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杨博文是被左奇函家院子里的鸟叫吵醒的。
不是那种叽叽喳喳的小鸟,是左母养的一只画眉,叫声又响又脆,穿透力堪比陈浚铭的破锣嗓子。
他从左奇函的床上爬起来——昨晚睡在这儿的,枕头旁边是棕色小狗玩偶,左奇函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楼下的厨房传来声音。杨博文换了衣服下楼,左母站在灶台前,左奇函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穿着同款围裙,一深蓝一浅蓝。
“起来了?”左母头都没回。
“妈早。”
左母的嘴角弯了一下,把一笼小笼包从锅里端出来放在桌上。左奇函在盛粥。杨博文坐在餐桌前,左奇函把粥放在他面前。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七点。”
“你昨晚几点睡的?”
“你睡着之后。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半小时吧。”
杨博文看着他的脸,眼睛下面没有黑眼圈。
陈浚铭从楼上冲下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羽绒服,整个人像一只刚从蛋黄里孵出来的小鸡。
陈思罕跟在后面,穿着深灰色的棉服。王橹杰走在最后,慢悠悠的,像一个没上发条的人。
“今天去哪?”陈浚铭一屁股坐下,拿起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
“滑雪场。”左奇函说。
陈浚铭被小笼包噎住了,捶了两下胸口咽下去。
“滑雪场?我没带装备!”
“租。那里有。”
“我不会滑!”
“学。”
陈浚铭看着左奇函平静的表情,转头看陈思罕。
“你会滑吗?”
“会。”
“你什么时候学的?”
“前年。寒假。报了个班。”
“学了多久?”
“三天。能站起来。能滑。不摔。”
陈浚铭看着他的脸。
“你是个天才吧!”
王橹杰坐下来,喝了一口粥。
“你去吗?”杨博文问他。
“去啊。”
吃完早饭,一群人出发。左奇函开车,杨博文坐副驾驶,王橹杰坐后排。陈浚铭开自己的车,陈思罕坐副驾驶。两辆车一前一后往城郊的滑雪场开。
杨博文靠着车窗,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手背上。
“左奇函。”
“嗯。”
“你什么时候学的滑雪?”
“大学。选修课。冰雪运动。”
“期末考什么?”
“滑下来。不摔就过。”
“你摔了吗?”
“没有。”
“你考了多少分?”
“优秀。”
杨博文看着他。左奇函的目光在路面上,嘴角弯着。杨博文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耳朵,不烫。
“开车别摸我。”
“没摸。捏。”
“捏也不行。危险。”
杨博文收回手。
到了滑雪场,陈浚铭第一个冲进去。他租了一套装备,头盔、雪镜、雪板、雪杖,穿戴整齐之后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准备出征的企鹅。
陈思罕帮他把雪杖调好了高度,又帮他把雪板的固定器紧了紧。陈浚铭站起来,腿不太听使唤,雪板交叉在一起,差点摔倒。陈思罕扶住了他的手臂。
“站直。重心往前。别往后仰。”
“我怕。”
“怕什么?”
“怕无归期,怕空欢喜。”
“神经病,陈浚铭!”
陈浚铭看着他,陈思罕的表情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陈浚铭深吸一口气,用雪杖撑了一下地,往前滑了。一米,两米,三米,雪板又交叉了,他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杨博文在换装备,左奇函蹲下来帮他扣固定器。
“你扣反了。左在左,右在右。”
“我知道。这个扣不上。”
左奇函帮他把固定器扣好了,站起来。杨博文扶着雪杖站起来,腿有点抖——他也不会滑。
上次滑雪是高中春游,摔了无数次,后来就不滑了。
“你怕?”左奇函看着他。
“不怕。腿抖是冷的。”
“零上三度。不冷。”
“体感可能零下。”
左奇函没有再说话,撑着雪杖滑了出去。他的姿势很标准——重心低,身体前倾,膝盖微曲,雪板并拢,从缓坡上滑下去,速度不快不慢,稳稳地停在坡底。
杨博文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学什么都快,学化学快,学做饭快,学滑雪也快。
陈浚铭从雪地上爬起来,身上沾满了雪,手套上也是。
他拍了拍裤子,雪没拍掉,又拍了几下,还是没拍掉。
“思罕!我摔了!”
“看到了。要我夸你吗?”
“怎么才能不摔?”
“多摔几次就会了。”陈浚铭瞪着陈思罕,陈思罕已经滑出去了,动作比左奇函慢一些,但很稳。
他滑到坡底转过身,看着陈浚铭,朝他招了招手。陈浚铭撑着雪杖往前滑,这次滑了五米才摔。
杨博文还在原地。他看着面前的缓坡,腿不抖了,但心跳加快了。左奇函从坡底走上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不敢?”
“敢。”
“那你站着不动?”
“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怎么下去。”左奇函站到他旁边,伸出手。
“我带你。”
杨博文握住他的手。左奇函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跟着我。重心放低。别往后仰。”两个人一起滑出去。杨博文握着左奇函的手,左奇函的速度控制得很稳,带着他往下滑。雪板在雪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风声从耳边掠过,杨博文看着左奇函的侧脸,他在笑。
“看前面。别看我的脸。”
“没看。看雪。”
“你刚才看了。”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杨博文把目光移回前方。两个人滑到坡底,杨博文停下来,腿有点酸。左奇函松开手。
“学会了吗?”
“会了,我是个天才。”
“那你滑一次。我在这看着。天才选手。”
杨博文撑着雪杖上了传送带,到了坡顶,深吸一口气,撑着雪杖滑下去。前五秒很稳,第六秒雪板开始不受控制,他身体往后仰,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滑了好几米才停下来。
雪从衣服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左奇函走过来,伸出手。杨博文握住他的手站起来,雪从衣服里掉出来。
“摔了。”
“看到了。姿势不对。重心太靠后。”
“我知道。控制不住。”
“再来。”
杨博文又上了传送带。这次滑了十秒才摔,进步了五秒。第三次滑了十五秒。第四次没摔,歪歪扭扭地滑到了坡底,左奇函站在终点看着他。
“没摔。”
“嗯。”
“我厉害吗?”
“厉害,超级厉害。”
“那当然。”
“我们家博文最厉害了。”
杨博文看着左奇函笑着哄他,自己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陈浚铭在初级道上摔了不知多少次,陈思罕在旁边看着。
“你摔了十二次了。”
“你数了?”
“嗯。”
“为什么数?”
“想看看你什么时候学会。”陈浚铭从雪地上爬起来,这次没摔。他滑了二十米,雪板交叉了一下,稳住了,继续滑,到了坡底,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陈思罕。
“我到了!”
“看到了。”
“我没摔!我就说我能行吧!”
“看到了。”
陈浚铭笑了,笑得很大声,滑雪场的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
王橹杰坐在休息区,面前放着一杯热可可,看着窗外的人们滑来滑去。杨博文滑完一趟走过来坐下,王橹杰把热可可推给他。
“不喝。你的。”
“你喝。我买了两杯。”杨博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甜的,烫的。
“你为什么不滑?”
“看你们滑。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开心。”
杨博文看着他的脸。王橹杰的表情不是假的,他是真的开心。
左奇函走过来在杨博文旁边坐下,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累了?”
“不累。热。”
“你滑了几趟?”
“六趟。”
“比陈浚铭多。”
“他摔得多。”
杨博文笑了。左奇函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杨博文看着他,左奇函把手放下来。
“看什么?”
“看你。出汗了。”
“热。”
“你刚才说热。现在还是热。”
“因为我运动了。”
左奇函没有回答。杨博文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耳朵,烫的。左奇函握住他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耳朵上拿下来,但没有松开。
“滑雪场。人多。”
“人多怎么了?”
“人多别捏耳朵。”
“为什么?”
“红了。别人看到。”
杨博文看着他的耳朵——红了。他笑了,把手抽回来。
“晚上捏。”
左奇函看他,看来小兔子也挺喜欢逗人的。
陈浚铭滑完最后一趟回到休息区,把雪杖往桌上一放,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累死了!我滑了十几趟!”
“你摔了二十多次。”
“你数了?”
“嗯。”
“你数学不好。怎么数的?”
“一个一个数的。”
陈浚铭看着陈思罕平静的脸,把脸埋进手臂里。
“丢死人了。你不许说出去。”
王橹杰把第二杯热可可推给陈浚铭。陈浚铭抬起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好喝。谁的?”
“你的。我买了两杯。一杯给你。一杯给杨博文。杨博文喝了一口。剩下的你喝了吧。”
陈浚铭低头看了看杯子——被杨博文喝过一口,他不在乎,一口气喝完了。
下午三点,一群人收拾东西离开滑雪场。陈浚铭走在最前面,腿有点瘸——摔的。陈思罕走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他的雪杖。王橹杰走在中间,手里拿着没喝完的热可可。
杨博文和左奇函走在最后面,杨博文腿也有点酸,走得慢。左奇函放慢脚步,走在他旁边。
“腿酸?”
“有一点。”
“回去泡脚。”
“你又要说‘我妈说冬天泡脚好’。”
左奇函没有说话。杨博文看着他。
“你妈还说了什么?”
“多喝热水。多穿衣服。别熬夜。”
“你听吗?”
“喝热水听。穿衣服听。熬夜不听。”
“为什么?”
“你在。睡不着。不怪熬夜。怪你。”
杨博文的脸红了。他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左奇函跟在后面。杨博文的耳朵在冷风里红得发亮。
到了停车场,陈浚铭已经上车了。陈思罕在副驾驶喝水,王橹杰在后排闭着眼睛。左奇函发动车子,杨博文靠在座椅上。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杨博文眯着眼睛,快要睡着了。
“别睡。快到了。睡了晚上睡不着。”
“你不是说睡不着怪我吗?”
“到了再睡。”
杨博文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车子驶入别墅区,路两边种着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夕阳下像一幅素描。
杨博文看到了左奇函家的屋顶,看到了那棵桂花树,看到了门口的灯已经亮了。
“左奇函。”
“嗯。”
“你妈今天做什么?”
“不知道。到了就知道了。”
“你猜一下。”
左奇函想了想。“火锅。天气冷。吃火锅。”
杨博文想起昨晚左母问“明天想吃什么”,陈浚铭喊了一声“火锅”,左母看了他一眼。
“冬天吃火锅好。”左母大概是被陈浚铭说服了,也可能是她自己也想了。
车子停在门口。杨博文下车,腿不酸了,被冷风一吹反而精神了。左母开了门,穿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回来了?洗手吃饭。火锅。”
杨博文走进去,客厅里已经摆好了桌子,电磁炉上架着锅,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菜摆了一桌——牛肉卷、羊肉卷、虾滑、毛肚、黄喉、豆腐、金针菇、娃娃菜、藕片、土豆粉。
陈浚铭看到那桌菜,瘸着腿跑进来。
“火锅!”
“你洗手了吗?”
“还没。”
“先洗手。”
陈浚铭跑去洗手了。杨博文也去洗手。左奇函站在水池边,把水龙头打开,水很凉。杨博文把手伸过去,左奇函让开一点,两个人并排洗手。
“左奇函。”
“嗯。”
“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啊。发现了个秘密。”
“什么秘密。”
“不告诉你。”
杨博文关了水龙头,看着左奇函。左奇函也关了水龙头,两个人对视。杨博文伸手弹了一下他额头上的水珠,左奇函没躲。水珠从他额头滑下来,流到鼻梁上。
“你的脸湿了。”
“你的手湿的。弹的。”
“帮你擦。”杨博文伸手用袖子擦了一下他的脸。
左奇函看着杨博文的袖子——湿了一块。
“你袖子湿了。”
“嗯。回去换。”
杨博文转身走了。左奇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