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末的重庆,湿冷入骨。
杨博文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顶。
闹钟响了三遍,他按掉两遍,第三遍是左奇函按的,顺便把被子掀开一角。
冷气钻进去,杨博文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左奇函站在床边,穿着深灰色的毛衣,手里拿着杨博文的毛衣——也是深灰色的,两个人一起买的,同款同色。
“起了。今天考物化。”
“再睡五分钟。”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昨天睡了五十分钟。”
杨博文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到左奇函的毛衣袖子,拽了一下。
“你上来。外面冷。”左奇函没有上去。
他把杨博文的毛衣放在床尾,走到厨房去烧水。
杨博文听到水壶的声音,听到煤气灶的声音,听到锅盖碰锅沿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左奇函的枕头里,左奇函枕头上还有他的味道。
左奇函端着两杯热水走进来。杨博文已经坐起来了,头发炸成一团,眯着眼睛,像一只刚冬眠醒来的仓鼠。
左奇函把水杯递给他,他两只手捧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他的手指上。
“今天几度?”杨博文的声音带着起床气的沙哑。
“零上二度。”
“体感呢?”
“差不多的。”
杨博文喝了一口水,从被子里钻出来,以最快的速度套上毛衣。毛衣是左奇函昨晚放在暖气片上烘过的,穿在身上暖洋洋的。
左奇函自己也穿了,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两棵同品种的树。
早饭是白粥和煎蛋,还有一碟昨天齐母寄来的酱菜。杨博文吃着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树枝光秃秃的,风一吹就晃。
“左奇函,你上午有考试吗?”
“没有。下午。金融工程。”
“那你今天去训练室吗?”
“不去。上午在家。中午给你送饭。”
杨博文看了他一眼。“你不用送。食堂吃就行。”
“食堂人多。你考完出来挤不进去。”
杨博文没有再说话。他吃完粥,穿上左奇函帮他烘过的羽绒服,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换鞋。
左奇函站在玄关,把他的围巾从衣架上拿下来,在他脖子上绕了两圈,又把他的帽子扣在头上,往下拉了拉,盖住耳朵。
“你围这么紧,我呼吸不了了。”
“外面冷。到了教室再松。”
杨博文拉开门,冷风从走廊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脖子。左奇函在后面拍了拍他的背包。“走吧。”
物化考了两个半小时。杨博文写完最后一道题,检查了一遍,提前十分钟交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里站满了人,有的在对答案,有的在打电话,有的蹲在暖气片旁边不肯走。
左奇函站在楼梯口,手里提着保温袋,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围到下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你怎么上来了?不是让你在楼下等吗?”
“楼下冷。”
“楼上不冷?”
“楼上有人。人多暖和。”
杨博文看着楼梯间里挤来挤去的人,觉得左奇函的逻辑大概是对的——人的体温确实可以取暖。
两个人坐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左奇函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两盒饭,一盒糖醋排骨、一盒炒青菜,还有一罐排骨藕汤,用保温杯装的。
杨博文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藕的香味混着肉香,在寒冷的走廊里格外明显。
旁边蹲着等补考的一个男生看了过来,杨博文把杯子盖上了。
“你吃了吗?”杨博文问。
“吃了。食堂。牛肉面。”
“你不是说食堂人多吗?”
“我去得早。十一点就去了。”
杨博文看着他。十一点,他的考试十一点半才结束。左奇函十一点去食堂,吃完再回家装饭,再回来,刚好赶上他交卷。
他把每一步都算好了,和他在比赛里算时间一样精准。
下午,杨博文没考试,去图书馆复习最后一门——化学综合。
图书馆的空调开得很足,热得他脱了羽绒服。他把围巾解了搭在椅背上。刘思远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本习题集,已经做了大半。
他抬起头看着杨博文。
“你上午物化考得怎么样?”
“还行。”
“最后一道题你算出来多少?”
“零点三二。”
“我零点三三。差一点。”
“零点三二和零点三三都在误差范围内。不一定谁对。”刘思远低头继续算。
四点的时候,杨博文的手机震了。
左奇函发来一条消息:“考完了。我来找你。”杨博文回了一个“好”,继续看书。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左奇函出现在图书馆门口。他没有穿大衣,只穿了一件毛衣,袖子卷到小臂。他的围巾拿在手里,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你跑来的?”
“走来的。走快了。”
杨博文看着他额头上的汗,把纸巾递过去。左奇函接过擦了擦,在杨博文旁边坐下。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本《金融工程》,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刘思远看着左奇函,又看着杨博文,低下头继续做题。
五点,图书馆闭馆音乐响了。三个人收拾东西往外走。
刘思远走在前面,出门的时候被冷风呛了一口,咳了两声。
杨博文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左奇函把围巾围到杨博文的脖子上。他自己的围巾没有围,领口敞着。
“你不冷?”
“不冷。刚跑过。还热着。”
杨博文看着他脖子上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左奇函说不冷是假的。
杨博文把围巾解下来,套在左奇函的脖子上,绕了两圈。围巾上还有他的体温。
“你围我干嘛?”
“你冷。”
“不冷。”
“鸡皮疙瘩起来了。”
左奇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毛衣遮住了,看不到。他没有再说话,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两个人走在校园里。
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路灯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靠在一起。
杨博文到家第一件事是开暖气。左奇函第二件事是进厨房。灶台上炖着萝卜排骨汤,中午剩的,热一热就能喝。
杨博文换了家居服,在沙发上躺下。左奇函端了两碗汤出来,杨博文接过喝了一口,烫,他把碗放在茶几上等凉。
左奇函坐在他旁边,也把碗放在茶几上等凉。
汤凉了,两个人端起碗喝完了。
“左奇函。”
“嗯。”
“你明天考什么?”
“金融市场学。下午。”
“复习了吗?”
“复习了。重点都背了。计算题练了。”
杨博文把碗放下,转头看着他。“你紧张吗?”
左奇函想了想。“不紧张。”
“你每次考试都说‘不紧张’。但你考试前一天晚上会翻来覆去。”
左奇函没有说话,因为杨博文说的是事实。
他考试前一天晚上确实会翻来覆去,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在脑子里过知识点。金融工程、衍生品定价、风险管理,每一个公式都在脑子里过一遍。
“左奇函。”
“嗯。”
“你明天考完就没事了?”
“嗯。最后一门。”
“那我明天也最后一门。化学综合。上午。”
“考完中午回家?”
“嗯。回家。”
杨博文靠在他肩膀上,左奇函的手搭在他的腿上。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冷风从缝隙钻进来。
“冷。”杨博文说。
左奇函站起来,去卧室拿了一床毯子,盖在杨博文身上。
他坐下来,杨博文用毯子把他和自己裹在一起。两个人挤在沙发上,像两个被卷在饼里的馅。
“左奇函。”
“嗯。”
“你寒假回家吗?”
“回。我妈说回去过年。”
“你妈叫你回去?”
“嗯。她也叫你。”
杨博文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左奇函的表情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他是认真的。左母叫杨博文一起回去过年。
“你妈说的?”
“嗯。她说‘小杨一个人在家,叫他来家里过年’。”
杨博文想起左母上次给他盛汤的样子,想起她说“小杨你头发翘了”。她不是不喜欢他,她是不会表达。但她叫左奇函带他回家过年,这已经是最高级别的表达了。
“好。去。”
左奇函的嘴角弯了。
第二天上午,杨博文考完最后一门化学综合,走出考场的时候,天放晴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不暖,但亮。左奇函站在教学楼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杨博文的围巾——昨晚没还,他戴了一整天。
“考完了?”
“嗯。最后一门。”
“回家。”
两个人走在校园里,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拖在地上。梧桐树光秃秃的,但阳光把枝丫的影子画在地上,像一幅素描。
杨博文走在他的右边,手插在口袋里。左奇函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他的手背。
“左奇函。”
“嗯。”
“你下午考金融市场学。复习了吗?”
“复习了。重点背了三遍。计算题练了两遍。”
“紧张吗?”
“不紧张。”
杨博文看着他,他转过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杨博文笑了。他伸手摸了摸左奇函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二叉树模型公式”,还有“BSM公式”,还有“久期和凸性”。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去。
“你带小抄?”
“不是小抄。是记忆卡。考试前看一眼,进考场就不看了。”
“那好吧。”
“上次考了85。”
下午,左奇函去考试。杨博文一个人在家,把论文的数据重新处理了一遍,画了几张图,写了两段讨论。五点的时候,他合上电脑,去厨房热汤。萝卜排骨汤喝完了,今天只有番茄蛋花汤。
他把汤端到桌上,坐在餐桌前等。五点四十,门锁响了。左奇函换鞋进来,大衣上带着冷气。
“考完了?”
“嗯。”
“怎么样?”
“还行。计算题有一道数字怪。验算了两遍,还是那个数。”
杨博文看着他。“我也是。上次考试也有一道数字怪。你学我。”
“不是学。是题出得怪。”
杨博文把汤推到他面前。左奇函端起来喝了一口。
“左奇函。”
“嗯。”
“寒假去你家,你妈做什么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里脊。东坡肉。”
“你爸呢?”
“他点菜。”
杨博文笑了。他喝完汤,把碗收了,去厨房洗碗。左奇函跟进来,站在他旁边,把洗好的碗接过去擦干,放进柜子里。两个人配合默契,没有对话,水声哗哗的。
“左奇函。”
“嗯。”
“你寒假不训练吗?”
“训。在家训练。线上。”
“那我也在家做实验。线上处理数据。”
左奇函擦完最后一个碗,把抹布放在水池边,转过身看着杨博文。“你在我家做实验?”
“不行吗?”
“行。书房给你。台式机屏幕大。处理数据方便。”
杨博文看着他,左奇函的表情很平静。他已经把书房安排好了——台式机,大屏幕,方便处理数据。他大概在考试前就想好了。
“左奇函,你考试的时候有没有想这些?”
“想什么?”
“寒假。书房。台式机。”
左奇函没有回答。
杨博文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烫的。
“你考试分心了。”
“没有。写完才想的。”
“你写完还有时间?”
“有。检查了一遍。还有十分钟。想了十分钟书房怎么布置。”
杨博文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写满了认真。他不是在说情话,他是在说他在考场上想了十分钟怎么布置书房,好让杨博文在他家做实验的时候舒服一点。
“左奇函。”
“嗯。”
“你下次考试不要想这些。考完再想。”
“好。考完想。”
杨博文松开他的耳朵。
左奇函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关了,水槽里没有碗,灶台上没有锅,只有两个人,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
窗外的风还在吹,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冷风从缝隙钻进来,但杨博文不觉得冷。
左奇函的手很暖,像冬天里的暖水袋。杨博文把手翻过来,十指相扣。左奇函的手收紧了一点。
窗外的风吹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