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的桌子不够大,左母把桌拼在了一起。大人一桌,小孩一桌,但“小孩”们都二十好几了,只是还没结婚,在大人们眼里就还是小孩。
杨博文坐在两桌之间,左边是左奇函,右边是齐母。齐母正在跟左母讨论杨博文小时候的事。
“他小时候不爱吃青菜,我把青菜剁碎了混在肉丸子里,他吃了,吃完说‘妈妈今天的肉丸子好好吃’,我说‘里面有青菜’,他把筷子放下了。”左母听了嘴角弯了一下。杨博文在桌子下面踩了一下齐母的脚,齐母面不改色继续说。
齐父和左父在聊股票。“去年那个新能源,你买了没?”
左父摇头。
“我买了,”齐父说,“赚了一点。”“多少?”
“够买一辆车。”左父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车?”
“小左开的那种。”左父喝了一口酒,没说话,齐父笑了。
陈浚铭发来视频通话。
杨博文接通,屏幕里陈浚铭的脸被烟花的光映得忽明忽暗,背景音很吵。
“杨博文!!!新年快乐!!!我们在江边放烟花!!!你们快来!!!”他的声音大到旁边桌的大人都看了过来。
“我们在吃饭。”
“吃完了再来!我买了好多!思罕也买了!王橹杰也买了!桂源和函瑞也在!就差你们了!”他把镜头一转,陈思罕蹲在地上正在摆烟花,穿着黑色羽绒服,没有戴帽子,耳朵冻得通红。
王橹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仙女棒,已经点燃了,滋啦滋啦地冒着火星,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根仙女棒,像在做化学实验。
张桂源在帮张函瑞点烟花,张函瑞捂着耳朵退了两步,张桂源跟上去。
杨博文挂了电话看着左奇函。左奇函放下筷子。
“想去?”
“饭还没吃完。”
“回来再吃。饺子给你留着。”
左奇函站起来,跟左母说“妈,我们出去一下”,左母看了他一眼。
“去江边?”
“嗯。”
“穿厚点。冷。”
“好。”左奇函拿了杨博文的羽绒服递给他。
齐母在旁边说“围巾围上”,齐父说“手套也要戴”,杨博文被裹成了一个球。
两个人走出家门,冷风扑面而来,杨博文缩了一下脖子,但身上很暖。左奇函走在他右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左奇函。”
“嗯。”
“你妈怎么知道我们要去江边?”
“陈浚铭给她打电话了。说‘阿姨,我们要去放烟花,让左神和杨博文也来’。”
“你妈同意了?”
“她说‘别太晚’。”
杨博文笑了。左奇函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握住了他的手。
江边已经有很多人了。陈浚铭穿着荧光橙的羽绒服,在人群中像一座灯塔。他看到杨博文和左奇函就挥手,手举得很高,荧光橙的袖子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这里!快来!”他喊着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把仙女棒。
杨博文和左奇函走过去。陈思罕蹲在地上摆烟花,摆了长长一排,有大的有小的。
王橹杰站在旁边,手里的仙女棒换了一根,还是面无表情。
张桂源在点一个方形的烟花,张函瑞站在他身后,双手捂着耳朵,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看着引信。
引信点燃了,滋啦滋啦地响了几秒,没有动静。
张函瑞从手指缝里问“是不是哑了”,话音刚落,烟花从盒子里冲出来,砰的一声,在夜空中炸开一朵金色的花。
张函瑞的捂着耳朵的手放下来了,仰着头看着天空,烟花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一闪一闪的。
陈浚铭把一把仙女棒塞到杨博文手里。“你点!一根一根点!可以玩很久!”
杨博文接过仙女棒,左奇函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和上次停电的时候用的是同一个,红色的,上面印着烧烤店的广告。他打着了火,火苗在夜风中晃了晃,凑到杨博文手里的仙女棒旁边。
仙女棒点燃了,滋啦滋啦地冒着金色的火星,杨博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火星在夜空中留下一道金色的弧线,慢慢消失。
“左奇函,你也点一根。”
左奇函拿起一根仙女棒,杨博文把自己那根凑过去,两根碰在一起,火星跳过来,左奇函手里的也亮了。
两个人并排站着,手里拿着仙女棒。陈浚铭举着手机拍照。
“看这里!笑一下!”
左奇函没有笑因为他在低头看仙女棒,杨博文也没有笑,他也在看仙女棒,但陈浚铭拍完看了一眼照片,
“还行。左神的脸在发光。”
陈思罕把地上的烟花一一点燃了。
一个接一个地冲上天空,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紫色的,把整片夜空照得像白昼。
杨博文仰着头,看着那些烟花一朵一朵地开,又一朵一朵地暗下去。
左奇函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根已经熄了的仙女棒。
“左奇函。”
“嗯。”
“你许愿了吗?”
“许了。”
“许的什么?”
“说了不灵。”
“那你别说出来。在心里想。我想看你许愿的样子。”
左奇函低下头闭上眼睛。
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烟花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杨博文看着他的脸。他许愿的样子很认真,睫毛微微颤着,嘴角没有弯,嘴唇没有动,只是安静地闭着眼睛,在烟花的轰鸣声中,在心里默念着什么。
陈浚铭在旁边喊“我也要许愿”!他双手合十,对着天空大声喊了出来:“我希望今年高数不挂科!”
陈思罕站在他旁边,没有捂他的嘴。
王橹杰在旁边说了一句“你喊出来了,不灵了”。
陈浚铭看着他。“喊出来就不灵了?”
“嗯。许愿要默念。”
“你怎么知道?”
“书上写的。”
“那是童书。”
“童书写的也是书。”
陈浚铭又双手合十,这次没出声,嘴唇在动,默念了好一会儿。陈思罕在旁边看着他的嘴唇。
“你念了多久?”
“十秒。”
“你的愿望要十个字?”
“我的愿望是‘高数不挂科而且下学期不再补考’,十几个字。”陈思罕没有再说话。
张桂源没有许愿。他站在张函瑞身边,手里拿着打火机,看着张函瑞。
张函瑞双手合十闭着眼睛,烟花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许完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张桂源。
“你许了吗?”
“许了。”
“许的什么?”
“你猜。”
张函瑞想了想。“和我有关?”
“嗯。”
“猜不到。”
“那你别猜了。”张函瑞没有再问。
王橹杰许完愿睁开眼睛。杨博文看着他。
“你许的什么?”
“说了不灵。”
“那你别说。”
“考上研究生。”
杨博文看着他。“你不是说说了不灵吗?”
“说了。不灵就不灵。不灵也考。”
他的表情平静,杨博文觉得他就算考不上也会是这个表情。
陈浚铭许完愿又开始放烟花。他点了一个“孔雀开屏”,烟花在地上旋转着喷射出彩色的火星,像一只发光的陀螺。
他蹲在旁边看,火星溅到他的裤腿上,他跳起来拍了拍,陈思罕说“你离远点”,陈浚铭退了两步,又笑嘻嘻的凑上去了。
杨博文和左奇函站在江边的栏杆旁。江水在夜色中黑沉沉的,远处有人在放孔明灯,一盏一盏地升上天空,像星星在移动。
杨博文看着那些孔明灯,左奇函看着他。
“左奇函。”
“嗯。”
“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你呢?”
“开心。烟花好看。大家都在。”
杨博文靠在栏杆上,左奇函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
陈浚铭在那边喊“你们过来!这个好看!”,杨博文没动,左奇函也没动。
王橹杰拿着一根仙女棒走过来,站在杨博文旁边。
“你刚才许愿了吗?”
“许了。”
“许的什么?”
“说出来不灵。”
“那你别说。”王橹杰沉默了片刻。“你刚才问我的时候,我说了。”
“你说了。”
“说了就说了。不灵也没关系。”
杨博文看着他。王橹杰的脸上没有任何遗憾的表情,他的愿望是“考上研究生”。他说出来了。
他不在乎灵不灵,因为他自己会去考,自己会去实现。
杨博文看着手里的仙女棒快要熄灭了,只剩下最后一点火星在顶端闪烁。
左奇函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又点了一根递给他。杨博文接过,两根仙女棒交替着亮,像接力。
“左奇函,你明年还来江边放烟花吗?”
“来。”
左奇函把手里那根快要熄灭的仙女棒凑到杨博文那根上,火星跳过去,又重新亮了。
“你问的。都来。”他说。杨博文的耳朵在夜风中红得发亮。
陈浚铭的烟花放完了。地上只剩一堆纸壳和碎屑,陈思罕蹲下来收拾,把纸壳叠好,把碎屑拢成一堆。
王橹杰也蹲下来帮忙,动作慢但认真。张桂源把打火机放进口袋,张函瑞把捂耳朵的手放下来。
“走了!回去了!”陈浚铭喊了一声。
一群人往回走。陈浚铭走在最前面,荧光橙的羽绒服在路灯下闪来闪去。陈思罕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袋没放完的仙女棒。
王橹杰走在中间,手里什么都没有。张桂源和张函瑞走在后面,张桂源的手插在口袋里,张函瑞的手也插在口袋里,两个人的手臂挨在一起。
杨博文和左奇函走在最后面,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靠在一起。
到了停车场,陈浚铭拉开车门。
“明天见!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杨博文说。车门关上了,车开走了。
左奇函的车还停在江边。两个人走回去,杨博文的腿有点酸,走得慢。左奇函也放慢了脚步,走在他旁边。
“累?”
“有一点。站太久了。”
“新年快乐,杨博文。”
“新年快乐,左奇函。”
杨博文的脸红了。他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左奇函跟在后面。
杨博文的耳朵在冷风中红得发亮。走到车旁边,左奇函拉开副驾驶的门,杨博文坐进去。左奇函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江边停车场,拐上大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光扫过杨博文的脸。
“左奇函。”
“嗯。”
“你刚才许的愿,真的不能说?”
左奇函想了想。“你猜。”
“跟我有关?”
“当然。”
“跟我有关的事很多。具体点。”
“说了不灵。”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
“那你猜。”
杨博文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你许的是‘杨博文每天都开心’。”
左奇函没有说话。他握方向盘的手动了一下,嘴角弯了。
“猜对了吗?”杨博文问。左奇函没有回答。杨博文看到他的耳朵红了。
车停在左奇函家门口。杨博文下车,腿不酸了,被冷风一吹反而精神了。左母开了门,手里端着两碗饺子。
“回来了?饺子热好了。吃了再睡。”
杨博文接过碗走进屋里。左奇函跟在后面。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饺子。
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杨博文包的,醋是左父调的。杨博文吃了一个。
“好吃。”左奇函也吃了一个。
“你妈包的?”
“嗯。你刚才在外面,她包的。”
杨博文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每一个都包得很漂亮,褶子均匀,大小一致。左母包饺子的手艺比他好多了。
左母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
“吃完喝了茶。暖胃。”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杨博文看着她。
“妈,谢谢。”左母的嘴角弯了一下,上楼去了。
杨博文喝完茶,把碗收了。左奇函把碗接过去,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水声哗哗的。
杨博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左奇函洗碗。他的背影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围裙系得很紧,腰线收得很窄。
“左奇函。”
“嗯。”
“你明天干嘛?”
“睡觉。睡醒了。找你。”
“你不在我旁边吗?”
“在。睡醒了看你。”
杨博文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脸贴着他的后背。左奇函的手停了一下,继续洗碗。
杨博文把脸埋得更深了。左奇函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把他抱进怀里。杨博文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
“左奇函,你心跳好快。”
“你的也是。”
杨博文把手按在自己胸口上。“我的不快。”
左奇函握住她的手按回自己胸口。杨博文感觉到他的心跳在掌心里跳动着,咚咚咚。
“左奇函。”
“嗯。”
“你许的愿,我猜对了。”
左奇函没有否认。他低头在杨博文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上楼。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明天干嘛?”
“拜年啊。”
窗外的风吹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轻轻晃动。杨博文闭着眼睛,听着左奇函的心跳,慢慢的,和着自己的呼吸融在一起。
江边的烟花放完了。夜空暗下来,只剩远处的几盏孔明灯还在飘,越飘越远,越飘越小,最后变成星星。
不知道是谁许的愿,都飞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