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门考完的当天晚上,陈浚铭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点开之后他的声音大到整个客厅都在震:“所有人!出来吃火锅!我请客!期末结束!解放了!”
背景音里有陈思罕的声音,很轻,说了一句“你小点声”,陈浚铭没听清又喊了一遍。陈思罕不再说话了。
杨博文看了一眼左奇函,左奇函正在看手机。
“去吗?”杨博文问。
“你想去就去。”
“我问你你想不想去。”
“你去了我就去。”杨博文在群里回了一个“去”,左奇函也回了一个“去”。
陈浚铭秒回:“太好了!七点!老地方!那家重庆火锅!”
七点,杨博文和左奇函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满了。
陈浚铭穿着那件墨蓝色卫衣,坐在最里面正往锅里下虾滑,一勺一勺的,动作熟练得像在工地铲沙。
陈思罕坐在他旁边,面前放着一杯水,手机立在支架上看法考视频。
他戴着一边耳机,另一边挂在耳朵上晃来晃去,法考老师的声音从耳机里漏出来——“共同犯罪是指二人以上共同故意犯罪”,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王橹杰坐在角落刷手机。
张桂源和张函瑞坐在一起,张桂源在调蘸料,张函瑞在用手机看什么东西。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但谁都没有要挪开的意思。
杨博文和左奇函坐下,左奇函挨着杨博文。
陈浚铭从锅里捞出一块虾滑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一边吸一边说:“你们寒假干嘛?都说说。”
陈思罕从法考视频里抬起头,摘了一边耳机。
“回家。复习。法考。”
“你法考不是明年才考吗?”
“明年九月。现在开始。每天看一点,不累。”
“你每天看多久?”
“两个小时。”
“寒假也看?”
“寒假多看。一天四小时。”
陈浚铭看着他的表情像在看一个外星人。“寒假还学习?寒假是放假,放假就是休息。”
陈思罕把耳机戴回去,法考老师的声音又漏出来了——“紧急避险过当的,应当负刑事责任”,陈浚铭没再问了,转头看王橹杰。
“王橹杰,你呢?”
王橹杰从手机里抬起头,想了一下。“睡觉。”
“睡一个寒假?”
“嗯。开学就不睡了。”
“开学也不睡?”
“开学少睡。寒假补。”
陈浚铭看着他平静的表情,大概在消化“睡一个寒假”的可行性。他想了想自己——寒假要出去玩,要打游戏,要吃很多顿饭,不能睡。他继续问张桂源。
“桂源哥,你呢?”
“去张函瑞家。”
“去干嘛?”
“过年。”
“你俩在一起过年?”
“嗯。”
张函瑞从手机上抬起头看了张桂源一眼,没有否认。
陈浚铭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两圈,识趣地没追问。
他转向左奇函和杨博文。“你们呢?左神,你们寒假干嘛?”
左奇函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七上八下。“回家。过年。他一起来。”
杨博文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我去他家过年。左阿姨叫的。”
陈浚铭的筷子停住了。“左阿姨叫的?左奇函妈妈?”
“嗯。”
“她亲自叫的?”
“嗯。她跟左奇函说,‘叫小杨来家里过年’。”
陈浚铭看着杨博文的表情,从羡慕变成了嫉妒,从嫉妒变成了“我为什么没有这种待遇”。
他转头看杨博文。
“little sheep,你妈会叫我去过年吗?”杨博文想了想。
“不会。我妈说你家年夜饭比我家丰盛。应该你来叫我。”
陈浚铭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他家年夜饭确实丰盛,去年有十八道菜。
毛肚好了,左奇函捞出来放进杨博文的碗里。
杨博文蘸了蘸料,咬了一口,脆的。陈浚铭在对面看着那盘毛肚,自己下了一片,等七秒,捞起来塞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这家毛肚好脆!下次还来这家!”
虾滑吃完了,陈浚铭又下了一盘牛肉。牛肉很嫩,在红油锅里滚几秒就熟了。他捞了一筷子放到陈思罕碗里,陈思罕低头看了看牛肉,把耳机摘下来。
张桂源帮张函瑞剥了虾壳,虾肉放在张函瑞的碗里。
张函瑞没说话,夹起来吃了。张桂源又剥了一只,放到自己碗里。张函瑞看着他。
“你不是不喜欢吃虾吗?”
“今天想吃了。”
“为什么?”
“不知道。”张函瑞没有再问。
火锅吃到最后,陈浚铭放下筷子,端起可乐杯。
“来,干杯!寒假快乐!”所有人举起杯子,有可乐、有橙汁、有白开水。王橹杰的杯子里是白开水,他举起来的时候水洒了一点在桌上,他用纸巾擦了。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陈浚铭一口干了可乐,打了个嗝,放下杯子。
“杨博文,你和左神寒假去左神家过年,你们住一个房间吗?”杨博文拿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左奇函替他回答了。
“我家房间多。他住客房。”
“客房?”
“嗯。我妈收拾好了。”陈浚铭看着左奇函的表情,看了几秒,笑了。
“我不信。”
陈思罕把手机收起来,耳机线缠好放进口袋。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转头看陈浚铭。
“你寒假真去冰岛?”
“去!机票买了!酒店订了!”
“一个人?”
“嗯。跟团。到了那边有导游。”
“极光能看到吗?”
“天气预报说能看到。看不到也没关系。冰岛好看。”
王橹杰从手机里抬起头。
“冰岛有什么好看的?”
“极光。冰川。黑沙滩。”
“你去过吗?”
“没有。第一次。”
“你怕冷吗?”
“怕。所以穿了很多。买了新羽绒服,加厚的那种。”王橹杰看着他。
“你零下的地方,穿再多也冷。”
陈浚铭张了张嘴,“我买了十个暖宝宝。贴全身。”
“十个够吗?”
“不够再买。冰岛有超市。”王橹杰没有再问了。
张桂源放下了筷子。
“我们走吧。”他站起来,张函瑞也跟着站起来。
陈浚铭喊“再坐一会儿”,张桂源说“明天还要训练”,陈浚铭说“你不是考完了吗”,张桂源说“训练不考试”,陈浚铭又说了一句“再坐一会儿”,张桂源已经走到门口了。
张函瑞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杨博文,杨博文冲他挥了挥手。
张桂源和张函瑞走了。陈浚铭又坐下,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把锅里剩下的牛肉捞出来吃了,又下了一盘藕片。陈思罕看着藕片在锅里翻滚。
“你还在吃?”
“嗯。没饱。”
“你吃了两盘牛肉、一盘虾滑、一盘毛肚、半盘藕片。”
“还有半盘。吃完就不吃了。”
陈思罕没有再说话。王橹杰把手机屏幕关了,放进口袋。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表情平静。
杨博文看着他。
“你在干嘛?”
“等。等他吃完。”
“你急吗?”
“不急。坐着等。”杨博文觉得王橹杰的人生状态就是“坐着等”——等吃饭,等睡觉,等考试,等放假,等陈浚铭吃完藕片。
藕片吃完了。陈浚铭终于放下筷子,摸了摸肚子。
“饱了。走吧。”陈思罕站起来,王橹杰也站起来。杨博文和左奇函走在最后面。走出火锅店,冷风扑面而来,杨博文缩了一下脖子。
左奇函把围巾解下来围在他脖子上,围巾上还有左奇函的体温。陈浚铭走在最前面,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
“你们快点!冷!”陈思罕走在中间,步子不快不慢。
王橹杰走在最后,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眯着眼睛,表情依然是那种“无所谓”的平静。
走到停车场,陈浚铭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一辆白色的SUV灯亮了。
“上车!我送你们!”杨博文看了看那辆车。
“你什么时候买的车?”
“上周。我爸送的。寒假开。”
“你驾照拿了多久?”
“三个月。”
“你开过几次?”
“几次。不多。但稳。”陈思罕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了,王橹杰坐他旁边。杨博文看了左奇函一眼,左奇函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杨博文只好坐后排。车子发动了,陈浚铭挂挡的动作不太熟练,车子往前冲了一下,杨博文身体往前倾,左奇函伸手挡在他前面。
车子稳了,杨博文坐好,左奇函把手收回去。
“你开慢点。”左奇函说。
“稳的。刚才是不熟悉这辆车的离合。现在熟悉了。”
下一个路口,红灯,陈浚铭刹车踩得有点急,杨博文又往前倾了。左奇函又伸手挡了。
陈浚铭从后视镜里看了杨博文一眼。
“你坐稳。我开得不快。是你没系安全带。”
杨博文低头一看,没系。然后他系上了。
到了小区楼下,陈浚铭停好车,熄火。他转过头看着后座的杨博文。
“杨博文,你和左神寒假要去左神家过年,你们要不要提前练习一下?”
“练习什么?”
“练习亲密。比如亲一个。”
杨博文看着他的脸,兴奋的表情,等着看好戏的眼神。
杨博文正要拒绝,左奇函已经侧过身,伸手托住杨博文的下巴,低头吻了一下他的嘴角。
很短,很快,像蜻蜓点水。
陈浚铭发出一声尖叫,声音大到车里的音响都震了一下。
陈思罕捂住了耳朵,王橹杰转过头看向窗外。
杨博文的耳朵从耳垂红到耳尖,他把左奇函的手从下巴上拨开,推开车门下去了。冷风灌进来,他没缩脖子。
左奇函跟在他后面。
陈浚铭从车窗探出头。“明天见!”
杨博文没有回头,挥了挥手。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杨博文靠在电梯壁上,左奇函站在他旁边。数字从1跳到18,很慢。杨博文没有看他,看着电梯门。
“左奇函。”
“嗯。”
“你刚才亲我之前,有没有经过我的同意?”
左奇函想了想。“你现在问的是亲完之后的事。没有意义。”
“那下次要经过我同意。”
“好。下次亲之前问你。”
杨博文转头看着他。左奇函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敷衍,不像是搪塞,是真的在答应。
“如果你没问呢?”
“不会。说了就会做到。”
“万一呢?”
“没有万一。”
杨博文看着他。左奇函的眼睛里有光。杨博文笑了,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左奇函跟在后面。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杨博文掏钥匙开门,左奇函站在后面等着。门开了,杨博文先进去,左奇函跟在后面。
换鞋,杨博文去卧室换衣服,左奇函去厨房倒水。他端着两杯水走进来,杨博文已经换了睡衣,坐在床沿上。
他把水杯递过去,杨博文接过喝了一口,温的。
“左奇函。”
“嗯。”
“你今天在车上,为什么要亲我?”
“陈浚铭让亲的。”
“他让你亲你就亲?”
“不是。他让亲,我也想亲。”
杨博文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左奇函也放下了。杨博文伸手拉住他的衣领把他拉近了一点,两个人的鼻尖快要碰到一起。
“左奇函。”
“嗯。”
“你下次亲我之前,要先问我。”
“好。”
“你问我‘可以亲你吗’。”
“好。”
“然后我说‘可以’。”
“好。”
“你重复一遍。”
左奇函看着杨博文的眼睛。“可以亲你吗?”
杨博文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可以。”
左奇函低头吻了下来。这一次比在车上长,比在车上深。
杨博文的手指攥着他的衣领,左奇函的手环着他的腰。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窗帘被吹得鼓起来。
杨博文闭着眼睛,睫毛在颤。左奇函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
杨博文松开他的衣领,躺下来。左奇函关了灯,躺在他旁边。黑暗中,左奇函的手搭在杨博文的腰上,拇指在腰侧慢慢划着。
杨博文闭着眼睛,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窗外的风声和左奇函的呼吸混在一起。杨博文翻了个身,面朝左奇函,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左奇函的手臂收紧了,下巴抵在杨博文的头顶。
“左奇函。”
“嗯。”
“你寒假回家,你妈要是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你怎么说?”
“听你的。”
“我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嗯。”
杨博文想了想。“那我说毕业。”
“好。”
“毕业第一年。”
“好。”
“你又说好。你不问问为什么?”
“你想好了。不用问。”
杨博文把脸埋得更深了。左奇函的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又一下。窗外的风声渐渐远了。
杨博文听着左奇函的心跳,慢慢的,和着自己的呼吸融在一起。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左奇函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寒假快点来。”
杨博文闭着眼睛。“为什么?”
“这样你在我家。每天都能亲。不用问。”
杨博文笑了。他把脸从胸口抬起来在黑暗中看着左奇函的脸,看不清,但他知道左奇函在笑。
“左奇函。”
“嗯。”
“寒假还没到。你现在别想。”
“想了。”
“想了也不许说。”
左奇函没有再说。他的手继续在杨博文的后背上拍着。窗外的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