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最后一天,杨博文是被阳光晃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左奇函,是窗帘没拉严,一道金色的光切过他的眼皮,像一把刀。他眯着眼睛翻了个身,胳膊撞到一堵温热的墙。
左奇函还在睡,呼吸很轻,睫毛微微颤着,像在做梦。杨博文盯着他的睫毛看了几秒,伸手拨了一下。
左奇函没醒。又拨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含混地“嗯”了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
杨博文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今天是寒假的最后一天。明天开始,左奇函要去训练基地报到,春季赛的备战开始了。
他要回学校实验室,毕业论文的实验拖了一个寒假,再不做就来不及了。
两个人虽然住在一起,但一个在训练基地,一个在实验室,晚上才能见面。也不是见不到,但不会像寒假这样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了。
杨博文想到这里,往左奇函的方向挪了一点。左奇函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他的腰上——没醒,但手自己找过来了。杨博文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打键盘磨出来的。
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十指相扣。左奇函的手收紧了。
九点,左奇函醒了。他睁开眼睛看到杨博文正侧躺着看他。
“几点了?”
“九点。”
“今天没事?”
“有。”
“什么事?”
“你昨晚说的。约会。像普通情侣那样。”
“几点出门?”
“十点。你还有一小时。可以赖床。”左奇函把脸埋回枕头里,没有要起床的意思。
杨博文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耳朵,左奇函没躲。
“你不是说要跟我约会吗?还不起?”
“起了。”
“你脸还在枕头里。”
“在酝酿。”
“酝酿什么?”
“酝酿起床的情绪。”杨博文看着他后脑勺翘起的那撮头发,笑了。左奇函从枕头里抬起头,头发乱成一个鸟窝,眯着眼睛看着杨博文。
“笑什么?”
“你的头发。比我的还翘。”
“昨晚没吹。睡觉压的。”
“你从来不吹。”
“你也没吹。你头发也翘。”
杨博文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翘了。左奇函看着他摸头发的样子,嘴角弯了。两个人从床上爬起来,挤在浴室里刷牙。
镜子里的两个人都穿着睡衣,头发乱七八糟,嘴角挂着牙膏沫。杨博文看着镜子里的左奇函,左奇函也在看镜子里的杨博文。
杨博文先移开了目光,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含混地说了一句“你看着我干嘛”,左奇函说“没看。在照镜子。你站我前面,挡到我了”。
杨博文往旁边让了一步,左奇函的目光跟着移过来。
“你没看镜子。你在看我。”
“你好看。”
杨博文把脸转回去,继续刷牙,耳朵红了。
出门的时候,左奇函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了一条黑色的围巾。杨博文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羽绒服,围了一条深蓝色的围巾——左奇函的,他出门的时候随便抓了一条。
左奇函看了看他脖子上的围巾,没说话,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过去。杨博文说“我有了”,左奇函说“你的太薄了。今天零下”。杨博文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那条围巾——左奇函的,厚的。他围了两条。
左奇函把他那条薄的围巾围在自己脖子上,两个人站在玄关,脖子上都围着对方的围巾。
左母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出去?”
“嗯。约会。”杨博文说。
左母看了左奇函一眼,左奇函的表情平静。左母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中午回来吃吗?”
“不回来。在外面吃。”
“晚上呢?”
“也不回来。”
左母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开了电视。“好。”
杨博文觉得左母的“好”里带着一种“我终于可以一个人安静地看电视了”的轻松。
两个人走出家门,冷风扑面而来。
杨博文缩了一下脖子,左奇函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杨博文的下巴。杨博文看着他的脸。
“你不冷?”
“不冷。围巾是你的。你的围巾厚。”
“你的也厚。我的围巾在你脖子上。”
“嗯。所以都不冷。”
杨博文说不出话。他走在左奇函右边,路灯还亮着,天灰蒙蒙的。地上有霜,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左奇函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牵住了杨博文的手。
“去哪?”杨博文问。
“你想去哪?”
“不知道。普通情侣去哪?”
左奇函想了想。“电影院。商场。咖啡店。公园。”
“公园太冷了。”
“那电影院。”
“最近有什么好看的?”
左奇函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一部动画片。评分挺高的。”
“动画片?”
“嗯。普通情侣看什么都行。不是看内容。是看氛围。”
杨博文看着他。左奇函的眼睛亮亮的。
电影院在商场四楼,人不多,大多是情侣,也有带小孩的。杨博文站在售票处看排片表,左奇函去买爆米花和可乐。
杨博文选了那部动画片,下午一点的场次。左奇函端着爆米花和可乐走回来,爆米花很大一桶,冒尖的。可乐是两杯,一杯有吸管,一杯没有。
“你的没有吸管?”
“嗯。你喝有吸管的。我喝没吸管的。一样的。”
“你可以插吸管。”
“懒得插。”
杨博文把自己的吸管拔出来,插到左奇函那杯里。左奇函低头看着那杯突然多了吸管的可乐,端起来喝了一口。
“谢谢。”
“不客气。”
两个人坐在商场的休息区,离电影开场还有一个多小时。杨博文靠在椅子上,左奇函坐在他旁边。
爆米花放在两个人中间,杨博文抓了一把,左奇函也抓了一把。杨博文吃着爆米花看着商场里的人来来往往——有妈妈带着孩子的,有情侣牵着手走过的,有一个人拎着购物袋匆匆走过的。
“左奇函。”
“嗯。”
“你退役以后干嘛?”
左奇函的手停了一下。“教练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他说你春季赛打完退役。”
“嗯。春季赛打完。二十三了。反应慢了。”
“你反应不慢。你上次接住掉下来的杯子。杯子在桌边上,你手在口袋,杯子掉了一半你接住了。”
“那是运气。”
“你运气一直好。”
左奇函没有回答。杨博文看着他的侧脸。左奇函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不舍,没有不甘,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
“左奇函。”
“嗯。”
“你不打比赛了,以后干嘛?”
“毕业。工作。”
“去哪工作?”
“你去哪我去哪。”
杨博文把脸转回去,看着商场里的人。一对情侣从面前走过,女的挽着男的手臂,男的拎着购物袋,两个人边走边笑,不知道在说什么开心的事。
一点十分,两个人走进影厅。影厅不大,座位空了一半。
他们选了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杨博文坐里面,左奇函坐外面。爆米花放在两个人中间,可乐放在杯托里。
电影开始了,动画片,讲一只猫和一只狗的故事。猫是流浪猫,狗是宠物狗,它们成了朋友,一起经历了很多事。
杨博文看得很认真,爆米花吃了半桶,可乐喝了大半杯。左奇函也很认真,眼睛盯着屏幕,但没有吃爆米花。
杨博文问他“你怎么不吃”,他说“在看电影”,杨博文说“看电影也可以吃”,左奇函想了想,“你喂我”。
杨博文看了他一眼,左奇函的目光还在屏幕上。杨博文从桶里拿了一颗爆米花送到他嘴边,他张嘴吃了。杨博文又拿了一颗,他又吃了。第三颗的时候,杨博文把爆米花递到他嘴边,他张嘴的时候杨博文把手缩回去了。
左奇函咬了个空,转过头看杨博文。
杨博文笑着把爆豆米花塞进自己嘴里。左奇函看着他的笑脸,伸手从桶里拿了一颗爆米花递到杨博文嘴边。
杨博文张嘴,左奇函把手缩回去了。杨博文咬了个空。两个人对视。
“你学我。”杨博文说。
“嗯。你教的。”
杨博文从桶里抓了一把爆米花塞到左奇函手里。左奇函低头看着手里满满一把的爆米花,嘴角弯了。
电影结束了。猫和狗分开了,猫继续流浪,狗继续和主人生活在一起。它们在曾经一起玩过的公园偶遇,互相看了一眼,走远了。
屏幕暗了,灯亮了。杨博文坐着没动,左奇函也坐着没动。影厅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打扫卫生的阿姨进来了。
“走吗?”左奇函问。
“走。”
两个人站起来,爆米花桶空了,可乐也喝完了。走出影厅,走廊里的灯很亮。杨博文看着左奇函的侧脸,觉得这个人和他刚认识的时候不一样了——不是长相变了,是表情变了。
他刚认识左奇函的时候,左奇函几乎不笑。现在他经常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好看。杨博文看着他的脸,左奇函转过头。
“看什么?”
“看你。好看。”
晚饭选了一家日料店,在商场二楼。店里人不多,只有几桌客人。
杨博文点了一份寿司拼盘,左奇函点了一份拉面,杨博文又加了一份三文鱼刺身。等餐的时候,杨博文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天黑了,商场的灯亮了,外面的广场上有小朋友在玩滑板车,摔倒了,爬起来,又滑。
“左奇函。”
“嗯。”
“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你呢?”
“开心。像普通情侣一样。看电影。吃爆米花。喂来喂去。”
“普通情侣不喂来喂去。那是我们。”
杨博文看着他的脸。左奇函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说情话,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杨博文把手伸过去,左奇函握住了。
两个人隔着桌子牵手,杨博文看着左奇函的眼睛。左奇函的眼睛里有灯的光,亮亮的。
餐上来了。左奇函松开手,把筷子掰开递给杨博文。杨博文接过去夹了一块三文鱼,蘸了酱油和芥末,放进嘴里。
芥末放多了,他的眼泪出来了。左奇函递了纸巾过来,他接过擦了擦眼睛。
“辣?”左奇函问。
“呛。芥末放多了。”
左奇函夹了一块三文鱼,蘸了很少的芥末,放到杨博文的盘子里。杨博文吃了,不呛。
“你吃拉面。”杨博文说。
左奇函低头吃拉面,吃相很好,没有声音。杨博文看着他吃拉面,想起了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
那时候他还在假装自己是杨博文,不是齐思哲,他装得很辛苦,左奇函大概早就看出来了,但没有拆穿。他等杨博文自己说,等了好几个月。
“左奇函,你当时为什么不等我?你可以等我更久的。”
左奇函从拉面碗里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点汤。“等了。等了两个月。不想等了。怕你跑了。”
“我不会跑。”
“你不知道。那会儿你不确定。”
杨博文看着他。左奇函低头继续吃拉面。他吃拉面的声音大了一点点。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商场。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亮着,广场上的灯也亮着。有人在放孔明灯,一盏一盏地升上天空,像星星在移动。杨博文仰头看着那些孔明灯。
“左奇函,你放过孔明灯吗?”
“没有。”
“我也没有。”
“下次放。明年。还在一起就放。”
杨博文看着他。“明年不在一起呢?”
左奇函看着他的眼睛。“在的。”
杨博文笑了。左奇函的嘴角也弯了。两个人走过广场,走过路灯,走过光秃秃的梧桐树。
杨博文把手插在左奇函的口袋里,左奇函的手也插在口袋里,两个人握在一起。
到了家门口,左母留了灯。门口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桂花树上。杨博文停下脚步,看着那棵桂花树。
“左奇函。”
“嗯。”
“你妈种的这棵树,多久了?”
“搬来的时候种的。十几年了。我小学四年级搬来的。那会儿树比我矮,现在比我高了。”
杨博文看着那棵树。树干已经不细了,枝丫伸得很开,像一把撑开的伞。
春天来了会发芽,秋天来了会开花。
他想到明年这个时候,他还会在这里,和左奇函一起,看这棵树发芽、开花、落叶。
“走吧。外面冷。”左奇函拉着他走进门。
左母已经睡了。客厅的灯关了,只有走廊的灯还亮着。两个人换鞋上楼,走廊里很安静,木地板吱呀作响。
杨博文走在前面,左奇函跟在后面。杨博文走到左奇函房间门口,推开门走进去。左奇函跟在后面,关了门。
左奇函去洗澡,杨博文躺在床上。棕色小狗玩偶在枕头旁边,白色萨摩耶玩偶在棕色小狗旁边。杨博文把两个玩偶并排摆好,拍了拍它们的头。
左奇函从浴室出来,头发湿着,水滴在肩膀上。杨博文看着他。
“你又不吹头发。”
左奇函坐在床沿上。杨博文插上吹风机,站在他面前,风吹着他的头发。
“左奇函。”
“嗯。”
“你明天去训练基地。晚上几点回来?”
“不一定。训练完就回来。可能六七点。可能八九点。”
“我明天去实验室。毕业论文的实验再不做就来不及了。可能比你晚。”
“那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发消息。我去接你。”
“不用。实验室离家近。我自己回来。”
左奇函没有回答。杨博文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里穿过,左奇函的头发干了,软软的。
左奇函伸手环住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肚子。
“下学期忙了。晚上才能见。”
“晚上见也行。早上也能见。你出门之前我叫你。你起不来我拉你起来。”
“你拉我我不起。”
“抱你起来。”
杨博文看着他。左奇函的脸贴着他的肚子,眼睛闭着。杨博文的手插在他的头发里。窗外的风吹着桂花树,枝丫在路灯下轻轻晃动。
“左奇函。”
“嗯。”
“你退役那天,我去看你比赛。最后一场。”
“好。”
“输了也没关系。”
“不会输。”
左奇函从他肚子上抬起头看着他。杨博文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