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杨博文要去实验室过柱子。左奇函说他也要去。
杨博文说你去干嘛,左奇函说看你做实验。杨博文说实验有什么好看的,左奇函说好看。
杨博文盯着他看了两秒,从鞋柜上抓起钥匙,左奇函跟在后面出了门。
化学楼在学校东门,灰白色的墙,窗户很多,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左奇函第一次来。
他走在杨博文后面,脚步不快不慢,东张西望的样子像一只第一次出门的大型犬。
走廊里有人认出了他,一个男生抱着实验服愣在原地,嘴巴张着,手里抱着的实验服差点掉在地上。左奇函从他身边走过,那人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闪光灯亮了。
左奇函没反应,杨博文回头看了一眼,那人把手机关了。
实验室在四楼,门口贴着“有机化学实验室——易燃易爆”的标牌。
杨博文推门进去,里面已经有几个人了。
刘思远在最里面的通风橱前过柱子,看到杨博文,刚要打招呼,看到他身后的左奇函,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你男朋友?”他小声问。
杨博文点头。
“他来干嘛?”
“看我做实验。”
“你来干嘛?”
“过柱子。”
左奇函站在实验台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从烧杯移到量筒,从量筒移到冷凝管,从冷凝管移到旋转蒸发仪。他的表情认真,像在分析对手的走位。
“左奇函,你站这别动。别碰任何东西。”
“嗯。”
杨博文穿上白大褂,戴上橡胶手套,开始过柱子。
他把样品溶解,用滴管加到柱子上端,打开阀门,溶剂慢慢流下来。左奇函在旁边看着。他看得很仔细,从杨博文的手看到柱子,从柱子看到收集瓶。
杨博文每换一个收集瓶,他的目光就跟着移动。
刘思远从通风橱那边探过头来,小声对旁边的人说“他男朋友看了好久了”,旁边的人说“他看杨博文做实验看了二十分钟了”,刘思远说“不腻吗”,旁边的人说“你上次看剧看了三个小时,腻了吗”,刘思远想了想,不说话了。
杨博文换收集瓶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溶剂洒了一点在实验台上。
他拿纸巾擦,左奇函伸手把纸巾拿过去帮他擦,动作很自然。
刘思远在通风橱那边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哦——”,旁边的人拍了他一下。
门开了。导师王教授走进来,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走到杨博文旁边,看了一眼他的柱子。
“流速太快了。调慢一点。”杨博文调整了阀门。王教授抬起头,看到左奇函。“这是谁?”
“我男朋友。左奇函。”
王教授看了左奇函两眼。“你就是那个打游戏的?”
“嗯。”
“你不是学化学的?”
“不是。学金融的。”
“你来看他做实验?”
“嗯。”
王教授沉默了几秒。“看不懂吧?”
“看得懂。”
王教授挑了挑眉。“他刚才在干嘛?”
“过柱子。分离混合物。样品从柱子上端加入,溶剂带着不同的组分往下走,根据极性的差异分开。他现在的流速有点快,分离效果不好。应该调慢一点,让组分充分交换。”
实验室安静了。刘思远的柱子停了,旁边的人不转了。杨博文手里的滴管悬在半空中,溶剂一滴一滴往下掉。王教授看着左奇函,左奇函看着王教授。
“你学过化学?”
“没有。简单看视频了解过。”
“什么视频?”
“色谱分离原理。B站上的。六十分钟。二倍速看的。”
王教授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转头看杨博文。
“你男朋友比你看的视频多。”杨博文张了张嘴,左奇函替他回答了。“他要做实验。没时间看视频。我看了告诉他。”
王教授看了左奇函好几秒,然后转过身走向办公室,走到门口停下来,头都没回。
“杨博文,你男朋友比你懂理论。你多做实验。他多看视频。你们互补。”门关上了。
刘思远趴在桌上笑了。杨博文瞪了他一眼,他收住了,但肩膀还在抖。左奇函站在实验台旁边,表情平静。
杨博文深吸一口气。左奇函伸手把阀门往左拧了一点,流速慢下来了。他收回手,把手插回口袋里,继续看着柱子。
实验做到下午四点半。杨博文收集到了目标组分,送去打核磁。结果明天才出来,他脱了白大褂,洗了手。
左奇函还站在实验台旁边,姿势没变过。
“走了。”杨博文说。
“嗯。”
两个人走出化学楼。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杨博文走在左奇函右边。
“左奇函,你以后别来了。”
“为什么?”
“你来了导师说我。他说你比我看的视频多。”
“那我不说话了。”
“你站在那里他就看到了。你脸太显眼了。”
左奇函没有反驳。
杨博文的手机震了。陈浚铭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所有人 今晚欢乐谷!夜场票!我买了七张!”
陈思罕回了一个问号。
王橹杰回了一个“不去”。
陈浚铭回王橹杰“票已经买了不能退”。
王橹杰沉默了片刻,“那去”。
张桂源回了一个“几点”。
陈浚铭说“六点!门口集合!”。
张函瑞回了一个“好”。
杨博文看了看时间,五点十分。从这里到欢乐谷打车半小时。
“去不去?”他把手机举到左奇函面前。左奇函看了一眼。
“你想去?”
“你赢了比赛。庆祝。”
“上次庆祝过了。”
“再庆祝一次。”
左奇函看着他,杨博文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走吧。”
他们到的时候,陈浚铭已经站在门口了。他穿着那件荧光黄的冲锋衣——不是白天那件,是另一件,颜色更亮,接近荧光橙,在夕阳下像一堆燃烧的篝火。
旁边的人都在看他,他不在乎。陈思罕站在他旁边,王橹杰站在最边上,手里拿着欢乐谷的地图,正在研究。
张桂源和张函瑞还没到,陈浚铭说他们“在来的路上,堵车了”。
“你们终于来了!”陈浚铭跑过来,“快点快点!夜场票六点入园!现在五点五十!还有十分钟!”
“你急什么?票买了,不会飞。”
“急!我好久没来了!上次来是去年!坐了过山车,下来吐了!”
陈思罕在旁边补了一句。“他吐在垃圾桶里。没吐在地上。很有素质。”
陈浚铭瞪了他一眼,陈思罕对着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张桂源和张函瑞到了。张桂源穿着黑色卫衣,张函瑞穿着白色外套,两个人从车上下来。陈浚铭朝他们挥手。
“桂源!这里!”张桂源走过来,张函瑞跟在后面。陈浚铭看着张函瑞。
“你怕不怕过山车?”
“不怕。”
“真的?”
“真的。你怕?”
“不怕。上次吐是因为没吃晚饭。今天吃了。”
“那我相信你!小浚铭。”
检票入园。陈浚铭第一个冲进去,站在门口张开双臂。
“欢乐谷!我来了!”旁边的小朋友看着他,他朝小朋友挥了挥手。
“走了。别丢人了。”陈思罕吐槽,然后大笑。
“你才丢人!”
第一个项目是旋转木马。陈浚铭选的,理由是“热身”。
他骑了一匹白色的马,上面有彩灯,转起来一闪一闪的。
他骑在马上一只手抓着杆一只手举着手机自拍,嘴里喊着“思罕你看我”,陈思罕坐在他旁边的南瓜车上喝着水,头都没抬。
“陈浚铭,你脑子没事吧!”
王橹杰没有骑,站在旁边看着旋转木马转了一圈又一圈,表情平静。
“你不去吗?”杨博文问。
“不去。晕。”
“旋转木马晕?”
“转圈就晕。”
“那你来欢乐谷干嘛?”
“票买了。不能退。”
张桂源和张函瑞骑了两匹马,一前一后。张桂源在前面,张函瑞在后面。张桂源的马跑得快,张函瑞的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张函瑞看着张桂源的背影喊了一声“你慢点”,张桂源的马慢下来了,张函瑞的追上去了。
左奇函和杨博文骑了两匹马,并排。左奇函骑的那匹是白色的,杨博文骑的是棕色的。灯光一闪一闪的,音乐是某首老歌,杨博文听过但想不起名字。
“左奇函。”
“嗯。”
“你第一次来游乐园?”
“不是。小时候来过。和聂玮辰、张桂源、王橹杰。聂玮辰坐了过山车下来也吐了。”
“陈浚铭也吐了。你们是不是都吐过?”
左奇函想了想。“王橹杰没吐。他不坐。”
陈浚铭骑完旋转木马又跑去了碰碰车。他开了一辆黄色的,陈思罕开了一辆蓝色的。
陈浚铭追着陈思罕撞,陈思罕躲,撞了三次,陈思罕被他撞到了围栏边。
“你撞我!”
“嗯。你撞了三次。我还一次。”
陈浚铭揉了揉脖子继续追。
王橹杰没有玩碰碰车,站在旁边看。
杨博文走过去问他“你不玩”,他说“怕撞”。
“你怕撞你还来?”
“票买了。”
杨博文觉得这是王橹杰的人生哲学——票买了,不能退,所以来都来了。
张桂源和张函瑞开了一辆车。张桂源开,张函瑞坐旁边。张桂源开车的风格和他的打野一样——稳,不冒进,不后退,该撞的时候撞,不该撞的时候绝对不撞。他撞了陈浚铭两次,两次都是在陈浚铭追陈思罕的时候从侧面切入,精准。
陈浚铭被撞了两次,回头看到张桂源,喊了一声“你干嘛”,张桂源没回答,张函瑞替他说了“他帮你,你追不上思罕”,陈浚铭看了一眼陈思罕的车尾,追上了。
左奇函和杨博文开了一辆车。左奇函开,杨博文坐旁边。左奇函开车的风格和他打游戏一样——冷静,不冲动,不追人,被人撞了也不回头。
陈浚铭撞了他三次,他一次都没还手。
“你怎么不撞他?”
“不想撞。”
“他撞了你好多次。”
“小朋友嘛,他开心就好。”
杨博文看着左奇函的侧脸,左奇函的嘴角是平的,看不出情绪。杨博文伸手握住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车子冲出去撞上了陈浚铭的车尾。
陈浚铭回过头,杨博文松开方向盘,左奇函看了一眼后视镜,嘴角弯了。
第三个项目是过山车。陈浚铭站在入口处,仰头看着轨道,轨道很高,弯很急。
他的嘴张着,没有发出声音。陈思罕站在他旁边。
“怕了?”
“不怕。”
“你嘴张着。”
“看轨道。脖子酸了。张嘴放松。”陈思罕没有拆穿他。
王橹杰没有上去。他站在下面,仰头看。
“你不去?”杨博文问。“不去。晕。”“你没坐过怎么知道晕?”“看过别人坐。下来的时候脸是白的。”杨博文看了一眼刚从过山车上下来的游客,脸确实白。
“那你在这等我们。”
“好。你们慢慢坐。不着急。”
过山车启动了。陈浚铭坐在第一排,双手举过头顶。陈思罕坐他旁边,手握着胸前的安全带。张桂源和张函瑞坐第二排,张桂源的手搭在张函瑞的手背上。左奇函和杨博文坐第三排,杨博文的左手和左奇函的右手十指相扣,放在两个人中间。
车爬坡的时候,杨博文听到陈浚铭在前面喊“啊啊啊啊啊”,喊了一路。俯冲的时候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不是喊,是笑。
他在过山车上笑了,笑得很大声,风灌进嘴里,把他的笑声切成一段一段的,像断断续续的收音机信号。
“风一点也不好吃。”
陈浚铭呲个大牙傻乐。
左奇函没有笑,没有喊,没有闭眼。他睁着眼睛,看着轨道在面前扭曲、翻转、下坠。
车停了。
陈浚铭从车上下来,腿软了,扶着旁边的栏杆。陈思罕站在他旁边。
“喔!!”
“风一点也不好吃。”
“笨蛋,风是没有味道的。”
“所以一点也不好吃!”
张桂源和张函瑞走下来。张函瑞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张桂源伸手帮他把头发拨了一下,他没躲。
王橹杰站在出口等他们,手里多了几根烤肠。
“哪来的?”
“那边。买的。”
“你不是不吃烤肠?”
“饿了。”
“你刚才说不去坐过山车,去买了烤肠?”
“嗯。排队排了很久。前面的人买了很多。”他把一根烤肠递给杨博文,另一根递给左奇函。左奇函接过吃了。杨博文咬了一口,面粉很多,但烤得脆,好吃。
“王哥我要吃!”陈浚铭冲过来。
“给你。”
“我也要我也要!”陈思罕也冲过来。
“喏。”
“谢谢你,王橹杰。”陈思罕拿到烤肠就咬了下去。果不其然,被烫到了。
陈浚铭开始嘲讽模式。
“不是吧兄弟,吃个烤肠都不会。”
陈思罕瞪他一眼。
一群人往外走。陈浚铭走在最前面,腿不软了,步子又大了。
陈思罕走在他右边,张桂源和张函瑞走在中间,王橹杰走在最后,手里拿着地图,在找出口。
左奇函和杨博文走在最后面。杨博文把烤肠吃完了,竹签扔进垃圾桶。左奇函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两个人十指相扣。路灯亮了,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
“左奇函。”
“嗯。”
“我们去做摩天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