过来问他“先生您还好吗”,他说“好,我在庆祝”,空姐说“庆祝什么”,他说“庆祝活着”,空姐微笑了一下走了。
王橹杰嚼着口香糖,看着窗外。云层很厚,白茫茫的,像一片巨大的棉花糖。他嚼口香糖的节奏和飞机引擎的噪音正好错开,嚼一下,轰一声,嚼一下,轰一声。
杨博文看着他的侧脸。
“你在对口型?”
“没有。在数拍子。”
“数什么拍子?”
“引擎的。左引擎轰一下,右引擎轰一下。它们不是同时响的。左先右后。差零点几秒。”
“你数这个干嘛?”
“无聊。”
“你可以睡觉。”
“睡不着。”
左奇函的手在他手里动了一下。
“你手心出汗了。”
“紧张。”
“紧张什么?飞机很稳。”
“不是紧张。是热。”
“空调开了。”
杨博文把手抽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又放回去。左奇函的手指收拢,十指相扣。
陈浚铭从前排探过头来。
“你们在牵手吗?”
“没有。”
“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陈浚铭盯着他们交握的手看了两秒,把手缩回去了。
飞机落地了。
重庆在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和上海的雨差不多。陈浚铭第一个冲出航站楼,张开双臂仰天长啸。
“我回来了!”旁边的人看着他,他不在乎。陈思罕拖着荧光黄的行李箱走出来,把一把伞递给他。
“撑着。别感冒了。”陈浚铭接过伞没撑,在手里转了两圈,甩了陈思罕一身水。
“陈浚铭!你有病吧!”
陈浚铭对着陈思罕傻笑。
四个人打车回小区。
杨博文和左奇函在楼下等电梯,陈浚铭和陈思罕也住这个小区——陈浚铭上次说“你们搬我也搬”,他真的搬了,租了对面的楼,十八楼,和左奇函同一层。
王橹杰不住这里,他住学校附近,走的时候说了声“明天见”,头都没回。
电梯门开了,四个人进去。陈浚铭按了十八楼,电梯往上走,他靠在电梯壁上哼歌,陈思罕喝着保温杯里的水。电梯到了,陈浚铭第一个冲出去。
“晚上来我们家吃饭!我妈寄了腊肉!”他边跑边喊。
“好。”左奇函说。
陈浚铭跑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左奇函。
“你真的来?”
“嗯。”
“你不骗我?”
“不骗。”陈浚铭看了他两秒,转身跑了。陈思罕跟在后面,电梯门关上了。
杨博文和左奇函站在家门口。杨博文掏钥匙开门,进门换鞋。左奇函把行李箱放到卧室,杨博文把背包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倒了两杯水。
左奇函从卧室走出来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晚上去陈浚铭家吃饭?”
“嗯。他说有腊肉。”
“你妈上次也寄了腊肉。还没吃完。”
“那明天吃你妈寄的。”
“好。”
杨博文躺在沙发上,腿搭在扶手上。左奇函在收拾行李箱,把衣服拿出来挂进衣柜,把充电器放在床头柜上,把奖杯放在书桌上。
那个奖杯是金色的,不大,一只手就能握住,底座上刻着“全国高校电竞大赛冠军”。
左奇函看了看奖杯,把它放在了书桌的左上角,和杨博文的烧杯并排。
“你把奖杯和烧杯放一起?”
“嗯。都是你喜欢的。”
杨博文从沙发上坐起来看着那个奖杯。金色,底座黑色,和透明的烧杯排在一起,一个贵一个便宜,一个精致一个粗糙。左奇函把它们放一起了。
“左奇函。”
“嗯。”
“你过来。”
左奇函走过来,站在沙发前面。杨博文仰头看着他。左奇函低头看着杨博文。杨博文伸手拉住他的衣领把他拉下来,左奇函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整个人罩在杨博文上方。
“你拉我干嘛?”
“亲你。”
杨博文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很短,很快。左奇函没有动。
“你亲完了?”
“嗯。”
“太短了。”
“长的没了。今天份额用完了。”
“你刚才亲了一下。用了多少份额?”
“一句。”
“今天还有九句。”
杨博文看着他。左奇函的嘴角弯了。杨博文又亲了一下,这次长一些。
“两句。”
“再来。”
“三句。”
杨博文亲了十次。从嘴唇到下巴,从下巴到耳朵,从耳朵到脖子。左奇函的手从沙发靠背上滑下来,撑在杨博文两侧。他的呼吸乱了。
“十句。今天的用完了。明天扣。”
杨博文推开他,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向厨房。
“喝水。”左奇函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杨博文的耳朵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尖。左奇函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一直是弯的。
傍晚六点半,两个人去陈浚铭家。
陈浚铭住对面那栋楼,同一个开发商,同一个户型。电梯到了十八楼,门开着,陈浚铭站在门口,穿着一条围裙,围裙上印着一只卡通猪。他手里拿着锅铲,脸上有面粉,头发上有一片葱花。
“你们来了!进来进来!饭快好了!”
杨博文走进去,客厅的布局和他们家一模一样,但风格完全不同——沙发上堆满了抱枕,茶几上摆着零食,电视柜上放着一排手办。阳台上晾着衣服,有一件荧光黄的冲锋衣,在暮色中闪闪发光。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
陈思罕站在灶台前,穿着一条蓝色的围裙,正在翻炒。
“你会做饭?”杨博文走过去。
“会。煮面。炒饭。炒菜不太会。”
“那你现在在炒什么?”
“青菜。陈浚铭洗的。有沙。嚼着咯吱咯吱。”
陈浚铭从旁边探过头来。“我洗了三遍!”
“三遍不够。叶子里面还有。”
陈浚铭张了张嘴,没说话。
王橹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
左奇函走到厨房门口看着陈思罕炒菜,陈思罕把青菜盛出来,锅里的油还热着。
他关了火,把锅放到一边。
“腊肉呢?”
“冰箱里。我拿出来解冻了。”
陈思罕从冰箱里拿出一块腊肉,切成薄片,刀工不太好,厚薄不一。左奇函接过菜刀重新切了一遍,厚薄均匀了,陈思罕看着那排腊肉。
“你学过?”
“看视频。”
“什么视频?”
“切菜教程。”
陈浚铭在旁边听着,愣住了。
“你专门学了切菜?”
“嗯。”
“你以前不是不会吗?”
“以前不会。现在会了。”
“为什么学?”
“因为要做饭。要做饭就要切菜。要切菜就要学。”
“有老婆的人就是不一样。”
左奇函瞪了陈浚铭一眼,陈浚铭对着左奇函笑,企图用可爱化解这个矛盾。
杨博文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左奇函的背影。他的围裙系得很紧,腰线收得很窄。
左奇函正在切腊肉,每一刀都切在同一个厚度上。
晚饭端上桌了。腊肉炒蒜薹、清炒青菜、番茄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汤。陈浚铭做的番茄炒蛋,蛋炒得太老了,番茄没炒烂,一块一块的。陈思罕做的青菜,有沙,嚼着咯吱咯吱。左奇函炒的腊肉,很好吃。
“你不是只吃七分饱吗?”杨博文看着他。
“今天菜多。多吃点。”
“你不是说腊肉太咸了吗?”
“咸的好吃。”
王橹杰今天说了两个“好吃”,杨博文认识他这么久,他从来没说过这么多“好吃”。
大概是因为腊肉确实好吃,也可能是因为他不想让左奇函白做。
陈浚铭吃完了,放下筷子,摸了摸肚子。
“我饱了。嘴也饱了。”杨博文以为他要说什么大道理,结果他站起来,把碗收了端去厨房。
水龙头开了,水声哗哗的。陈思罕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
“你洗洁精放太多了。”
“不多。多了洗得干净。”
“上次放多了冲了三遍还有泡沫。”
“那是碗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我的天呐兄弟,你会不会洗啊。”
“大少爷,不要你教。”
好的,陈浚铭喜提陈思罕大白眼一份。
杨博文和左奇函回家了。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杨博文靠在电梯壁上,左奇函站在他旁边。数字从18往下跳。
“左奇函。”
“嗯。”
“陈浚铭炒菜好难吃。”
“嗯。”
“陈思罕炒菜有沙。”
“嗯。”
“你炒菜最好吃。”
左奇函转头看着他,杨博文看着电梯门。
门开了,两个人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